錄音7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在運送新兵去基地的車裡,我們彼此打量了一番,然後就開始互相逗趣。
一位綽號叫埃爾·加託[34]的美籍拉丁美洲人,是一個身穿綠色襯衫的大塊頭兒,他用蹩腳的英語向全車人宣布:「好了,海珊蹦到頭了,這就完蛋了。」
一個穿著皮坎肩的小夥子,典型的鄉下人,神經兮兮又惡狠狠的,大舌頭似地從豁牙縫裡念叨著媽媽做的牛排,還有兩個黑人,我覺得他們兩個是兄弟,表演了一段軍旅題材的即興說唱音樂,副歌是「白天吃泥漿,晚上刷馬桶!」總之,蠻開心的,但最開心的要數隨行下士了,他的一隻手是塑膠做的假手。
車終於駛進帕里斯島軍事基地大門,我們要在這裡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軍事訓練後方能獲得「一等兵」這一令人驕傲的稱號,然後作為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員前往伊拉克,恢復那裡的民主和正義。
帕里斯島還被稱為「新兵站」,密西西比州以東地區的所有新兵都集結於此,而以西地區的那些新兵在加利福尼亞的聖地牙哥進行訓練。
我們的車在基地裡行駛了好一段時間,路過一些鐵絲網、部隊營房和標語,上面寫著:「注意!禁區!哨兵無須警告即可開火!」
車門終於開了,我們被命令下車。不知何故車並沒有停在營房或總部旁邊,而是停在一個巨大的水窪中央,在一處後院裡。幾個身披雨衣、腳穿膠靴的軍官和軍士熟練地把我們從車裡拖出來,撂倒在泥漿裡,坐在前座的獨臂下士像個瘋子一樣哈哈大笑。然後讓我們做伏地挺身,而且做的時候我們的臉要沒入泥漿。就在我們做伏地挺身的時候,給我們講授美國軍隊的紀律是什麼,我們享有哪些權利(什麼權利也沒有),如不服從命令我們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所有處罰,包括死刑)。
接下來是集體淋浴和理髮,我們都給剪成了「鍋蓋頭」。飯廳裡只給十分鐘讓我們把稀泥一樣的粥灌進去,是用豆子和馬鈴薯做的,然後就又把我們趕到後院做伏地挺身。我軍旅生涯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晚上,「熄燈」令一下達,我就和其他人一樣,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如果此刻問我,怎樣ping通同一區域網路中其他子網的電腦,那麼按照這裡的傳統,用這裡的話說就是,我會讓他滾到惡魔的屁眼裡去。
我們只睡了三個小時,就被揪了起來,連罵帶踢的,被攆到基地後面的山坡上,路上塵土飛揚,我們披星戴月地一直跑到天亮。有兩個人的狀態很糟糕,而那個在車上瘋瘋癲癲的鄉下人,他的名字原來叫肯,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早上,隨軍牧師與疲憊不堪又飢腸轆轆的我們進行會談。他是大尉,已不年輕,兩鬢髮白,戴著勳表。
牧師對我們說,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叫作二等兵,這種稱呼一直用到初期訓練課程結束。如果我們有什麼問題、意見和申訴,我們應該找他,並且只能找他。除非士兵中有人覺得自己的健康岌岌可危,需要看醫生,醫療站在基地大門右側。
牧師還向我們說明,那些應召而來的軍士和軍官,要把我們從「民用棉花糖」打造成真正的「軍用餅乾」,他們有權對我們吼叫,使用各式各樣的字眼叫我們,唯獨不能使用與性別和種族有關的髒話。此外,允許軍士碰觸士兵身體,但僅限那些嚴格界定的部位(這時有人居然有勁笑起來),且僅限在訓練過程中。
接著牧師再次扼要地講了講我們的職責和軍隊中的禁令。我們必須一切行為都服從軍士和軍官,其他行為一律禁止,包括問一些不該問的問題。
「關於新兵間鬥毆,」牧師特別強調,「應當予以處罰,包括長達十年的監禁。而且鬥毆所在分隊的軍士也要受到處罰,既然他的兵還有力氣鬥毆,那就意味著他訓練得不好。」
「從今天起,在未來的三個月內,維斯特豪森軍士長帶領的軍士們就是你們的父母、兄長、老師、導師以及所有資歷高於你們的人,」牧師說道,又補充道,「關於申訴我已經說過,在結束講話以前,我想有必要跟你們說一說我們基地的傳統,這裡自奧馬哈海灘登陸以來就不喜歡告狀的人。美國海軍陸戰隊不是軟骨頭和牢騷滿腹者待的地方。」
軍士長亞伯拉罕·維斯特豪森身高兩公尺,體重絕不低於100公斤。加上鮑里斯·卡洛夫[35]的面相,光頭上的胡蜂紋身,再穿上迷彩服和釘了馬蹄掌的高幫鞋,「惡魔胡蜂」的模樣就躍然眼前,他在軍事基地裡鞭打和詛咒所有新兵。
我們的一天從他洪亮的叫罵聲開始——「起床,雜種們!該晒晒你們他媽的屁股了!」也在他同樣響亮的叫罵聲中結束——「現在熄燈,婊子養的!安靜!就連海軍上將伯德在諾克斯堡放個屁,我在這裡都得聽得見才行。」
為什麼早已身故的上將伯德要放屁,而且還是在諾克斯堡,我們誰也不知道,但是誰也沒有膽量問問胡蜂軍士,我們叫他維斯特豪森。
他喜歡的一個消遣是命令新兵「向後轉」「立正」,然後用釘了鞋掌的高幫鞋往尾骨處踢。這時人就會感受到那種難以忍受的疼痛,無法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就會舞動起來。胡蜂高喊「立正」,但這哪是什麼立正,這時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蛋子們就會跳起搖曳舞、扭擺舞和街舞。也就是說不服從上級軍官的命令,就會受到處分和處罰,這方面胡蜂堪為大師。刷馬桶和擦洗戰車輪子,這和胡蜂鍾愛的、他稱之為「捕捉美元」的感化方法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捕捉過程是這樣的,在十英尺深的水泥游泳池裡,泳道旁邊設有障礙物,軍士長投擲美元硬幣。犯錯的新兵要用牙齒咬住呼吸管潛入泳池,然後手裡拿著硬幣再潛出來。好像也沒什麼難的,如果沒有「但是」,但是泳池裡不是乾淨水,而是下水道裡的汙水。
我印象中我們排共有六位犯錯的小夥子受到這樣的懲罰。在這之後,三人因腸道感染被送往醫院,接著因訓練時限加長被轉到我們基地的其他分隊。兩人向牧師提出申訴,他們就被踢出局了,而且當他們揹著行囊往車上走的時候,吃力地挪動著雙腳,顯然,我們帕里斯島不喜歡告狀的人,牧師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哦,第六位經歷過「捕捉美元」的就是那位威脅薩達姆·海珊的大塊頭埃爾·加託。他沒能在泳池裡找到硬幣,當胡蜂第三次用腳踢他進糞坑時,他抓住軍士的鞋不放,把他拉下了水。
這可是一樁大醜聞。憲兵隊的一個軍官來了,結局就是加託被判襲擊軍士,押到利文沃思堡監禁整整一年,而胡蜂在糞坑裡游了一圈後徹底發瘋,逮住機會就跟大家講,利文沃思堡當地的獄警會對埃爾·加託這樣的人做些什麼。
「第一天他就會變成小姑娘,一週後他的屁股就會被幹得他能坐在啤酒瓶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懂了嗎?雜種們?!」胡蜂在熄燈前吼叫道。
凡此種種,但我也不能說我覺得當兵難,或是有什麼特別不舒服的地方。當然,身體上確實難以忍受,但是精神上我倒是得到了休息,軍士們的吼叫和連篇廢話如此簡單粗淺又不傷腦筋,因此並未讓我產生情緒化反應,反倒讓我對人種學產生了某種興趣,僅此而已。
還有一個事實讓我喜歡得不得了,就是現如今我在部隊,完全不需要考慮將來,按照契約,未來幾年都被規劃完畢,在這裡有人替我考慮,就是那些按照軍銜和職位應該這麼做的人。
所有男人,感興趣的當然不只是試穿軍裝,還有使用各式各樣的精巧武器和配件,這種東西在海軍陸戰隊的軍械庫中數不勝數。
我記得給我們介紹在軍事行動中我們有權使用哪些裝備時,我不知所措,原來除了野戰服和隊列服,還有常服,尤其是還有「晚禮服」,也叫「做客服」。至於軍械庫,也是如此。我記得,一個海軍陸戰隊隊員有機關槍、榴彈、手槍、刺刀,但他又不是警察,為什麼還要有棍棒,以及橡皮子彈和裝有CS或Dazzler[36]的催淚瓦斯這些非致命武器呢?
不過,這些問題當然多半是反問性質的。部隊不喜歡好奇的人和腦袋不靈光的人,更何況問也白問,就算我斗膽問某位軍士棍棒和CS的問題,我也只會得到一種答案,類似於「既然有,就意味著需要」,還得加上在「豬圈」裡做50個伏地挺身,「豬圈」指的是障礙訓練場旁的水窪。
這段時期還有什麼讓我印象深刻的呢?我和營房同屋的關係很和諧,更確切地說,我根本就沒有同屋。畢竟我們來自迥然不同的社會階層。您知道嗎,超過百分之五十的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不是生於美國,還有近一半不能承受服役的艱苦和磨難而中止契約,並充實到罪犯隊伍中,因為他們也無處可去。但是這也就是統計數據,總之,和我一個排的那些人大多是典型的社會渣滓。
他們大多數人認為參軍能讓自己脫離「遊牧城市」,脫離臭烘烘的拖車式房屋和父母那同樣臭烘烘的農場,還有「彩色」郊區,那裡人命一文不值,所以也很少人在那裡生活。
軍隊能讓他們賺錢,讓那些沒有公民地位和國籍的人能夠得到這些東西,讓他們在履約後能拿到退役金,或許,繼續軍旅生涯,比方說,考進軍士學校。
而我卻是想要為我們偉大的祖國效力,因為我認為每一位正常公民的人生意義就在於此。不,我當然明白,我的這些話聽上去有點做作,過於慷慨激昂,但是那時候,繼上大學和與「車庫」的夥伴們交往之後,我確實是這麼想的,而且準備好奔赴地球上任何一個地方,就為了在那裡拿起武器保衛人們享有真正的民主和自由權利。
順便提一下,我和武器的關係不知怎麼一直處理得不太好。我們家裡有幾管槍,包括手槍和步槍,我已經說過,我父親喜歡射擊,他的那些朋友也都喜歡。媽媽和姐姐朱迪斯,順便說一句,經常和他們一起去全美步槍協會的靶場,努力地往靶盤上或者只是往瓶子上開槍射擊。
但我去兩次也就足矣。第一次我傷了自己的肩膀,因為槍托握得不夠緊,結果子彈往上飛了,擊碎了照明燈,第二次去靶場被狗咬了,父親不得不把我送到醫院。
我在部隊槍打得不好,拆裝「Colt M4Al」自動步槍的速度也慢,因此經常受到胡蜂的處罰,他還威脅要讓我去「捕捉美元」。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我們的人在伊拉克已經拿下巴格達,但是海珊跑了,他的士兵們轉向游擊戰,我們的訓練也快結束。有一天我在練兵場總部前面竟然看見一輛民用汽車,好像還有那個詹金斯先生,就是先用車載我,後又在公園長椅上和我談論英雄主義的那個人。他進了門,接著維斯特豪森軍士長被緊急召進總部,他幾乎是跑著穿過練兵場。
我們在棚子底下擦拭武器,基地裡緊靠總部的那邊區域我們看得一清二楚。小夥子們立刻揣摩起來,這位不是軍人的大人物跑到我們這裡做什麼,為什麼他要見惡魔胡蜂呢?
我站起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到底是不是棒球手,但這時格羅斯軍士,他的嘴裡永遠散發著一股惡臭,威脅說如果我不立即滾回桌子邊擦槍的話,他就把通條塞進我的屁眼兒裡。
我終究還是沒弄清楚是誰。很快意外訪客走了,軍士回來了,不知為什麼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突然死了,然後又突然復活了,並勒住他,想把他掐死似的。
這一天我們先是被趕著在通往山坡的路上狂奔,接著是充氣登陸艇訓練課,然後是晚餐,一個小時的肉搏戰,這讓我躲過了清理車庫的工作,不用成為十位志願者中的一員,接下來是一個小時的自由時間,熄燈,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那一夜我們沒能睡多長時間,1點15分胡蜂和其他軍士就用警報把我們揪起來。開場白很簡單,「大傑克」穿越,也就是全部武裝通過障礙。
這是什麼意思?只不過就是讓你穿戴全部裝備,包括防彈背心、突擊背心、頭盔,攜帶一定重量的彈藥,背上防化裝備、槍枝,然後跑步通過滿是稀泥和臭水的壕溝、獨木橋、高低槓,完成「坍塌樓梯」「蛇形跑」和「攀爬」,翻過高矮不同的石牆和木牆,匍匐穿越通電鐵絲網,跨過糞坑,下管道,打靶,從泥漿中跑過,按照命令臥倒,起跳,戴上防毒面具,再跑,而且這一切都在炮火和硝煙中進行。
在「大傑克」穿越快結束時,我鞋裡的汗水已經噗哧噗哧地響了,而且手腳發抖,心跳每分鐘超過120次。但是沒人讓你休息,因為還得把武器擦拭乾淨,把彈藥和制服整理好,凡此種種,一切收拾妥當也就該晨練了。
說我們不喜歡「大傑克」等於什麼都沒說。我們甚至都不是「憎恨」他,這裡應該用另外一個詞語來形容,表示更強烈一些的情感,唉,只是我不知道。
總之,我們一早被趕出了營房,點完名,我們就往障礙訓練場跑。那裡的景象如地獄般慘烈,到處在燃燒,冒煙,爆炸。
胡蜂舉起手來,高呼一聲:
「衝啊,雜種們!快點,快點!記住,落後者會生不如死!」
我們就跑了起來……
快到「蛇形跑」附近時,這才只是「大傑克」的三分之一,我就覺得已經沒勁了。雙腿猶如穿著灌滿鉛的靴子那般沉,背上像是壓著兩個20公斤的槓鈴那麼重。
我用盡最後一口氣爬過鐵絲網,地下管道不是跳下去的,而是像個麻袋一樣栽下去的。那裡漆黑一片,我稍微喘了口氣,但是我後面隊員的鋼頭盔已經頂到我的鞋底,我只好像個蠕蟲一樣扭進濕乎乎的水泥管子裡,爬到上面,射擊,雙手吊在「水平繩索梯」上通過,跑幾步躍過「坍塌樓梯」,跳到壕溝裡,然後貼著光滑的岩壁爬上來。
下一個障礙是「鞦韆」,有點像「坍塌樓梯」,只是方木為同一高度,懸掛於鎖鏈上。原則上「鞦韆」在我們這裡不算是複雜項目。這裡的要領是,腳千萬別打滑,一旦不走運的話,就要儘量抓住方木,因為下面堆著混凝土塊,高度一公尺半,這可不是「坍塌樓梯」下面的那種沙堆,所以一般沒人願意從「鞦韆」上掉下來。
我開始跳向第一塊「鞦韆板」,突然我發現我的乏力感消失了,雙腿、還有整個身體都很聽使喚,儘管耳朵裡依舊嗡嗡作響,但這不是因為疲鈍,而是因為砰砰的爆炸聲。
我記得,那時我就在想,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突破極限,潛力爆發」起作用了吧,我就像松鼠一樣蹦跳起來,很開心,因為我終於就要成為真正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了。
也不知是由於興奮,還是我天生觀察力就弱,我看見胡蜂的時候已然太晚了。他出現在瀰漫的硝煙中,猶如惡魔,他朝我瞥了一眼,用竹竿戳了一下懸掛於鎖鏈上的方木,就是一秒鐘之後我就要跳上去的那根。方木向一側移動了一下,鎖鏈吱吱嘎嘎地響了起來。我,彷彿是一個旁觀者,眼看著我右腳滿是劃痕的鞋頭已經碰到濕乎乎的方木,可還是踏空了,緊接著,一等兵約書亞·科爾德雙臂亂舞,身體的其餘部分直接往下墜……
我很不走運,摔得非常嚴重,很難想像出比這更糟糕的情形了。我跌落的高度剛好夠我在空中翻轉過來,所以先是帶著頭盔的頭部撞到一塊斜放的混凝土板,上面還覆蓋著薄薄的一層塵土,接著是左肩、手臂,然後是其他部位。腿是最後著地的,正好是下跌的最低點,小腿剛巧撞到石板角上。
一陣劇痛向我襲來,彷彿被自行車鏈條捲住了似的。嘴裡發乾,眼前一黑。我聽不見,也看不見,喪失了空間方位感,由於恐懼,那種本能的恐懼,我就要死了,我開始絕望地掙扎,主要是試圖站起來。後來醫院裡的醫生對我說,這是大錯,讓我的傷情嚴重惡化。
總之,我嚐到的結果就是一陣鑽心的刺痛,劇痛無比,我一度休克,失去意識,等我醒來時已經在查爾斯頓軍醫院了。
診斷結果不妙,是「雙腿錯位性骨折」。第一天牧師就帶領我們軍區的幾位軍官前來探視。還有兩位律師陪同前來。
他們告訴我這是一場意外事故,請我簽署一份文件,其中指出,我對海軍陸戰隊隸屬的海軍部沒有意見,因為是在契約規定的訓練中受傷。他們向我保證,我會得到一筆保險金,足以抵消直升機送我至此的交通費用和醫療費用,還可以得到賠償金,總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當時被注射了止痛藥和鎮靜劑,那一刻藥效還沒過去,我尚未徹底清醒,所以頭腦遲鈍,理解東西很費力。關於維斯特豪森手裡的竹竿我也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下,但也沒多說什麼。牧師向我保證,說這是通過「鞦韆」訓練的標準流程,說軍士長是在履行職責,當然沒有任何惡意,況且我在服役期間一次也沒有和他發生過衝突。
最後一個論據毀了我,我也沒往深處想,就簽了他們帶來的那些鬼文件,然後又倒下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才弄清楚,別的不說,我還簽了一份由於身體原因而要求退役的報告。
我拖著斷腿躺在醫院裡,一下子從雄赳赳的海軍陸戰隊隊員變成一個需要有人照料、需要有人遞送便壺的人,我想了很多,想到那些和我一起在新兵站訓練的人,想到那些撇下我去伊拉克的人。
那裡很危險。沙漠裡熱浪滾滾,軍車車隊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行駛,海軍陸戰隊隊員們伏在機槍後面,從頭盔下面凝視著漫天黃沙,每一秒都在等待,不知哪一刻不定從什麼地方就會有飛彈飛來,是蘇聯手提式RPG—7火箭筒發射出來的,用粗野的俄語說就是「granatomiota」,這個詞發音很難,這種飛彈能穿透「悍馬」車身的防彈鋼板,直接擊中陸戰隊標誌,標誌上是地球和船錨,其上是威嚴的、張開翅膀的美國鷹。噴射氣流灼熱,溫度與星體溫度相差無幾,可致金屬徹底熔化,直抵彈藥箱,然後「砰」的一聲,爆炸把沉重的悍馬掀翻,就像開個沙丁魚罐頭一樣。
據說,在這種情況下,有可能活下來的恰恰是機槍後面的人。這種機會很渺茫,微乎其微,但是有過先例,有次爆炸的氣浪將一個機槍手從車上彈開,他落在一座新月形沙丘上,「只是」脊柱壓縮性骨折。
我望著醫院白色的天花板,盯著圓形磨砂頂燈,想著這一切,我感到很委屈。委屈得想哭。我們排的小夥子們,就是那些有點愚鈍、沒受過教育、蠻橫粗野的鄉下人和美籍拉丁美洲人、黑人和白人,他們要去保衛自己的祖國,並準備為此獻出生命。
他們甚至可能都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從未思索過,可是他們卻這麼做了,而行動永遠高於語言,語言沒有任何意義,判斷一個人應是觀其行,結果我,約書亞·科爾德,一個有意識地簽契約參軍的人,我參軍就是為了拿起武器向所有人證明,首先是我自己,在為了自由和民主的奮鬥中人人平等,在自由的國家裡沒有「炮灰」,沒有「用鮮血換取的國籍費」,沒有以種族特徵和社會特徵劃分的派別主義,還有……
事實是,我們排在伊拉克沙漠和「海珊分子」戰鬥,而我,高智商的「白領」約書亞,卻躺在白色床單上望著白色天花板。
我沒能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生活化身為軍士長維斯特豪森,揪著我的後脖領,用槌子給我狠狠一擊。瞄準腦袋,卻打到腿上,有何分別,重要的是結果達到了。
在最初的日子裡我一直想的就是這些,想的是命運的不公和自己的挫敗,甚至在夜裡也會想。我躺在腿傷患者的專用病房裡,這裡還有三張床,但一直空著,因為沒有人願意把自己下肢摔骨折,除了我。
瞧,我就這樣躺著,由於憤怒和無能牙關緊閉,我總是羞於按呼叫按鈕叫護士來,因為白天是一個年輕的小姐,一個混血兒,有著漂亮的嘴唇和貓一樣的眼睛。
我就這樣忍著,忍到耳朵嗡鳴、腹內絞痛、忍無可忍而眼冒金星時,我按了該死的按鈕,於是她步態婀娜,扭著豐滿結實的屁股走過來,剛到門口就用低沉洪亮的嗓音打招呼說「嗨」,接著靈巧地把便壺塞到我身體下面,然後很有禮貌地轉過身,走到窗戶邊,開始和一個叫尼克的人打電話閒聊,她喋喋不休地無所不談,情侶們都是這樣消磨時間的,就為了下班後合為一體,發出快樂和滿足的呻吟聲。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尼克就是我們基地的一位軍士,是一個身體強壯又體形健美的黑人,一個被神化的英雄,他參加過幾次戰役,無論對自己還是對自己做的事情都信心十足。
那個護士叫凱莉,她一定很驕傲自己有這樣一個男朋友,滿口白牙的運動員,他能說會道,能在街上把兩三個波多黎各的吸毒搶劫者一起打趴下,床上也是好樣的,像個種馬似的。
我眯起眼睛往便壺裡撒尿,聽見凱莉對著聽筒嗲嗲地說:「親……親愛的,我的小甜心……」我便滿臉通紅,耳朵也發紅,我覺得甚至連陰莖都變紅了,這是因為羞愧難當,因為憤怒和怨恨,怨恨一切,自己、世界、該死的伊拉克人和俄羅斯人,鄉下人肯以及我們排裡所有其他人,再也不是我們的排了,還有那個我不認識的尼克、大屁股美人凱莉,他們的智商一定比動物園裡猴子的智力高不出多少,一句話,怨恨整個世界。
我嫉妒他們。我嫉妒,是因為我,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懂得各種電腦操作和駭客技能的電腦高手,在大好的青春時光像個廢人一樣摔斷腿躺在醫院裡,讓日子一天天虛度過去,而他們全是些無足輕重之人,實際上,他們的存在就像變形蟲和蟑螂一樣毫無意義,卻活蹦亂跳,甚至還成了有用之才。
歸根結底,他們是為民主、自由和正義而戰,見鬼去吧,他們所做的正是我從離開該死的「車庫」那一刻起就夢想要做的事情。
凱莉拿走便壺的時候,我通常睡著了,但即便在夢裡也擺脫不了這些想法。他們變成一些詭異的圖像,一些大斧頭和一群怪誕而又異常迷人的生物在行軍隊伍中快活地跳著圓圈舞,寬闊的大道兩旁滿是綠色的原野,一直通向陽光照耀下的巍巍群山。而在這些夢裡我看上去卻像是一種爬蟲類,而且是某種卑微的蠕蟲或毛毛蟲,在大道旁的臭水溝裡蠕動。
父親來看過我兩次。他給我帶來了壁掛電視、電腦,還有姐姐的問候。我問他媽媽是否知道我住院了。父親一如既往直截了當地說:
「不必讓她知道,她和我們家沒關係。」
當然,媽媽還是有辦法和我見面,還定期問候我,給我送各種好吃的,但總是左顧右盼,有點慌亂,好像我不是在醫院裡,而是在監獄裡,媽媽在做什麼違法的事似的。
我調好幾個新聞頻道後就整日整夜地看電視。上網時,我主要是泡在我們駐伊士兵相互交流的論壇和聊天室裡。他們平時會發一發以沙漠和城市風景為背景的照片,找一找熟人或講一講段子,通常不是什麼可笑的段子,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
有時也會有各式各樣的「車庫」敗類溜進來,就是那些和平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特羅利巨魔、瘋子、變態,他們往別人珍視的東西上潑髒水,並以此為樂。
那些上來就開罵的人通常馬上就被踢走了,消失不見的還有那些發起宣傳言論的人,他們說我國海軍陸戰隊和GI的所作所為並非是正義的,說伊拉克是一個和平、甚至繁榮的國家,薩達姆·海珊是其合法領導人。我被這些傻瓜們逗得狂笑不止,我總是會插嘴參與討論,發一些「海珊分子」用化學武器攻擊平民的資料、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數據和伊拉克反間諜拷問室對持不同政見者使用的各種毒刑。
有人認同(世上還是有聰明人),有人不讚一詞,他們說,我相信自己是正確的,而您的論據站不住腳。我被這個「我相信」給逗樂了,好像我們說的是宗教似的。
但是也有這樣一些人,他們不僅辯駁,而且試圖證明我是不對的,而且還有憑有據。他們發了一些統計數據,是從阿拉伯媒體,甚至還有俄羅斯媒體翻譯過來的,但是我們,也就是我和混跡在論壇裡那些真正的美國人,非常清楚,這些都是具有「冷戰」精神的、厚顏無恥的宣傳,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冷戰」無論如何也不會結束,儘管誰是贏家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的腿漸漸不再痛了,石膏裡面開始癢得厲害,吉爾伯特大夫,我的主治醫生,一個頭髮花白、鬍鬚濃密的老頭,他說,這很好,這就意味著傷口開始癒合了。
「喬希,我的孩子,」他的鬍子一顫一顫的,「我奶奶總是說,『癢就不痛了,快好了』。」
吉爾伯特大夫的奶奶的話當然讓我放心了一些,可是我更希望他能用某些現代化醫療設備和磁共振數據說話。
不管怎樣,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時間對我有利,我的意思是,我的腿一點點好起來。而其他一切照常,戰爭仍在繼續,我們的人仍在流血犧牲,我繼續上網聊天,繼續與和平主義者和反美分子唇槍舌劍。
後來,論壇裡來了一個暱稱叫Passerby[37]的人。他什麼也不寫,只有一個簽名。他發了很多很多照片,伊拉克的鄉鎮、村莊和城市、街道、房屋、屍體。非常非常多被打死的人。這些人不是士兵,不是軍人,總之不是男人。Passerby上傳的照片上大多是被打死的婦女、老人和孩子……破衣爛衫,要嘛上面落著薄薄一層灰,要嘛有些地方散落著被炸燬房屋上面掉下來的磚屑或混凝土塊,他們死於轟炸,被我方武器發射的子彈或炮彈擊中。
他們是計劃外傷亡,但是,根據照片判斷數量過於龐大。我不知道這些照片是Passerby自己拍的還是別人給他的,但是有兩點很清楚:第一,這不是偽造的,不是演戲,也不是剪輯過的;第二,在這場戰爭中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看到一個死去的孩子,臉色發灰,臉頰被彈片穿透,眼睛半閉,頭髮上凝結著血跡,手指蜷曲,這太恐怖了。我嚇呆了,是的,嚇呆了,就這個詞能準確恰當地描寫我當時的感受。
在戰爭中死去的應該是士兵,是男人,這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義務,我家老頭兒總是這麼說,我自己也一直這樣認為。
當士兵們面對面碰上時,就算是一個開著防彈悍馬,另一個手持RPG—7躲在土牆後,這也是正當的戰鬥。可是僅僅根據推測在巴斯拉市某住宅區內藏有一隊「海珊分子」,為了摧毀他們,就派去300個,不是海軍陸戰隊隊員,也不是GI,而是大口徑炮彈,炸燬整個街區,致使房屋倒塌,淪為一片瓦礫、混凝土碎塊和扭曲變形的鋼筋,這是不正確的,也是非正義的,這讓人想起了二戰中納粹分子的伎倆。
Passerby還發了一些伊拉克戰俘的照片,看上去很可憐,衣衫襤褸,面如土色,有點像墨西哥非法移民。他們驚慌失措地蜷縮在一起,而我們的士兵穿著防彈背心,頭戴鋼盔,手持武器,像神話中的阿特拉斯在某些野蠻人面前現身一樣,居高臨下地佇立在這些人面前。
真的,在一些照片上,我們的阿特拉斯表現如畜生一般,腳踩在躺在地上的俘虜身上,往他們身上吐口水,甚至撒尿。這很惡劣,令人憎惡,但是,唉,這也不是剪輯的。我一下子想起了肯,這對他再稀鬆平常不過了。而且我們排很多人都會這麼做。
論壇裡有非常多的人想要禁止Passerby上傳這些照片,並且向壇主提意見,但是當他們提議投票表決時,我,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料到,居然寫道,如果我們禁止Passerby發布照片,那我們自己和海珊以及其他諸如希特勒等等的獨裁者就是一路貨色,就不再是民主國家的公民。
大夥兒吐吐槽抱怨了一下,但是沒有人打算反對民主,畢竟大家都明白,我們在伊拉克是為了什麼而戰。
有一天Passerby照例在論壇上發了一組照片,不太多,也就幾張,上面是帶著黑色面紗的伊拉克婦女,如果沒有上千人,也有數百人。我對自己觀點的正確性,也即對我們國家行為的正義性所抱持的那種堅定信念,就在那一天動搖了。
她們走在某座大城市的街道上,背景能夠看到房子,有一些已經損毀,很多人手裡拿著阿拉伯語的標語和薩達姆·海珊的肖像。下面簡短地寫著:「在戰鬥中失去親人的伊拉克婦女為反對美國入侵舉行和平示威遊行。」標語上寫著:「美國人,為什麼殺死我們的人民?」
第二張照片令人髮指,威風凜凜的海軍陸戰隊隊員衝進這群婦女當中。我不會看錯的,我畢竟在那裡待過兩個月,不可能弄混制服和裝備。他們穿著迷彩甲冑,用槍托、棍棒、拳頭、皮鞋毆打遊行示威者,其中主要是上了年紀的婦女,論年紀可以做這些士兵的母親了。
我看著這些照片,看著那些女人滿臉的鮮血,看著她們因疼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我們排那些哈哈大笑的小夥子,一個老太太被他們揪著白髮拖在泥水裡走,看著空中揮舞的棍棒(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加入海軍陸戰隊),看著這些女人凌亂的黑色裙襬,她們試圖用自己纖弱的手臂擋住那些拳打腳踢……
幾分鐘後我在論壇上註銷了自己的帳號,合上電腦。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思緒如秋日落葉一樣在風中盤旋。我逐漸意識到,我們好像哪裡做錯了。或許,有人早就看清楚這一點了,難怪全世界有不少反對戰爭的人。我現在開始明白,他們不是海珊的支持者,而是戰爭的反對者。因為戰爭是一件壞事,是死亡和痛苦,是毀滅,是疾病,是飢餓,然後又是死亡。
是的,或許,伊拉克是一個極權主義國家,是一個對全世界具有攻擊性和危險性的國家。或許是吧,因為我現在什麼也不相信。所以,又或許,伊拉克人民備受奴役,飽受暴虐獨裁者的壓迫,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包括高官在內的每個人,每天都在為自己的生計發愁擔憂,否則如何解釋為什麼一有機會,伊拉克許多國務活動家就倒向我們這邊。抑或馱著金子的驢子是最好的攻城錘,真的如此?
無論如何,當我們給伊拉克帶來民主的時候,這應該成為一件對所有伊拉克人而言很重要的事件,甚至是偉大的事件。
但是,伊拉克人自己並不這樣想。或許,另外一種形式的幫助會讓他們更滿意,而不是轟炸和懲罰性襲擊。但甚至這也不是問題所在。
為了建立民主,我們竟然一度拋棄了民主。是的,為了建立民主可以暫時拋棄民主,這是一個危險的悖論。既然沒有民主,那就什麼都可以做。殺人,強姦,往俘虜身上小便,扯老太太的頭髮……
簡而言之,我突然很高興自己摔斷了這該死的腿。很高興自己在半昏迷狀態下籤了牧師塞給我的那些文件。我高興,是因為如果不是受傷,不是住院,我現在就在那裡了,在巴格達、巴斯拉或納傑夫了,就會向孩子射擊,用棍棒打老太太了。
我骨折的雙腿維護了我的名譽,扭轉了我的思想,這就是我在醫院想明白的。還有,從此以後我的人生將大不相同。
00:17
科爾德抬起眼睛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律師關上錄音,從公事包裡拿出文件夾,又取出幾張用迴紋針夾在一起的資料。
「有個叫安德魯·利布曼的人,您知道嗎?他在《洛杉磯時報》發表了一篇關於您的文章。我想,您可能會感興趣。我列印出來了。」
「利布曼……」科爾德思忖道,「他似乎曾是國家反恐委員會的副主任。中情局的骨幹。我想知道他寫了什麼,而且還是在《洛報》上,這差不多就是街頭小報。恐怕是把我臭罵一頓吧……」
「不全是。」律師把幾頁紙推到科爾德跟前。科爾德拿起來大聲讀道:
「約書亞·科爾德,看樣子,正躲在某棟房子裡冥思苦想,接下來他年輕的生命裡會發生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呢?
「我做了30年的情報工作,我熱切盼望,他待的地方食物令人作嘔,冬日酷寒難耐,網路連接極其糟糕。但讓我焦慮的並不是這個年輕人會怎麼樣,而是科爾德現在和將來會給美國帶來什麼樣的損失,他影響美國尋求隱私保護和安全的最佳平衡。」
「卑鄙的小人。」
「嗯,可以理解,畢竟他還在那個陣營,只不過得表現出盡職盡忠的決心。」律師說道。
科爾德哼了一聲,接著讀道:「科爾德是國安局的簽約員工,自從他把與監控計劃有關的機密資料公之於眾以後,他和美國政府就這些計劃的本質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那些關注科爾德長篇大論的人應該弄清楚兩個基本的先決條件。第一,儘管當代世界危機四伏,許多數據應該祕密存儲,但是『機密的』與『非機密的』數據之間界限相當模糊,如果我們把安全作為重點,那我們就最好在機密性方面『作惡』更甚一些,而不是相反。第二,儘管科爾德及其崇拜者頗有微詞,美國政府卻一直竭力不去侵犯個人隱私,這不僅僅是因為政府尊重個人隱私權(儘管事實如此),還因為政府沒有時間去瀏覽那些毫無意義的電子郵件,或者竊聽那些與密謀對付美國公民毫無關係的電話。
「科爾德事件這類情形讓情報界工作人員處境尷尬。的確,關於數據收集計劃的優勢,官方解釋可能看上去難以服眾,或者被當作一種自我狡辯的企圖,但是這些計劃是正確的。國安局局長凱斯·亞歷山大肯定地說,有賴於他們局收集的資訊,很多陰謀被揭露,很多恐怖攻擊被阻止,我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這和我從一手資料了解到的情況一致。我知道,是因為我就在那裡工作,是因為我有權限接觸機密資訊,而且他提到的多次行動我都曾參與。
「我和發現『蓋達組織』並對其進行披露和打擊的那些人共事多年。我們祕密工作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我們必須這樣做。『蓋達組織』及其盟友研究我們的行為,他們在我們的錯誤中學習。美國的安全指數高,這是因為我們對他們行為方式的研究要遠勝於他們對我們的研究。」這正是我們的任務。
「我明白,這裡需要某種平衡。但是情報界向美國人民隱瞞資訊並不是因為不信任美國人民。問題在於一旦與安全有關的重要資訊向所有人公開,那麼隨便誰都可以利用這些資訊,包括想對我們使壞的那些人。
「這就是我覺得科爾德事件暴露出來的矛盾如此令人困窘的原因所在。我明白,很多美國人不信任美國政府。我希望有機會改變這種局面。我希望有機會向大家講一講30年來我在中情局工作的所見所聞。以前我從未見過哪個人願意如此辛苦又如此忘我地工作,工作時間那麼長,工資又這麼低,他們犯的錯誤會受到最為縝密的分析,而他們取得的成績卻又得不到什麼關注。但是我有足夠多的經驗讓我確信,我這種人的陳述並不會動搖那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政府的態度。陰謀論的鼓吹者一想到政府可能知道自己和親愛的姑媽通了多長時間電話,就不會停止發出抗議的呼聲。
「請允許我委婉地說明一下情況。政府對您和您姑媽之間的通話完全不感興趣,當然,如果她不是恐怖組織頭目的話。去年每天電子資訊的發送量為一千億,每天一千億!在這個龐大的數據群中隱藏著很小一部分亟待處理的資訊,大量資訊都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廢話。遺憾的是,與您和您某位家庭成員通話有關的元數據(電話號碼、通話時長等等,但不是通話內容)可能會進入到某個巨大的回收站內,其中包含某次有計劃恐怖攻擊的相關數據。正如中情局前領導人傑瑞米·巴什所言:『如果您想在乾草垛裡找一根針的話,得先有乾草垛才行。』
「遺憾的是,在報導科爾德事件時,多家媒體耗費更多的時間來調查政府會如何濫用他們能夠接觸到的資訊,而不是陳述情報界為了保護個人隱私權所付諸的努力。我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判定,如何從龐大的、無用的數據『糞堆』中挑揀出為數不多的、有價值的『珍珠粒』資訊。
「這方面我們有嚴格和考慮周密的限制規定。我曾有機會目睹在我任職的機構,也即在國家反恐中心侵犯隱私事件的後果。作為該中心副主任,因違反獲取資訊和使用資訊的規定,我不得不開除很好的員工,或者免除其職務。這並非經常發生,而且也從未有過蓄意收集個人資訊的事件。我們有強制性培訓課程,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監督大家是否遵守與個人隱私有關的規定。我們利用寶貴的資源聘請民法方面的律師和專家監察我們的工作。我們有過幾次違規情形,處罰嚴酷,偵查及時。
「是的,今天已經解密的一些資訊,或許可能並不是那種資訊。這種『機密性』會動搖公眾對我們的信任,會削弱我們保護那些需要加以保護的數據的能力。科爾德並未舉證證明我們的政策大錯特錯。更準確地說,他只是想要評判,為保障我國公民的安全,情報界可以使用哪些工具。遺憾的是,科爾德把公眾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而政府的反應現在看起來欠佳,太遲鈍,太有狡辯之嫌。儘管較之於毛遂自薦的揭祕者,情報界在定義上是不太招人喜歡的角色,但是關於政府是如何保障個人隱私不受侵犯的,情報界確實有很多話要說。因此我們應該講出來。」
科爾德冷笑了一下,把列印件放在一邊,若有所思地說道:
「您說得對,關於陣營的那些話。如果我還在美國,我多半也會像利布曼那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