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15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我正在準備給葛林華德的文件夾,就是要公之於眾的那些資料,我堅信一切都會按計劃進行。米蒂不在,她去檀香島探望母親去了,要在那裡待上幾天。
我不知道棒球手是如何在大半夜來到島上的,儘管我彷彿聽見了海岸警衛隊馬達快艇的聲音。
他以其一貫的作風突然出現,就那麼冷不防地出現在門口。我掩飾住自己的驚詫,不能對他亮出底牌,便邀請他進屋,打開了咖啡機。
起初我們兩人一直在兜圈子,儘管我馬上就意識到他是來向我施壓,讓我回北美,回米德堡的。
我記不大清對他說了些什麼,大概內容是我的頭痛得厲害,變天了,好像是二加二永遠等於四,我是一個自由的人之類。
他笑了起來,舉起手,伸出手指比劃。
「我舉的是幾個手指?喬希。」
「4個。」
「如果美國說不是4個而是5個——那麼你說是多少?」
我閉上嘴不言語了,彷彿被冰水澆了一身,我知道這段對話,知道這段引文的出處[51]。
見鬼!他們全都知道!
抑或這又是詹金斯先生臨時編造的,又是他那天才般的心理戰術?這個男人,永遠是一副黝黑粗糙的面孔,永遠面帶笑容,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他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最會笑裡藏刀、最陰險狡詐的人。大概就連天堂裡的蛇在誘惑夏娃偷吃禁果時都不是這樣一副偽君子的模樣,都不會這樣耍花招。
這時他從盤子裡拿起一個桃子,津津有味地吃著,用手掌背面擦了擦嘴上的汁水,又引用了歐威爾的一段話:
「戰爭是由一國統治集團對自己的老百姓進行的,戰爭的目的不是征服別國領土或保衛本國領土,戰爭的目的是保持社會結構不被破壞。」
然後他又說道:
「我認為,我們用這種方式談話會進展得更快,是不是,喬希?」
「我不喜歡你的語氣,詹金斯先生。」我儘量表現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慢吞吞地說道。
他吃完桃子,把濕乎乎的桃核放在亮面茶几上,然後像轉陀螺似的轉著桃核。皺皺巴巴的桃核很像人的大腦,不知道是誰心血來潮撥動了它,它就自個兒轉了起來。
我們沉默了有十分鐘之久。黎明時分肆虐的狂風停了,萬籟俱寂。棒球手站起身來,對我笑了笑,但是笑容看上去很憂傷。
「你知道嗎? 我的孩子,這是一種多麼難受的感覺,失望……上帝保佑不要讓你承受到這些。」
在門口他又止步,靠在門框上,把歐威爾的話稍加改動了一下對我說:
「一個人在單獨的、自由的時候總是要被打敗的。之所以必然如此,是因為人都必死,這好像最大的失敗。但是如果他能夠做到完全服從,如果他能夠擺脫個人存在,如果他能與自己的工作打成一片並做到他就是工作,工作就是他,那麼,他就是全能的、永遠不朽的。」
我緘默不語。
「你這是在放棄大好未來。」棒球手自己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要設想一幅未來的圖景,就想像一隻腳踩在一張人臉上好了——永遠如此。」我咕噥著,感覺自己沒辦法停下來了。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科爾德先生。」
棒球手嘆了口氣,又變回公事公辦的語氣。「如果您要和國家作對,或是做有損於美國防禦系統的事,那麼您將被施予法律規定的所有干預手段。記住這一點。我希望您能明哲保身,不要犯錯誤。別了!」
我還是沒有貿然地說出類似於「地獄裡見吧!」「Hasta la vista[52]」或「Au revuir mon ami[53]」的話。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很可能是力不從心的緣故吧。表面上詹金斯先生說得完全正確,自由,奴役,這些都只是詞彙、語言手段罷了。在蘇格拉底和赫拉克利特的時代它們或許還有一些看得見的、實物性的意義,但是,在傳統空間和網路空間結為一體形成新現實的時代,所有這些都過時了。歐威爾在60多年前就已故去,按照他的哲學論斷和政治取向,活著是愚蠢的,為此還要毀掉自己的生活和親人的生活就更加愚蠢了。
我雙手抱住頭獨自一人在客廳中間坐著。桃核還在茶几上面,已經有小果蠅在它周圍飛來飛去。「它們的生活多簡單啊,」我想,「交配、產卵、喝點汁水、吃點腐爛的東西,等到死去,會有下一代來接它們的班。就這樣一直下去,沒有盡頭……」
靜寂無聲的夜。一輪明月從山背後升起,海面上波光粼粼,好像一條灑滿銀光的大路,一直延伸到遠處漆黑的地平線。屋子裡燈火通明,照亮了院門口的灌木叢和四面舒展的南洋杉,下面的馬路很少有汽車經過。屋門敞開著,我閉上雙眼盤腿靜坐。如果這會兒有人在山坡上拿著步槍,又剛好想要射擊,那麼很難找到比我更好的靶子了。
我想像著,338Lapua Magnum(.338拉普麥格農,一種用於遠距離軍用狙擊步槍的子彈)槍彈擊中我的腦袋,彈頭外殼像「黃銅花」一樣綻開,鋼芯穿過骨頭,進入顱腔,把它變成肉凍,飛速地旋轉幾下,又擊穿顱腔後壁,骨頭和一團血糊糊的東西就一併飛了出來,而這團物質剛剛還是一個會思考的東西,是宇宙中最複雜的、最令人費解的東西,現在卻在客廳裡飛離四散。兩天後的清晨,米蒂一回來就會發現我冰冷的屍體,我目光呆滯,果蠅在上面飛來飛去。
完了。
我睜開眼睛,直盯著眼前的黑暗,待了好幾分鐘。然後猛地一躍而起,把桃核扔到窗外,關上屋門,把所有燈都打開,衝進洗手間,用熱水洗了很長時間的手,有五分鐘之久。
一天後,我飛往香港,什麼也沒跟米蒂說。我不告訴她實情,因為對我來說,她變得很珍貴。這是我在設計算法時未能避免的最薄弱的一個環節。有時程式設計師完全不能指望邏輯,還得倚仗天意。我拋棄了米蒂,讓她出局。我希望她將來會幸福,我還希望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
但是,坐在Hawaiian Airlines [54]公司的波音飛機座椅上,我十分平靜。或許,中世紀的航海者和征服者出發前往未知世界時就是這般平靜吧。
當你的命運掌控在上帝手中時,就無須擔心和憂慮,反正將要發生的一切既不能改變,也不能回頭了。
04:24
律師的手機在桌上嗡嗡響了起來,螢幕亮了。
「稍等!」律師按了一下按鍵,「是!晚安……可能,該說早安了,對。」
他聚精會神地聽了幾秒鐘,然後笑逐顏開,像是心裡樂開了花——是科爾德沒聽過的聲音打來的。
「太好了!」律師笑了,「好,我這就轉達。謝謝。再見!」
放下電話,他望著科爾德,目光裡透著一絲狡黠。
「在俄羅斯碰到這種情況會說:『哦,真是個有福之人。』我們勝利了,科爾德先生。您的請求通過了。剛才的電話是聯邦移民局主管接待室打來的,您獲准在俄羅斯臨時避難一年。正式文件很快就會轉交給您。」
「臨時避難?」科爾德目不轉睛地望著律師說,「請解釋一下……」
「樂意效勞,」律師面帶微笑,從公事包裡拿出幾頁列印出來的紙張,「臨時避難是指聯邦《移民法》規定的外國公民或無國籍人士可以在俄聯邦境內臨時逗留的情況。
「在兩種情況下可以給予外國公民或無國籍人士臨時避難:
「1)此人有被認定為難民的理由,但僅限於以書面形式遞交請求允許其在俄聯邦境內臨時逗留的申請。
「2)雖然此人不具有俄聯邦《移民法》所規定的難民條件,但因人道主義原因而不能將其驅逐出境。
「您的情況,科爾德先生,屬於第二條。」
「人道主義原因。」科爾德侷促不安地摸了摸下巴,「天啊,我從未想過會有俄羅斯對我施以人道主義的時候。」
「臨時避難的期限為一年。根據當地移民機關對此人狀況的考量,臨時避難期限可以順延一年。」律師繼續說道,「獲准臨時避難的人員及家屬享有租賃房屋、協助辦理出境手續和俄聯邦法律、俄聯邦國際條約及俄聯邦主體法所規定的其他權利。
「獲准在俄聯邦臨時避難的人員享有進入國內勞務市場的權利,無須獲得專門許可即可工作。」
「哦,我將在俄羅斯工作,在這裡租房子住了!」科爾德激動地叫道,他站起來,然後又坐下,惶恐不安地說道,「說實話,我不相信……算法……您懂嗎?……算法被破壞了,完蛋了!說真的,我對俄羅斯不抱希望,我甚至沒有考慮過它,只是在此過境,只是轉機而已。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打算在那些與美國關係不太友好的國家轉機,像中國、俄羅斯、古巴,然後再去厄瓜多、玻利維亞或委內瑞拉,我看好這三個國家。這是最現實可行的,儘管按照算法我向21個國家遞交了申請……但是當他們開始拖延時間,接著法國和葡萄牙又對埃沃·莫拉萊斯[55]關閉領空……見鬼!因為我本打算和他一起飛呢。結果飛機迫降在維也納,像普通航班那樣遭到搜查。誠然,凡動物一律平等,但是有些動物比別的動物更加平等。他們竟然可以置國際法於不顧。那時我就覺得,一切都完了……老實說,我還想過,就在這裡,在這間地下牢獄了此餘生。我沒想過,你們國家居然有如此人道的移民法。」
「祝賀您,科爾德先生。」律師把文件放在一旁,伸出手來,「這是我們的勝利!」
科爾德盯著寬大的手掌看了幾秒鐘,然後無力地握了握手。律師察覺到美國人在發抖。
電話又響了。
「俄羅斯總統已經發布正式聲明。」律師簡短通話後說道。他把平板電腦遞給了科爾德。房間裡響起俄羅斯首腦的聲音:
「卡桑奇和科爾德一樣,都認為自己是維權者,並宣稱是在為資訊傳播而戰。請你們捫心自問,有必要把這樣的人送進監獄嗎?無論如何我可不願幹這種事,因為反正這就像剪豬毛一樣,尖叫聲大,毛兒卻沒幾根。」
律師翻譯了這段複雜的話,以防萬一,他還是省略了有關豬的那一句。
「就這些?」科爾德用呆板的聲音問道。
「以前總統就說過,您可以安全地待在俄羅斯。」律師笑了一下,「還有就是他同情您,科爾德先生。他說您是個怪小夥兒,給自己選擇了一條相當難走的路。這是真的,而且您自己也知道。但是我們的總統認為,過一段時間美國自己就會明白,他們遇到的不是叛國者,也不是間諜,而是有一定信仰的人,如何評價這些信仰,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或許,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找到某種折衷辦法。但肯定不是現在。」
「感謝上帝。」科爾德把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像小學生一樣,然後靦腆地笑了,「眾所周知,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才剛走了一小段路,但是我應該堅持走到終點。您知道現在我在想什麼嗎?」他突然換了一個話題,不等律師回答,就直接說出來了,「冰淇淋蛋糕,灑上菠蘿布丁和香草糖漿的那種!小時候我家住在伊莉莎白城的時候,父親買過這種冰淇淋。」
「您看上去彷彿是夙願已成,」律師說,「然而……」
「然而這還不是終點,這只是新一輪的起點,」科爾德表示同意,「我當然明白。如果白宮迅速做出回應,我是不會吃驚的。」
「您完全正確。有人跟我說,幾分鐘後白宮新聞祕書薩尼[56]先生就會在華盛頓舉行發布會。我想我們兩人聽聽他說什麼是有好處的。」
「對,對,當然……」科爾德深吸了一口氣。他並未向律師掩飾,他再次感到惶恐不安。
在螢幕上播報美國白宮新聞處官方頻道呼號的時候,科爾德一言不發。但是當鏡頭前一出現傑伊·薩尼,他的哈佛眼鏡就閃閃發光,他急促地說道:
「可是他們現在會不會宣布,歐巴馬已和普丁先生商定,會把我交出去的,會不會呢?」
「您這一宿被折磨得夠受的,我的朋友。」律師安撫地拍了拍科爾德的手臂,「別緊張。據我對普丁先生的了解,他不是那種輕易改變自己決定的人。一切都會好的。」
最後一句話律師是用俄語說的,科爾德重複了一遍俄語,像唸咒似的:
「弗肖—布捷特—哈拉少……」
與此同時,休息室響起了薩尼堅定強硬的聲音:
「俄羅斯移民局已證實,他們給予科爾德先生為期一年的臨時避難,允許其離開機場。我們對俄羅斯當局此舉深感失望,此舉有悖於我方在官方層面和非官方層面提出的明確合法要求,即把科爾德先生驅逐回美國,美國已對其提出指控。
「科爾德先生不是揭祕者。他被指控與洩露機密資訊相關的三項重罪罪名,他應該儘快被遣返回美國,他將面臨所有法律訴訟程序,也會給予其必要的辯護。
「俄羅斯當局此舉損害了兩國在法治領域長期合作的歷史,在不久前的芝加哥馬拉松爆炸事件後這種合作曾達到頂峰。」
「看到了嗎?」律師靠在椅背上說,「他一句話也沒提……」
「等等!」科爾德有些憤憤不平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時有一個記者提問:
「俄方聲稱,他們並不打算遣返科爾德回美國。鑑於此,就其回國事宜美國當局將採取哪些努力?」
薩尼臉色絲毫未變,回答說:
「我們將繼續與俄羅斯當局保持接觸,我們對俄方的決定表示極度失望,並且告知他們,我們有完全合法的理由要求遣返科爾德先生回美國。因洩露機密資訊他面臨三項重罪指控。他不是持不同政見者。他也不是揭祕者。他被指控犯罪。他回到美國後將享有我國司法系統框架內規定的被告所享有的一切權利和特權。
「無論在官方層面,還是在與俄羅斯當局代表的私下交談中,我們都闡述過這種觀點。因此我相信討論仍將繼續下去。」
「他們不再提保證的事了,是吧?」科爾德輕聲說道,目光並沒有移開螢幕。
律師認為還是不發表意見為好。畢竟他的客戶不是孩子,不需要安慰。
發布會繼續進行,說到了美國總統的訪俄之行。
「我今天不打算談論總統的工作訪問日程,」薩尼說道,「顯然,事態出現了不受歡迎的轉變。但是因為就我國與俄羅斯的合作事宜要討論磋商的問題廣泛,我們目前正在研究此次出訪是否適宜。」
「您覺得,」科爾德突然問道,「會不會因為我而引發戰爭?」
「當然不會。」律師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在我們兩國的關係史上有不少事件比這個更具戲劇性,但是無論是我方還是美方,大家總是能找到理智清醒的對策。再者,即便那些『鷹派』,比方說,參議員麥凱恩這樣的人,其實也不願意打仗。政治是可能性的藝術。很多人在其中擔任特定的角色,但是沒有人願意從角色裡跳出來,從演說家和蠱惑者變成劊子手和殺手。況且那位麥凱恩在越戰中吃了不少苦。」
「說魔鬼,魔鬼就來。」科爾德衝著螢幕點了一下頭,螢幕上正好問到與麥凱恩有關的問題。
「您是否將俄方行為看作是蓄意損害美國利益,如麥凱恩斷言的那樣?」
「我們將該行為看作是不受歡迎的發展事態,我們對此深感失望,」薩尼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有正當合法的理由要求遣返科爾德先生回美國,他也會享有被告在我國司法系統框架內應該享有的所有權利。至於俄方的行為動機,留待俄羅斯當局解釋說明。」
馬上又有幾個問題相繼拋出:
「這一舉措的外交後果有哪些?除此以外,鑑於此,貴方還會有哪些選擇?」
薩尼一時語塞,但很快又鎮定自若:
「您的同事剛剛就歐巴馬總統訪問莫斯科事宜問過了。我已經說了,現在尚不能說我們要做什麼樣的決定。我們會考量此次事件及其他事件再評估此次出訪的適宜性。但是,我暫時不能宣布我們會做出何種決定。」
「我想要問一個更為寬泛的問題。從此次事件來看,你們是否會重新考慮自希拉蕊·柯林頓以來重啟的俄美關係?」一個身著藍色西裝的大個子男人問道。
「我們與俄羅斯的關係,同我們與世界上其他有影響力的國家一樣,都是以現實為基礎。」薩尼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聽眾,接著說道,「顯而易見,所謂的美俄關係重啟有利於國家安全和美國人民的利益。得益於此次重啟,我國才能與俄羅斯合作,可以過境運送物資給我們駐阿富汗的軍隊。重啟保障了我國和俄羅斯在伊朗方面的合作。重啟保障了我國和俄羅斯在有關削減核武器條約START方面的合作。重啟保障了對美國、美國人民和美國安全有利的其他形式的合作。
「最近四年半,在美俄關係的發展進程中有過衝突。我們和俄羅斯有過分歧,最後一次與敘利亞有關,就這些衝突和分歧,我們向來立場鮮明。過去如此,將來依舊如此。
「誠然,那些認為在歐巴馬執政後我們無須為重啟美俄關係付諸努力的人,今天可能會說,業已取得的成果不值得付出這些努力,但我不這樣認為。我想,誰也無法令人信服地證明相反的看法。」
「他們會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甚至就算全世界都知道,白宮裡面曾經殺死過嬰兒,還吃過小孩,」科爾德說,「章魚也永遠不會承認這是錯的。而我過去在某個時刻還真的相信,隨著歐巴馬上臺一切都將改變呢。」
「現在最有意思的來了。」律師朝著螢幕點了一下頭。上面正在進行一場對話。
「傑伊,俄羅斯人從中能得到什麼?您怎麼看?」一位討人喜歡的金髮女郎問道,「顯然,他們在決定向科爾德先生提供避難時就會料到,這一決定不會得到白宮的諒解。」
薩尼立即回答說:
「是的,我想他們料到了。」
「但是他們還依然這麼做。您覺得,他們圖什麼?」金髮女郎繼續拷問新聞祕書,但是也沒有把他窘住。
「有人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安慰過他。我不打算為他們的行為尋找動機。我認為俄羅斯官方代表自己會做出解釋。毋庸置疑,我們對事態的發展感到極度失望。我們和俄羅斯之間尚有廣泛而重要的合作議程。這既包括我們已達成協議和正在合作的領域,也包括我們存在分歧和衝突的領域。
「而且我早已說過,正如普丁總統所言,鑑於雙邊關係的廣泛性和重要性,我們不想讓科爾德事件成為雙邊關係中的問題。我們自己已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我們將繼續推動和發展與俄羅斯當局的關係。」
在這之後,祕書宣布發布會中場休息。
「這讓人想到臼內搗水,盡做些徒勞無益的事。」律師攤開雙手,「不過,搞政治重要的就是要做到臉不變色心不跳。薩尼這方面做得非常好。」
「您給我的書裡面有一句話我很喜歡,」科爾德一邊看著薩尼走下講臺,一邊說道,「『要對某些人做出公正的評判,那就得預先拋棄一些先入的偏見,改變對待常在我們周圍的人們和事物的習慣態度。』[57]白宮裡的那些人認為我和所有人一樣,認為他們已經算計好了一切……一群蠢貨!馬丁、米切爾、曼寧、卡桑奇、我,我們這些人全然不同。不過,有一個人,我把自己和他聯想在一起。他也想讓自己的國家變得更好,最後乃至讓全世界變得更好。」
「他究竟是誰?」律師頗感興趣地問道。
「蓋伊·福克斯![58]」科爾德鄭重其事地宣布,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從小就對此人萬分景仰,他敢於反對當時英國實行的殘暴且不公正的制度。」
「據說,英國中小學的孩子到現在都會背關於蓋伊·福克斯的詩歌,」律師說道,並引用了一段,「請記住11月5日,火藥、背叛和陰謀……」
「有兩種。」科爾德以其慣有的言簡意賅的方式說道。
「什麼『兩種』?」律師不解地問道。
「詩歌。兩首開頭都一樣,但是後面……您自己比較一下吧,這是蓋伊·福克斯作為卑鄙叛徒的版本:
請記住11月5日,
火藥、背叛和陰謀。
我找不到忘卻背叛的理由,
因為背叛始終與我同在。
叛徒蓋伊·福克斯,
你圖謀——
用地下室裡的36桶火藥,
炸燬國王和議會。
英國就會出現新政權。
但是在上帝的庇佑下,
他被抓住了。
一盞遮光提燈,一根蠟燭。
嗨,孩子們,唱吧!跳吧!
上帝拯救了國王!
扭一扭,萬歲!扭一扭,萬歲!」
「嗯,這在某種程度上倒不失歷史真實性,」律師笑了笑,「蓋伊·福克斯的確是個罪犯。」
「他是個英雄。」科爾德反駁道,「第二首詩講的就是這個。
請記住11月5日,
火藥、背叛和陰謀。
歲月流逝,但悲傷和憂愁
始終與我同在。
議會和國王,已為他們準備好
死亡,抑或痛苦,
就在不祥的日子裡。
只有一片火海,
但會出現另一個國家,
另一種命運……
地下室漆黑一片,儲備充足,
那裡全是實心黑火藥。
但我聽見腳步聲……「警衛隊!敵人!」
上帝啊!請與我同在!
跑?可往哪裡跑?到處是牆壁,
前後都有人在叫喊。
蒼天和命運都在保護國王,
而我只能提著腦袋。
就讓我的悲傷和憂愁穿越世紀,
永遠與我同在,
但是請記住11月5日,
火藥、背叛和陰謀。」
「呣。」律師搖了搖頭,「這個版本我還沒聽過。但是這也不會改變客觀事實,即蓋伊·福克斯圖謀反對合法政權。」
「在你們俄羅斯,這種事也很常見吧。」科爾德的聲音充滿了諷刺,「據我所知,最近兩百年間你們有幾位皇帝英年殞命?四位?」
「三位。」律師苦笑了一下,「保羅一世、亞歷山大二世和尼古拉二世,儘管,倘若算上彼得三世的話,那確實是四位。至於英國歷史,他們那裡除了卡爾一世好歹算是經歷了類似法庭的審判被處死外,這種情形也不少。要是拿愛德華二世的歷史來說,他被燒紅的鐵條插入肛門而死,那麼我倒想和英國人就守法問題辯論辯論。但是無論如何你們美國人也不會參與辯論的。」
「這是因為在我們的政治體制中政權都是平穩過渡,新政權不必砍掉舊政權的腦袋。」
「尊敬的科爾德先生,」現在律師也稍加嘲諷地說道,「今天在這間屋子裡曾經提到過這樣一段話:『這個國家,和它的社會事業機構屬於居住其間的人民。任何時候他們對現政府產生了厭惡,他們可以根據改進政府的憲法權利來行動,或者用革命的權利進行分割或者摧毀現政府……』您明白嗎?較之於英國和俄羅斯的所有歷史,而且算上我們舉過的例子,這字裡行間暗含更多的斷頭臺和斧頭。」
「究竟是誰之過,讓我們變成了羔羊?……我要再一次援引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科爾德閉上眼睛回憶著,但很快,他打了個響指,幾乎是大聲地喊了出來,「權利只給予敢於俯身去拾取的人。這只需要一個條件,僅僅一個條件:只要大膽妄為!」
律師認為繼續這個敏感的話題不太適宜,況且白宮已宣布休息結束。
發布會的下半場開始了,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先生在詳盡地闡述他的問題:
「傑伊,您說過,科爾德先生不是揭祕者。但是就拿這個事實來說吧,眾議院就這些計劃舉行投票,據我猜測,已決定削減這些計劃;在本週的聽證會上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代表派屈克·李[59]對這些計劃提出質疑。今天總統在白宮與立法組成員會面,其中幾人也對這些計劃提出質疑。鑑於此,難道不能斷言,科爾德先生洩露了這些計劃,在某種程度上是為美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做了好事嗎?因為這些計劃引發了公眾的不滿情緒。」
「第一個真正的問題!」科爾德往前靠了靠,眼睛緊盯著螢幕。
「當一個人宣誓保守美國祕密時,他就應該保守,如果他做不到這一點,相應的後果就會接踵而至。」薩尼望著記者們的頭頂上方說道,「對於潛在揭祕者,對於那些想要揭發他所知道的違法亂紀行為的人,同樣也有既定程序。擅自公開機密資訊已經給或可能給我們國家安全利益帶來巨大的損害。」
「他能說的就只有這些嗎?」科爾德真心感到驚訝,「到底從哪裡找來的這個人?就是讓他在電影院影片放映前做爆米花的廣告,我都信不過。」
頭髮花白的先生窮追不捨:
「但是如果他不站出來的話,如果他不將這些計劃公之於眾的話,那麼人們就會永遠矇在鼓裡。我們今天也就不會討論這些計劃,而他也就還在美國待著了。但是他決定這麼做,他披露了這些計劃。」
薩尼看上去懊喪不已,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不帶任何感情:
「是的,他擅自披露機密資訊的確讓我們知道了很多東西。但是即便不是這樣,我們也會討論這些計劃,國會和法院曾一直討論和監督這些計劃,它們自身也包含保護成分,以便達到安全和個人隱私不受侵犯之間的平衡。總統說得非常清楚,他希望達到這種平衡,並維持這種平衡,他認為這種平衡已經找到,他還認為應當就這些問題進行討論。並且,他現在就在做這件事。
「今天白天,你們一定也知道,他和國會的參眾兩院議員,以及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會面討論這些問題。應他的邀請,與會者中還有這樣一些議員,他們曾經表示對這些計劃抱持嚴厲的批判態度,就是我們根據《監視法案》215條和702條所討論的那些計劃。」
「妖言惑眾!」科爾德喊了起來,「啊,我多想當面說他啊。卑鄙無恥的偽君子!」
「您有過這樣的機會。」律師說道,聲音不大。
「毋庸置疑,我們的情報機構需要適當的手段來保護我們的國家利益,防範可能出現的攻擊,」薩尼繼續講道,「我認為大多數美國人都會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在開發這些計劃時,其中設定了各種安全元件和多層次監控體系,就是為了保證這些計劃不去侵犯美國公民所享有的保護隱私的權利。這就是總統所說的平衡。維持這種平衡是實現這些計劃的基礎。現在關於這些計劃的討論仍在繼續。在當局的同意下,國家情報局在科爾德洩密後積極解密了大量資訊。我相信,這一過程仍將持續。但是我不認為我們可以負責任地說,在現階段我們不需要這些用來保護我們不受恐怖分子襲擊的計劃。」
「這樣一來,總統認為這些計劃倒應當保密嗎?」記者想知道。
「又來了,您把不同的問題混淆在一起了。愛國法案和FISA[60]都已經通過了,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國會知道這些文件。公眾也知道。毫無疑問,關於這些計劃的一些細節公眾是在洩密後知道的。總統堅信,不能將最敏感的機密資訊公之於眾,因為這給我們的國家利益帶來了或者可能會帶來損害。這可能會給公民帶來危險。」
「他就像鰻魚在魚簍裡盤成一圈,繞來繞去地兜圈子。」科爾德頗為滿意地指出來,轉身朝向律師說,「儘管應當承認,你們蛇和平底鍋的比喻更好。」
「他的確不值得羨慕。」律師譏笑道,「您給他們出了個難題,科爾德先生。」
「說不定還有人,有人妒忌我呢,」科爾德氣憤地說,用手指敲著桌子,「上帝知道,我可不想要這樣的名氣,我寧願這一切根本就沒有被曝光。根本無法想像,他們真的可以這麼快就把我踢出局了。」
「藉助於您告訴葛林華德的那些計劃。」律師認為。
「那麼就我的情況而言,它們見效也太快了……」
這時下一個問題接上了:
「共和黨參議員格雷厄姆把釋放約書亞·科爾德稱作俄美關係中『遊戲規則的改變』。難道這件事已經如此嚴重了嗎?」
薩尼嘆氣道:
「我已經非常清楚地說過,我們對此深感失望,俄方當局此舉有悖於我方提出的明確合法要求,即把科爾德先生驅逐回美國,無論是在正式會談上,還是在私下場合裡。再重申一遍,如我先前所言,除了我們對事態的轉變深感失望以外,我不打算臆測我們和俄方官員就此問題和其他問題在談判桌上的磋商會取得什麼樣的結果。謝謝大家,先生們,再見!」
然後薩尼看也沒看場內,快速離開了現場。
律師關上了電視。
注釋:
[1]「約書亞」為《聖經》中記載的宗教領袖摩西指定的繼承人;「科爾德」(Cold)這個姓氏意為「寒冷」「冷淡」。——譯者注
[2]即蘇聯軍情總局。——譯者注
[3]或許暗指「維基解密」。——譯者注
[4]指1985—1991年蘇聯進行的改革。——譯者注
[5]或許暗指莎拉·哈里森。——譯者注
[6]或許暗指朱利安·亞桑傑。——譯者注
[7]阿爾比恩是不列顛島的古稱,此處指英國。——譯者注
[8]或許暗指埃里克·霍爾德(前任美國司法部副部長)。——譯者注
[9]拉丁語,意為「海盜」。——譯者注
[10]出自小說《上帝難為》。——譯者注
[11]約書亞的愛稱。——譯者注
[12]大老黨(Grand Old Party),是美國共和黨的非正式名稱。——俄編注
[13]美國連鎖百貨店。——俄編注
[14]或許暗指邁克爾·海登(曾擔任國家安全局局長,國家情報局局長,中央情報局局長)。——譯者注
[15]西方人對戈巴契夫的暱稱。——譯者注
[16]或許暗指「稜鏡」(PRISM)。——譯者注
[17]或許暗指波士頓爆炸案的作案者察爾納耶夫兄弟。——譯者注
[18]或許暗指曼寧。——譯者注
[19]美國男性成人雜誌。——譯者注
[20]Abuse這個詞在美國指家庭暴力,身體上和心理上的家庭暴力。——俄編注
[21]小說《族長的秋天》為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的作品。——譯者注
[22]《野草莓》是瑞典導演英格瑪·柏格曼執導的電影。——譯者注
[23]即香港航空公司。——譯者注
[24]酒瓶的叫法,因某人愛喝酒,卻假裝不飲酒,而把酒瓶藏在沙發後面而得名。——俄編注
[25]安妮·阿倫德爾社區學院。——譯者注
[26]在美國的學校裡評分用英語字母表示,從A到F,A對應的是五分。——俄編注
[27]意為「鐵幕」。——譯者注
[28]美國家庭喜劇的主人公,一隻小白鼠。——俄編注
[29]指亞伯拉罕·林肯。——譯者注
[30]俚語,用來表示吸食毒品後的愉悅感。——俄編注
[31]「大蘋果」是紐約市的別稱。——譯者注
[32]國家安全局,英文為National Security Agency,因為它自身的保密性質,其縮寫詞NSA有時被玩笑地解釋為「No Such Agency」(查無此局)或「Never Say Anything」(永遠什麼都不要說)。——俄編注
[33]指20世紀60年代蘇聯有過的一場「科學與藝術」之爭。——譯者注
[34]即西班牙語的El gato,意為「貓」。——俄編注
[35]鮑里斯·卡洛夫是英國恐怖片演員,以在《科學怪人之子》中飾演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角而出名。——譯者注
[36]一種非致命性武器,即雷射致盲武器。——俄編注
[37]此英文單詞意為「過客」。——俄編注
[38]卡通片主人公,一個水手,他的生活方式非常健康,是個偶像型人物。——俄編注
[39]美國國家安全局總部所在地。——俄編注
[40]海王(Sea King)為美國產多用途直升機,即西科斯基S—61/SH—3型。——俄編注
[41]瑞士官方語言似乎應為四種。——譯者注
[42]中情局總部所在地。——譯者注
[43]引自《聖經》。——譯者注
[44]拉丁語:「人類」。——譯者注
[45]法國「熱月政變」的一位參加者、來自蒂永維爾鎮的莫林在他的抨擊文章《羅伯斯庇爾肖像》中把羅伯斯庇爾稱作「貓虎」。——俄編注
[46]老子的名言。——俄編注
[47]印度最高種姓。——譯者注
[48]俄語中的@讀作「狗」,而電腦上@鍵的打法就是「shift+ 2」。 ——譯者注
[49]夏威夷民歌,在大受歡迎的卡通片《星際寶貝史迪奇》裡演唱過。——俄編注
[50]《射馬記》,此片拍攝於1969年。——譯者注
[51]喬治·歐威爾《一九八四》裡面的一段對話。——俄編注
[52]西班牙語,「後會有期」。——譯者注
[53]法語,「再見,我的朋友」。——譯者注
[54]英語,「夏威夷航空公司」。——譯者注
[55]玻利維亞總統。——譯者注
[56]或許暗指傑伊·卡尼(白宮新聞秘書)。——譯者注
[57]引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俄編注
[58]蓋伊·福克斯,「火藥陰謀」的主要參與者,影片《V字仇殺隊》中V的原型。——譯者注
[59]或許暗指派屈克·雷希(美國民主黨聯邦參議員)。——譯者注
[60]Foreign 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Act,即《涉外情報監控法》。 ——俄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