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錄音14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程式設計師、系統管理員以及「略差一點兒」的電腦技術人員和網頁設計師,這些IT人士都是很特別的一些人。我這麼講沒有任何法西斯主義或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暗示,因為這並非是我的臆斷,他們確實如此。我們很「特殊」,是貶義的特殊。我們和常人不同。我們是一個種姓,但絕對不是婆羅門[47]。大家既憎恨我們,又崇拜我們。以前大家對高利貸者和劊子手也是這樣的態度。
  如果電在地球上突然消失,電腦成為廢物,我們就會最先死掉。但是這些精巧的機器尚在,我們也就過得還不賴。
  我們的人也沒那麼少,當然比水電工和銀行家還是少多了。對於我們來說,水電工和銀行家,還有家庭主婦、會計、投資公司老闆、警察乃至稅務稽查員,這些人都是一副面孔,愚笨呆滯的面孔,都是那種對電腦一竅不通也不想弄懂的人。他們需要的只是「能用就行」,他們並不關心這一切是如何運作的,為什麼會這樣。這些則是我們的心病,我們的工作,能保證我們過去、現在以及將來都是「蓮心之寶」的守護者,因為沒有我們就不會有今日世界,世界就會立刻陷入混亂。
  我不打算在這裡長篇大論地闡述我對我們這一族人的看法,歸根結底,這就是一種職業勢利心態,甚至清潔工也具有這種心態,其他人根本就不必了解這一點。
  為了讓您明白,我們和其他人有何不同,我就講幾則IT人士的笑話,我自己聽完後都狂笑不止的笑話。
  「每位管理員都應該是一個真正的玩家。否則他對save/load的條件反射能力就會退化,這會讓他不由自主地追問:『如果手裡有上一週的備份,如何將伺服器恢復到今天早上的狀態呢?』」
  或者還有:「『你去阿卡普高(Acapulco,墨西哥)了嗎?怎麼回來都沒晒黑啊?』『一直在賓館用WiFi上網來著,沒去海灘……』」
  儘管這多半說的是網路成癮。
  再看看這個:「如果您發現一個錯誤,糾正起來又耗時間又乏味無聊,那就別管了,乾脆把它歸入到特殊性當中。」
  或者,還有一些特別孩子氣的笑話:
  「狗[48]丟了的特殊標記是shift+2,獎勵是shift+4。」
  明白點了嗎?
  嗯,甜品就是IT人士的禱告。
  「上帝啊!給我一個復位這個世界的按鈕吧!」
  我為什麼要在這裡誇誇其談呢?而且,真正的IT人,就算要刷牙,也永遠不會像其他人想的那樣:「現在刷牙,上床睡覺。」
  不,真正的IT人會立刻將整個過程分解,然後在腦袋裡面設計一個算法:洗手間——門——洗臉盆——水龍頭——水——洗臉臺——牙刷——牙膏軟管等等,而且這個算法裡面還會有另外一個算法,所謂的子算法:洗臉臺——牙膏軟管——牙膏蓋——牙膏膏劑——牙刷——牙膏蓋——牙膏軟管——洗臉臺。
  幽默歸幽默,但是對我而言,人生的殘酷真相就是IT人不光是章魚的忠實僕人,不僅如此,他們自己就是章魚,就是其活體細胞,為了戰勝他們,必須時刻謹記我知道的一切和我能做的一切。
  所以,準備好和章魚搏鬥後,我像一位真正的IT人士一樣,第一件事就是設計行動算法。所謂的戰略、計劃、項目,這些都是胡謅瞎扯。
  在我的算法裡,一切都清楚瞭然,不允許有任何差池。當然,我還考慮到了不可預見的狀況,即不可抗力因素,以及極不可思議的情形,用Microsoft Office早期版本中的表述更貼切,其中有這樣的提示:「突然消失的東西可以自動重現。」
  在設計算法時我使用的總論題是:章魚是一個系統,也即「多種元素彼此聯繫,相互關聯,構成的一個特定的整體和統一體」。
  為了戰勝這種系統,就需要另外一個系統,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威廉·艾什比教授提出的定律,他屬於世界上第一批IT人士。該定律以他的名字命名,即:「在建立解決問題的系統時,較之於待解決問題的多樣性,必須要使該系統具有或者有能力創造出複雜度更高的多樣性。換句話說,系統應該有能力改變其狀態以適應可能出現的干擾;干擾的多樣性要求有與之相適應的可能狀態的多樣性。否則該系統就無法符合外部環境提出的管理要求,效果欠佳,多樣性的缺失或不足說明構成該系統的子系統的完整性遭到破壞。」
  換句話說,要想戰勝章魚,就得和章魚的每一隻觸角,也就是每一條資訊管道對抗,就必須要有更多的資訊管道。
  我腦海中出現這樣一幅畫面:章魚在漆黑的、滿是淤泥的水下洞穴中蠕動,被數不勝數的射燈所發出的無數束明亮的光線照亮。
  在這種情形下,章魚縮回所有的觸角,竭力躲藏,鑽進某個裂縫、洞穴,它會變色,會最大限度地改變自己的形態,變成石頭和水藻那樣。如果章魚居所的照明時間夠長,這種頭足綱生物就會因壓力和飢餓而死亡。
  我就是這麼盤算的。一旦兩個系統開始對抗,更確切地說,是系統和我打算創造的反系統開始對抗,資訊光束就會摧毀章魚,如同光明摧毀黑暗一樣。
  關於我設計的具體算法就不多說了,它還沒有最終完成,現在聲張出去對我不利,對摧毀章魚的整個行動也不利,但是有幾點還可以透露一下。
  按照算法,早在米德堡時期我就已開始實施第一步行動。不知何故現在報導我的那些記者們認為我好像是通過後門把機密資訊拷貝到光碟或隨身碟存儲器,然後帶出了國安局大樓。
  這些當然都是一派胡言。作為國安局的員工,我對機密資訊的訪問權限很高,可以訪問BRISM項目及多個其他項目的數據庫和資料,也可以使用加密信道,我當然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並且從未和攜帶式資訊設備打過交道。
  直到後來,我離職,到與國安局和中情局有合作關係的幾家公司做顧問時,我才開始著手完成我的算法。夏威夷之所以會出現在我的算法裡面並不是因為我喜歡那裡,更確切地說,這只是附帶的一個不錯的贈品罷了。
  一切都平淡無奇。從檀香山的國際機場飛到香港最快,這是算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為什麼要提到這一點?原因非常簡單,因為中國也是一個系統,在與章魚的搏鬥中我打算利用中國巨大的潛力。
  我是偶然認識米蒂的。不對,我表述得不準確,認識也可以納入算法之中,但是具體到認識她,純屬偶然。我從不會和一個主動向我示愛的人接觸。我畢竟在國安局工作了很長時間,沒有那麼天真,會被拋給我的誘餌所迷惑。
  我已經跟您講過「甜蜜陷阱」,又怎麼能保證他們不會用這套伎倆對付我?因為用這種辦法對前職員實行控制要簡單得多。線人所做的不只是監視前職員,他,更確切地說,是她,和前職員就睡在一張床上。
  那時我需要一個女朋友,也不單單是使我在夏威夷的逗留合法化,畢竟除了夏威夷情侶們還能去哪裡?總不會是去北達科他州吧?
  我說過,在對待女人方面,對我而言這與其說是個問題,倒不如說是個障礙。在街上、咖啡館或酒吧搭訕,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在交友網站上試著找過幾次女朋友,也都無果而終,所有這些候選對象在生活中都非常奇葩,此外,有一個還是男人。實際上,除了妓女,能通過交友網站認識的女人都是有問題的人,她們不能打理好自己線下的個人生活。
  我到了檀香山,想給自己找一間能看到海景的小房子(當然,不用像我上次在茂納羅亞火山腳下的房子那麼講究,但也得說得過去,我畢竟還是需要一點有靈性的東西),但是,就在那段時間,我的腿痛得很厲害。
  或許,這和某種大氣活動過程有關。我通常對天氣的反應非常敏感,在雷雨前整夜都睡不著覺,如果附近某個地方有龍捲風,那麼我的頭就會痛得要爆裂,好像熟透的南瓜一樣。
  在此之前,斷腿從未讓我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儘管早在住院期間醫生就告訴我,隨著年齡的增長,接上的斷骨會產生痠痛,他說這是正常的現象,我得有所準備。
  我在和房地產經紀人、房屋代理商和其他仲介打交道給自己找住處的時候,太平洋上正颳著颱風「伊維卡」,儘管在夏威夷島颶風並不常見,但是那一次我「很走運」,颱風帶來的濕氣折磨了我好幾天。
  為了尋找救星,我去了診所,但是醫生只給我開了一些鎮靜藥和止痛藥。一般來說我不傾向於藥物治療,因為我認為,這年頭兒食物、水和空氣裡的化學物質已經夠多了,再專門給自己塞進去這麼多化學物質當藥吃,就會過量了。
  我備受斷骨「痠痛」的折磨,只能在檀香山市中心遊蕩。天氣晴朗溫暖,房子的門窗都開著,He Mele No Lilo [49]的歌聲、孩子們的笑聲和上課鈴聲融在一起,不知從哪裡傳來。
  我打算回酒店問門房哪裡能找到理療師時,突然在街道的盡頭處看見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柔軟的內內鳥』按摩、各式按摩、消除疼痛、初級瑜伽」。
  內內鳥是夏威夷的州鳥,是島嶼的名片,櫥窗上、明信片上、廣告宣傳單和海報上到處都是這種鳥。我的想像力不夠豐富,無法想像這種長得特別像雁的飛禽柔軟的樣子,於是我懷著能治好病的希望走了進去。
  有一位面容姣好,但身體肥胖的夏威夷女孩接待我,她高聳的胸部掛著絢麗繽紛的花環。她問了我很長時間,詢問我對哪種按摩感興趣,但最後攤開雙手。
  「對不起,先生,我們沒辦法幫您。這種失調狀況我們治不了。」
  「您已經痛了很長時間了嗎?」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好聽的女人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見一位非常苗條,甚至可以說很瘦的女孩,她大概25歲左右,大大的眼睛,臉上顴骨突出。她長得不像夏威夷女孩,不像混血兒,完全是一副歐洲人的相貌,皮膚白皙,讓人一想到這裡的陽光,就會覺得很稀奇。
  她穿著一條紅色連衣裙,領口很低,更凸顯出她的身材。我不敢長時間打量小姐,就匆匆看了幾眼,但是憑姿態和她揚起頭的樣子我猜她多半是體操運動員或舞蹈演員。
  我們的交談連半分鐘都不到,我說自己的腿以前沒疼過,她一臉嚴肅,表情有點滑稽可笑。她對我說,天氣變化時會有這種情況,這和大地能量在腿部終止循環有關,因為我脫離了人體習慣的能量環境,但是在她的指導下上幾次瑜伽課,再用專門的parachut精油進行舒緩按摩,就可以紓解疼痛。
  在此之前,我雖然對瑜伽有一定了解,但卻連最簡單的動作都從未嘗試過,我認為這確實得在專業教練的指導下練習。
  看,似乎是命運讓這樣一位有著溫柔的大眼睛的女孩來到我身邊。我不用擔心她是國安局或中情局暗中派遣到我身邊的間諜,我到「柔軟的內內鳥」這裡來純屬偶然行為,世界上沒有一家情報機構能夠盤算到我的行為,給我設下陷阱,包括摩薩德和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況且我又不打算讓我的生活和這個女按摩師以後還繼續有什麼交集!我們商量約定好第一次課程,我把訂金付給了夏威夷女孩,然後問按摩師叫什麼名字。
  「米蒂。」她向我伸出手來。我說了自己的名字,輕輕地握了一下她那纖細溫暖的手指,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一股電流穿過我的身體!
  從她那裡散發出一種能量,讓我立即冒起汗來,彷彿現在外面不是25度,而是連背陰的地方都有50度那樣熱。熱浪流經我的全身,就連髮梢都變紅了。
  我的感受在米蒂那裡無處遁形,她笑著說:
  「您的昆達里尼跳動得很快,中脈關閉,第七穴在黑暗中接收不到內氣。但是您的業不錯,潛力很大,科爾德先生。」
  「叫我約書亞,」我看著她的眼睛問,「可以嗎?」
  有這樣的時候,你碰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和他只交流了幾分鐘,你就意識到這次見面是某種神祕力量安排的,這個人會成為你親近的人,甚至親人。
  我碰見米蒂時就有這樣的感覺。一週後我們就一起去考艾島看我的新房子了,一個月後她辭去了「柔軟的內內鳥」那邊的工作,搬到了我這裡。
  ……這是一段新鮮奇妙的經歷。我白天工作,對著電腦度過六七個小時,晚上研習基礎瑜伽,夜裡與米蒂共浴愛河,噢,一個練瑜伽練了10年的女孩,沒有人比她更會愛人了!在為數甚少的獨處時間我完善算法,力求使所有不必要的、甚至註定要出現的意外不會發生。
  我在「影響力代理人」的選擇上花費的時間最多,我打算透過他們把揭發章魚的資料公之於眾。
  當然,第一個,也是主要的候選人,就是卡桑奇和他的「明基」平臺,但是曼寧的悲慘命運讓我放棄了這個方案。我不能冒險,所以甚至都沒有深入探究:這一切到底是偶然發生的,抑或曼寧的確是精心設計的挑撥離間的犧牲品?
  我查閱研究了大量資料和報刊文章,最後落在了葛林華德身上,他具有的社會黨人的聲望和反體制的魅力吸引了我。
  我想,實際上,如果一個人生活在巴西叢林中,別墅建在瀑布上面,每天早晨在山泉裡游泳,帶著九條狗散步,家裡面還有兩隻叢林貓、鸚鵡和幾位男性情人,但是沒有一名保鏢,而且他還在公布大量揭祕資料,已經不止一位政客賠上了自己的仕途生涯,他會樂意扛起揭發章魚的重任,從這件事當中他自己也可以獲得新聞紅利。
  我非常謹慎地給葛林華德寫了一封信,並通過祕密信道以加密文本的形式發送給他。
  我白白地等了近一個月,沒有得到回覆,然後我才意識到這種方法對葛林華德這樣的人不奏效。他倚仗自己在資訊戰中的地位恃才傲物,根本不會在意這種匿名來信。我得尋找其他途徑。就在這時我想到了柏翠絲。
  她當然是一個巾幗英雄。
  柏翠絲執導了五部反體制紀錄片,其中包括《誓言》,講述的是關塔那摩監獄囚犯薩利姆·哈姆丹的悲慘命運。為此她在世界範圍內被追蹤,在機場遭到搜查,受到詆譭,甚至有幾次遭到暗殺。但是柏翠絲沒有投降,她選擇了繼續對抗。她就像體形雖小但牙齒尖利的海馬,勇敢地撲向章魚的觸角。
  而且,她回覆了我的信件。
  接下來我們就按照算法行動了,很快我和米蒂飛往香港,看上去像是去旅行。我到現在都特別慚愧我用米蒂打掩護這件事。情侶飛過去看看亞洲的經濟奇蹟,待幾天好好玩一玩這種事在旁人看起來稀鬆平常。當然,米蒂甚至都沒有想過,我會在香港安排與柏翠絲和葛林華德的會面。
  我預先訂好了Mira酒店的一個雙人間,酒店在外觀上很像中國皇帝的超現代墓室,規整的線條、上色的玻璃、拋光的暗色石頭,到處都消了毒,非常乾淨。
  我們的房間很棒,有一張碩大的床,我和米蒂要分開一小會兒,她要補充一些東方香料備用,香港有成片成片的購物區,那裡有各式各樣密修用的小玩意兒。
  而我則以有個急活要趕著完成為藉口留在房間。坦率地說,我不大敢得罪人,所以離開酒店的話,我很容易受到其他人的影響。除此以外,況且,就我個人而言,像香港、上海這樣的中國現代城市,也是個散步的好地方。
  問題在於,我對中國、對當代中國、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抱有任何虔敬之心和幻想。當然,這個國家,有非常獨特的社會經濟體制和意識形態。
  我上大學時,學校裡有幾個從中國來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他們哪裡都不去,什麼活動也不參與,不參加「口水戰」,不參加任何派對,因為害怕回國以後被人發現他們沒把時間用在學習上,而是消遣娛樂了。
  然而今天的現實卻是這樣的,中國有實力,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前景。謙遜的中國天才在不遠的將來似乎沒有什麼難以企及或無法企及的高峰,他們集東方的自我犧牲精神和亞洲的勤勞於一身。
  得益於中國人的心理,他們構建的「櫥窗式資本主義」很有效,也很成功。研究道家學說、儒家學說以及至今仍為中國人所用的各種佛教學說,我總是驚詫不已,他們是如何扭轉了社會意識中的這些道德學說,有時候甚至是倫理教義,甚至還能讓馬克思的共產主義學說與儒家學說聯姻。
  中國有13億o 口,其中大部分人的生活不過就是小康水準。到目前為止遠非每一個中國人家裡都有電視,在很多偏遠的農業地區私家車即便不是什麼洋玩意兒,也是稀奇的東西。
  但是中國人不追求個體富裕。很少有人對生活的物質層面感興趣,不像歐洲人對物質生活的那種理解,更不用說我們美國人了。不一樣的價值體系讓中國人在這方面更為自由。更簡單地說,他們不受物質的制約,也即物質無法支配他們。而在我們國家,遺憾的是,情況恰恰相反。
  我是這樣設想的:中國實行獨立自主的政策,一旦國安局和中情局的人突然決定破壞我與柏翠絲和葛林華德的見面,它將化身為一條咄咄逼人但卻英明睿智的巨龍,用自己的利爪把美國鷹的尾巴撕碎。
  而且他們這裡捍衛集會自由的權利也會更方便一些,比方說,在拉丁美洲就不行,那裡官員腐敗水準達到巔峰,他們乾脆能把您給賣了,就像賣一頭純種牛那麼簡單。
  我把見面約定在酒店三層。暗號就是保定球,就是我手裡原來轉動的那兩個球。葛林華德和蘿拉從未見過我,看到保定球就能知道等他們的人是誰了。
  原會面計劃更具「間諜色彩」,葛林華德要在約定的時間在電梯不遠處大聲問:
  「這裡哪裡能吃點東西?」
  我此刻應該在角落裡等著,聽見他的聲音後走出來,從他旁邊經過,手裡擺弄著彩色魔術方塊,這是匈牙利工程師艾爾諾·魯比克發明的。葛林華德和蘿拉就會跟在後面隨我進房間,然後我們在那裡談。
  然而在最後一刻我改變了主意,某種程度上是因為米蒂——她隨時可能會回來,某種程度上是出於保密的考慮。畢竟沒有人會忘記中國酒店房間內可能會有竊聽,但是在餐廳,顧客換來換去,一般不會安放竊聽器,只有在知道某個具體人物要來時才會這麼做,這還是在蘇黎世的時候史蒂夫告訴我的。
  我在網際網路上見到過葛林華德的照片,他和我想像的一樣,是一個傲慢的、智商很高的人,他身上暗藏著一種複雜情結,有著恐懼症和淫逸生活的影子。柏翠絲夫人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她是一位富有朝氣的、直來直去的、開心快活的女人,並且堅信自己的正義性,堅信自己做過的事都是正當的。
  我們談了不到40分鐘,這期間喝了兩壺茶。葛林華德吃了塊小蛋糕,柏翠絲抽了幾根菸。
  我對他們說:
  「趁著還沒有人開始行動,你們不能再等了。我找過帶頭人,然後我意識到誰第一個行動,誰就搶占先機。我不認為自己是英雄,因為我這麼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我不想生活在一個沒有隱私的世界,這樣的世界不利於智力研究和創造。這就是全部。」
  我們約定好聯絡方式以及近期的後續行動後,他們就走了。沒有人擋住他們的路,沒有人要扣留他們,拘捕他們,給他們戴上手銬。一切都按照算法進行。
  幾天後,我和米蒂順利回到夏威夷。





03:55


  「您一直把您對抗的體制稱作章魚,為什麼?在我看來,這更像是蜘蛛網,」律師在空中畫了一個圈,「蜘蛛網,一張纏住整個世界的網。」
  「日本人,」科爾德用手指轉動著酒杯,杯底有幾滴威士忌滾來滾去,慢悠悠地說道,「對待海洋生物的態度極其虔誠。在他們那裡,海產品是蛋白質的主要來源,這在民間創作和傳統風俗中都有反映,就像我們歐洲文明中許多故事都與古老的農耕儀式有關一樣。
  「日本神話中一個最重要的角色就是龍神,也是海神,是水世界的統治者,是日本的保護神和庇佑神。正是龍神掀起了著名的神風,淹沒了忽必烈汗的入侵艦隊。所有的江河湖泊、各種風暴和洋流都受他的統治和掌管。他擁有無窮無盡的寶藏,還掌控著所有沉船裡的珍寶和世界上所有的珍珠。
  「龍神有光明和黑暗兩個化身,兩個形象。光明的形象是一條強大正義的蛟龍,它保護弱者,拯救受苦受難的人;黑暗的形象是一隻同樣強大、但卻神祕莫測的巨型章魚,搞不清楚牠在想什麼。就是章魚,也就是蛸,不是魷魚!這非常重要,因為魷魚在日本人眼中代表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化身為龍的龍神公正、誠實、英勇,化身為章魚的龍神則陰險、殘忍、好色。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講的是7世紀藤原家族的始祖藤原鐮足及其子藤原不比的故事,這是一個強大的武士氏族,在這個傳說中章魚醜態盡現。
  「根據傳說,鐮足的女兒嫁給了大唐皇帝。當年邁的鐮足去世時,皇帝送給他的兒子藤原不比三顆璀璨奪目的無價珍珠以示哀悼和悲痛。龍神聽說此事後怒不可遏,因為他認為世界上的珍珠全部都屬於他。
  「他變成章魚攻擊運送寶物的船隻,偷走了裝有珍珠的匣子。藤原不比不得不四處尋找珍珠,否則就是對皇帝的大不敬。
  「他在一個村子裡認識了一位名叫玉取姬的年輕漂亮的採珠女,然後娶了她。很快,他們的兒子就出生了,兩個幸福相愛的人就留在村子裡過日子,因為不比找不到皇帝送的禮物就回不了家。
  「海女玉取姬是全日本技術最好的採珠女。為了心愛的丈夫,以及本應過上更好生活的兒子,她發誓要找回被偷走的珍珠。
  「她潛入海底,在水下礁石間找到了龍神的宮殿,宮殿有蝦兵蟹將把守。海女就彈起了三絃琴,她的音樂讓衛兵們全都睡著了。然後,勇敢的小姐溜進宮殿,從匣子裡偷走了珍珠。很快,龍神就發現珍珠不見了。
  「他變成章魚追趕海女。海女劃開自己的乳房,把珍珠藏在傷口裡面……接下來傳說的版本就不一樣了,您感興趣嗎?」
  律師點了點頭說:
  「很有意思,科爾德先生,況且我料想,您不會無緣無故地給我講這個故事。」
  「您說得對,確實如此,這個故事不是隨便說說。一個版本是這樣的,我覺得這個版本更古老一些,漂亮的海女得救了,因為從傷口裡流出的鮮血在水中形成簾幕,章魚失去了她的蹤跡。但是,她上岸把珍珠交給丈夫和兒子後,還是因流血過多而死。從此,日本潛水的女人都叫『海女』,她們總是裸露著胸部潛水……嗯,袒露上身,這是對勇敢的海女玉取姬的紀念,而藤原家族也成為這個國家裡最強大的氏族之一。
  「按照第二個版本,章魚追上了可憐的小姐,用觸角纏住她,張開自己有毒的喙狀嘴就要撕碎她,但是震驚於她的美貌,當下就和海女發生了關係。」
  「章魚?」律師很驚詫。
  「正是。您不必吃驚。很多民族都有這種戀獸癖的情節,包括歐洲。回想一下,麗達與天鵝,化身為公牛的朱庇特擄走歐羅巴……您不會以為,公牛把可憐的歐羅巴擄到海的那一邊是為了和她在草地上散步吧?」
  「不,」律師笑了起來,「我沒這麼想。」
  「在日本藝術中女人與章魚交媾的題材非常普遍。從17世紀起就創造了以此為題材的大量根付、素描和版畫。其中最著名的一幅畫叫作『漁夫妻子的夢』,此畫為偉大的畫家葛飾北齋於兩百年前所作。這幅版畫描繪了一個裸體女人因兩隻章魚的愛撫達到高潮的情景。一隻大章魚吮吸她的下體,而另一隻小一點的章魚吻著她的嘴唇,並用觸角撫摸她的乳房。我在日本的時候專門去濱戶的博物館看了這幅傑作。」
  「真是汙穢下流啊!」律師顫抖了一下。
  「在歐洲人看來,當然是汙穢下流。在日本人看來,這是上帝的恩典。在我看來,這是警告,是命運的徵兆。」科爾德額頭緊蹙。按照佛教教義,我們生活中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發生的。任何事件、物品、行為和象徵的出現都具有深意,只有獻身於佛教的人才能參悟這一切。我花了很多時間用來冥想和『參禪』。在夏威夷我和米蒂一連幾個小時背靠著背保持蓮花坐姿,沉浸在怡然自得的放鬆狀態。我發現敢於向化身為章魚的龍神發出挑戰的不幸海女玉取姬,就是我!我從章魚那裡偷走了珍珠,現在它認為我就是祭品。有人警告過我,但我沒聽他的話……」
  「您說什麼?」律師不大明白。
  「您知道曼寧的結局嗎?他在調查和審判後說他想要接受激素治療,在獄中變性。這一切都是因為章魚強姦了他!曼寧也是海女,他也偷走了珍珠,但是他犯了一個錯誤,讓觸角纏上了他。看來,他們也會追上我……」
  「別擔心,科爾德先生,您知道,您在這裡是安全的。」
  「章魚的時刻就要到來,」科爾德沒聽律師的話,兀自嘟囔著,「江支部島上的人相信,章魚就是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刻從海底深處浮出。它們用觸角纏住漁船,然後拖入海底。章魚的時刻就要來到了……黎明越來越近了,」科爾德從手上摘下金屬錶帶的腕錶,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但我們這裡卻毫無進展。」
  「您是往壞處想?」
  「當然,他們會飛到俄羅斯的。而且我相信,他們已經在這裡了。他們會到這裡來,進入這個房間,對我宣讀權利,然後我要求行使自己通電話的合法權利,和父親聯繫。我會對他說……我已經全都想好了,我會告訴他我從來就不是叛國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美國。然後他們給我戴上手銬,再把外套蓋在手上,領著我往電梯那裡走。我們到了上面,從員工通道離開航站大廈,乘坐軍用運輸機飛往美國。審訊在空中就會開始,他們會想辦法地弄清楚我把什麼東西交給了你們的情報機構,又對你們的人說了些什麼。當然,他們不會相信我其實是另有所圖,我不是投敵者,而是資訊提供者,我所做的是向世界公開他們的真相,他們犯罪的真相!」
  「別激動,喝點水。」律師倒了杯水放在科爾德面前,但他連看都沒看就推到一邊,站了起來,踱步走到牆邊,再走回來,煩躁地搓著下巴。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足夠的勇氣自殺,」他低聲說道,「但是我不想……不能進美國監獄!」
  「這不是一種建設性的態度,」律師說,「應該奮鬥到底。除此以外,我想說,和俄羅斯的相比,美國監獄通常還是要更舒適、更令人舒服一些,當然,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讓事態發展到這般地步,但是如果情況真的變成這樣……」
  「酷刑……」科爾德哀嘆道,「您是不會懂的……我讀過審訊曼寧的機密報告,您明白嗎?!當然,曼寧,他的行為,他將近千份帶有『機密』字樣的文件交給卡桑奇的行為,給我的壯行酒又增添了一滴。當所有的盧比孔河都已越過,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停下腳步時,我意外發現了這些文件,這些報告……這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律師理解地點了點頭。
  「科爾德先生,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還是想要提醒您,即使在失敗的情況下,就算把您交給美國,您也已經得到保證,您本人及相關的一切都會受到全世界律師和記者的嚴密關注。而且,我也會盡其所能……」
  「您想什麼呢?!」科爾德發火了,他霍地站起來,扯下眼鏡,滿臉通紅,額頭上沁出汗珠,「您以為他們用西班牙木靴子、灌水漏斗、打碎關節的裝置?噢,自中世紀起壓制人性來攫取資訊的藝術就不可思議地在向前發展,儘管『向前』這個詞在這裡用得不太恰當。我不知道,甚至也不想知道,這種方法論是什麼,但是其實質在於徹底摧毀嫌疑人的人性,改變他的意識,以至於他原有的那些價值觀念和信仰對他而言什麼也不是。您懂我在說什麼嗎?」
  「或多或少吧。」律師聳了聳肩。「我們國家歷史上也有過這種事。30年代被告在獄中待上幾個月後在開庭公開受審時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些人,他們不但願意承認被指控的一切,而且連想法都完全不一樣了,完全不是他們之前的那種模式。我曾經鑽研過那些庭審的完整速記文本,順便說一下,這在我們國家有公開發表的刪減本,刪減內容很多。我總是想知道,使這些被告發生改變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從未弄懂過。也就是說,這些被告極有可能在獄中遭受到常規的體罰,簡單來說,他們遭到毒打,但是看起來,不僅僅是這樣。或許,他們還被實施催眠術,服用某些精神藥物。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有一個祕密機構,專門從事這項研究。但這個話題已經跑得很遠了。可是你們國家官方上禁止用刑,有大量的人權組織,還有國家監管部門,有人監督。」
  「第一,曼寧被扣押在米德堡軍事基地,並在那裡受審。人權維護者進去監督根本就不現實。」科爾德反駁道。「第二,我要再重複一遍的是形式上很難把他們對囚犯所做的事稱作『用刑』。起初,一切均無傷無害,只需用一些簡單的技巧就可以讓囚犯稍微觸犯一下監獄制度,然後絕對合法地對其施以懲戒,轉到單人囚室。接下來運用各種手段給他製造心理壓力,比如採用特定的頻率和節奏播放音樂,藉助於專門的振動臺讓囚室地面搖晃,噴灑能夠刺激人體產生生理反應的特殊芬香劑,在食物和飲料中摻雜對意識起作用的化學藥物等等。
  「在這種情況下,幾天後囚犯就會變得暴躁易怒,表現出攻擊性,接著就挑唆他讓他犯大錯,比如襲擊獄警。當然,這裡說的不是真正的襲擊,可能就只是推擠、碰觸等動作,任何身體接觸都算「襲擊」。
  「下一步,又是非常合法的!採用特別的干預措施對囚犯加以更嚴重的懲罰。囚犯被轉移到一公尺見方的小屋子,脫個精光,整日整夜不熄燈,不讓囚犯睡覺,播放所謂的『教育影片』,裡面充滿暴力畫面和醜陋不堪的鏡頭,夾雜著刺耳的聲音和色彩鮮豔的幾何圖形組合,他們把這叫作『非諧和治療』。
  「身心備受摧殘後,人就會陷入一種近似於恍惚的迷睡狀態,大腦喪失了感知現實的能力。而且負責長時記憶和短時記憶的區域就會變得衰弱。簡單地說,囚犯開始夢囈亂語,這時受過專門培訓的心理醫生就會介入,通過提問一些引導性問題從他的嘴裡套出想要得到的資訊。
  「惡名昭彰的『真話血清』也沒有這種方法的效果好。更何況,服用『血清』後人非常有可能變成『昏睡的蔬菜』,這樣怎麼能在法庭上見人呢?現代方法似乎不會留下這些明顯的痕跡,至於囚犯可能會忘記他是男人,或者失去最近20年的記憶,這些都是輕微的副作用,小事一樁,誰也不會在乎。
  「我再跟您多講一些!」科爾德壓低嗓音小聲說道,「誰也不知道,當囚犯陷入昏睡的時候,他們對他做了些什麼。或許,為了在他身上激發出女性元素,強姦了曼寧?或許,強迫他口交、喝尿,而他處於意識改變的狀態,認為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關塔那摩對囚犯做的可不止是這些……」
  科爾德沉默起來,似乎後悔說了這麼多的話,接著斬釘截鐵地說:
  「見鬼去吧!我不去監獄。最好還是在厄瓜多、委內瑞拉、尼加拉瓜、古巴避難,或是在這裡,甚至在朝鮮也行,就讓殺手帶著淬毒的匕首來吧!」
  「請相信,俄羅斯遠非最壞的方案,」律師說,「您不該對我們如此不信任。您的歷險記還有一種發展腳本。我有內部資訊說,在談判過程中,一個不具名但有很大影響力的國際組織就您的未來向俄方提了一個建議,建議以缺失證件為由把您遣返回香港,因為您就是從那裡來的,現在美國國安局的官方代表就在那裡。他們會直接在機場起降跑道上接您,甚至到飛機上接您。接著您會被送往美國,但不是像曼寧那樣在米德堡受審,而是在華盛頓。並且庭審不僅公開舉行,還是超級公開的,連記者們都獲准旁聽,還有網路直播什麼的。在聽證會上您把國安局和中情局實施的違法行為一項項公之於眾,這些行為中有的是針對主權國家的政府和公民,有的是針對美國的北約盟友,此外還有的是針對美國人自己,包括有名望的政治家、高層官員、參議員和眾議員、總統辦公廳的員工,甚至國家元首本人。於是,您的庭審過程就會變成又一個紐倫堡法庭,受審的已經不是約書亞·科爾德,而是國安局和中情局,還有那些推波助瀾讓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的美國政府官員。其中,受到打擊最大的將是美國總統和他的團隊。為什麼呢?原因非常簡單,如果該體制早在歐巴馬之前就已建立,他上任後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行動,但他卻未採取任何措施終止行動。等待他的結果就是彈劾,這將是比水門事件還要糟糕的醜聞,以茶黨為首的共和黨人當權,而茶黨是更為保守的一派,然後幕後政界重新洗牌。」
  「那……那我會怎麼樣呢?」科爾德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律師聳了聳肩:
  「我小時候有一部電影看了好幾遍,是西德尼·波拉克執導的。由簡·方達和邁克爾·薩拉茲出演。在我看來,電影的名字相當準確地表達了今日政壇對待那些不再代表當權人價值觀的人們時慣常使用的一些原則。您猜到我說的是哪一部電影了嗎?」
  「They Shoot Horses? Don't They?」[50]科爾德低語。
  「無論是我,還是俄羅斯政府都不推崇這些原則,」律師攤開雙手,引用了《聖經》裡的一句話,「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然後又說道,「我想,科爾德先生,您還是應該改變一下您對待俄羅斯的態度。『邪惡帝國』早已不存在了。更準確地說,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是的,我猜想這一切並非那麼簡單,」科爾德點了一下頭,「我讀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那本書以後,就是您送給我的那本,我想,我們彼此多麼不了解對方啊。但是歐威爾還是有道理的,他這樣寫道:『群眾都是軟弱的、怯懦的可憐蟲,既不知如何運用自由,也不知正視真理,必須由比他們強大的人來加以統治,進行有計劃的哄騙。』您知道嗎? 有個人在我離開之前曾來過我這裡。」
  「誰?」律師沒有明白。
  「詹金斯先生。」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