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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12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我認為偶然事件在每個人的生活中都起著巨大的作用。我指的不是歷史中的偶然性,偶然性在歷史中的作用更加巨大。如果仔細想一想,那麼整個歷史都是由這些偶然性構成的。
  如果腓特烈一世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時沒有溺水而亡,就不會有偉大的阿拉伯哈里發帝國。
  如果蘇格蘭國王亞歷山大三世在騎馬時沒有摔斷脖子,也就不會有大不列顛。
  如果美人德蕾莎·卡巴呂在牢獄裡沒有成為國民公會特派員尚·蘭伯特·塔利安的情人,可能就不會發生「熱月政變」,那麼接下來陰險的「貓虎」[45]馬克西米連·羅伯斯庇爾也不會被自己的敵人送上斷頭臺。
  最後,如果「五月花」號撞上科德角的礁石,就不會有合眾國了,至少不會是今天這般模樣。
  總之,這方面艾薩克·阿西莫夫在《永恆的終結》裡寫得最好。但是我想說的意思略微有些不同,我指的是某個具體小人物生活中的偶然事件。比如,在我身上發生的。
  這樣的事發生了,恰恰就發生了!就在我從歐洲回來去夏威夷之前。坦率地說,那時正是我人生中很糟糕的一段日子。在哈根斯先生的不幸事件發生後,我認真地想了一下,我是在為有益的事業效力嗎?我差一點就死了,我已經講過這件事。
  不過還是要說明一下,我質疑的並不是保衛自己國家這一思想的正當性,而是方法。
  每個美國人從小都知道,做好事「雙手要乾乾淨淨」。蝙蝠俠不會以任何藉口綁架人質,超人絕不會敲詐勒索,蜘蛛人永遠不會背後偷襲,即便他沒有別的機會。
  當然,成年人的生活,更不用說是間諜活動和情報工作,都絕對不是漫威漫畫公司出版物中杜撰出來的那些超級英雄歷險記……
  至於生存的基本原則和方法,見鬼去吧,不能這樣從根本上顛覆了!我對我所效力事業的認識猶如一個碩大的、五彩繽紛的櫥窗,可是我所謂的那些同事,他們在蘇黎世的所作所為變成了一把鋼錘,把這一切敲得粉碎。
  現在我的內心滿是碎片,可是碎櫥窗的位置並未出現任何新的東西,我痛苦萬分,不知道該和誰談一談。和棒球手見面是最合情合理的,畢竟他是個心理學家,而且人還不壞,但是有什麼東西阻止了我,我沒去和他溝通。很可能,是因為這個事實,即詹金斯先生實在是太專業了,太善於揣摩別人的心思。而我,如您所知,從某一刻起對同事們的這種專業精神開始變得小心謹慎。
  9月份的一個早晨,天氣晴朗,但有些潮濕。我開車去米德堡國安局總部,這離巴爾的摩不遠,我聽著收音機裡正在播放的邦喬維樂隊的一些老歌,喝著塑膠杯裡冷卻的咖啡,不帶一絲感情地跟著喬恩哼唱:
  「It’s My Life!」
  我跟在一輛碩大鋥亮的裝載著某些化學物質的油罐車後面煞車減速前行,一轉頭就看見了馬路對面的她——紐蘭妮。
  她站在公車站旁望著遠方,可能正在等車。旁邊一些少年轉來轉去,像久遠的17歲的我們。漸漸瀝瀝的小雨下了起來。
  她外表上沒有一點兒變化,也許只是下嘴唇上的唇環和惹眼的濃妝不見了。不過,她的各種樣子我都見過,這種家居打扮我也見過。她沒有發胖,髮型和穿衣風格也沒變,依舊是那個「天女」。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放下車窗叫她,但這時油罐車的引擎轟隆一響,從鋥亮的油罐下面排放出一團團黑乎乎的柴油尾氣,然後開走了。
  我不得不踩油門,因為後面還跟著幾輛車,一輛紅色的日本皮卡已經不耐煩地鳴笛,對我表示不滿,司機覺得我拖拖拉拉。
  沒想到最近的紅綠燈的距離都很遠,一開到那裡,我就讓我的尼桑調頭加速往回返,懇求上帝,宇宙,自然之母,讓紐蘭妮等候的公車不要超過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出於什麼樣的感情。在「車庫」事件後,我非常生紐蘭妮的氣,甚至想殺了她,真的。拿一把刀,或者弄一把槍,到學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刀插進她的駝色針織衫的左側,乳房撐得鼓起來的位置。或者在距離五步遠的地方對準她的臉開槍,開槍前還要像電影裡那樣喊上一句「去死吧,說謊的賤人!」
  後來我忘卻了怨恨和痛苦,忙著別的事,然後是新兵站,維斯特豪森軍士長,還有其他的事情。紐蘭妮的形象逐漸淡化,消退,變成模糊不清的剪影,猶如一幅嵌在失去光澤的畫框裡的褪色的畫,掛在我記憶之屋的後牆上。
  可是突然間她出現了!一切不知怎麼地全都浮現出來,清楚分明,歷歷在目,回憶洶湧澎湃,我把油門踩到底,想盡快趕到那個該死的車站,腿都差點抽筋了。
  她沒走,還是那樣站著,肩倚在電線杆上。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像那件駝色針織衫。喇叭褲、麻布包、琥珀耳環、「羽毛感髮型」,見鬼,她真的一點兒都沒變!
  我把車停在公車站旁,朝空著的副駕駛座位彎下腰來往窗外看,就像詹金斯先生那樣說道:
  「紐蘭妮夫人!勞駕,可否打擾您一下呢?尊敬的女士?」
  她轉過頭,一臉困惑和冷漠地看了一眼,面帶慍色,緊接著,她認出我後又一臉喜悅,馬上綻開笑容。
  「喬希?不可能!」
  「可能,紐蘭妮夫人。」
  「一般來說,應該稱小姐。」她開始賣弄風情。我微微一笑,打開了車門。
  「送你吧?請坐。」
  她點了點頭,坐上車來。
  「你好嗎?」我激動地問。
  「非常好!」她按照通常人們回答這類問題的方式回應我。我卻突然抽搐了一下,因為原來的那個紐蘭妮,真正的紐蘭妮絕對不會用這種典型東海岸家庭主婦式的方式回答我的提問。她會說類似於「酷斃了,老兄!」或者:「忙,一堆事。」之類的話,至少也是:「一堆官司,小屁孩!」
  但是她確實就是按通常方式那樣回答的,我開始鬱鬱寡歡,因為我想到赫拉克利特的那句話:「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我就是那個親身踐行的人。
  「你去哪裡?」我儘量彬彬有禮地問道。
  「回家。你還記得我父母家嗎?」
  「去水鹿路?」
  她笑了起來。
  「天啊,你居然還記得街名!」
  「這種名字很難忘記。」我也笑了一下。
  其實,我本應該去另外一個方向,我們局總部大概位於從巴爾的摩到華盛頓那條路的半途位置,而紐蘭妮的父母住在格倫伯尼,這要往東多繞不少路呢。
  但好在我們是彈性工作制,而且今天局裡也沒人約我見面,我離開從巴爾的摩通往華盛頓的那條大道,拐到「保羅投手紀念公路」上,開著尼桑往柯蒂斯灣方向去。
  我們一路都在客客氣氣地閒聊,回憶一些故人和以前發生的趣事。我和她誰也沒有提起那個不愉快的日子,也沒有提到當時「車庫」裡那些人的名字。
  我對紐蘭妮父母住的那所房子的印象非常模糊,不知怎麼的,我覺得那是一棟很招人喜歡的二層小樓,和東海岸其他那些招人喜歡的二層小樓一樣。
  實際上,房子破敗不堪,大門破破爛爛,窗戶髒兮兮的。我唯一沒有記錯的就是:房子確實是兩層樓。
  一樓的客廳和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垃圾、舊椅子、紙箱、紙袋和塑膠袋。
  「跟我走!」紐蘭妮叫我,「我住樓上。」
  她光著腳噔噔踩在木樓梯上,跟以前一模一樣。我走在後面,彎腰避開天花板上吊著的那些解夢鈴鐺。
  「紐蘭妮,你父母呢?」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她滿不在乎地淡然答道:
  「他們死了,喬希,跟他們活著時一樣幸福,在同一天死了。因為嗑藥過量。我正在賣房子。」
  爬到樓上,我置身於一個亮堂堂的房間,秋日裡不大強烈的陽光直射進來,屋子中央是一張大床,紐蘭妮張開雙手趴在上面。
  「你一喊夫人就差不多猜對了,」她低聲說道,「我要嫁人了。」
  「恭喜你。我認識他嗎?」
  「認識。是『巴哈』。」
  「怎麼會這樣?怎麼……」我不知該說什麼。
  「都結束了。」她突然轉身,抱著膝蓋坐起來,「『車庫』五年前著火了,『杜賓犬』喝醉了,還在裡面。學業結束了,大家都各奔東西了。我被車撞了,在醫院裡躺了兩年。唯一來醫院看我的人就是『巴哈』。我不怪任何人,而且最不怨的人就是你。這是報應,一切都是因果報應。我知道,在你面前我是罪人,約書亞小子,我罪孽深重,是這樣的,但是別誤會,我不會乞求你的原諒,因為……」
  「It’s My Life!這是我的……你的人生……」我咕噥了一句邦喬維的歌詞。
  「對。」她點了一下頭,「到我這裡來。」
  「那婚禮怎麼辦呢?」
  「我們都是自由的人。沒有未來,你忘了嗎?」
  ……然後我們赤裸裸地躺著,她抽著菸,我望著窗外飄來飄去的雲彩。我的身上有一種怪異的、難以名狀的虛空在嗡嗡作響,而下面某個地方,一股暗黑色的水流在我的心底翻湧,幾週前我差點就淹死在裡面。我知道,如果這股水流繼續翻湧,將從裡面把我淹沒,我就會死掉,但是現在,我感到非常平靜。
  紐蘭妮動了動,撫摸著我的手。
  「我和『巴哈』結婚後要搬到克里夫蘭。他有親戚在俄亥俄州,而我叔叔開的診所就在那個城市。我會去那裡工作。」
  「做什麼?」我問,總得問點什麼吧。
  「先做行政吧。我車禍後住院期間,透過遠程學習完成了『醫療管理人員』專業的課程。」
  又是一陣沉默。外面有汽車經過,遠處什麼地方還傳來樂器演奏的聲音,是一種兒童舞蹈音樂。
  「我該走了。」我坐起來,開始穿衣服。當我扣完襯衫鈕釦時,我聽見紐蘭妮在哭。
  「千萬不要安慰我!」她發現我在看她,就喊道,「去吧,走吧!在下面隨便拿點什麼東西留作紀念。別了,約書亞小子!永遠地別了!」
  我下樓,穿過客廳,在門口被袋子絆了一下,裡面的舊書散落一地,這些書的作者有赫胥黎、卡繆、海萊恩、歐威爾……我撿起一本,封皮上寫著《動物農場》和《一九八四》,打開後就看見襯頁上用紅色墨水寫的題詞:「紐蘭妮,記住: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46]署名是「爸爸」。
  我拿走這本書,離開了這所詭異的房子。有一段時間我坐在車裡望著臺階一動不動,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紐蘭妮會突然跑出來,裹著某條不像樣子的毯子,沿著小路往圍欄這邊跑……
  一輛警車讓我從消沉狀態中清醒過來,它停在一旁。看樣子,我的臉色一定很糟糕。第二次有軍官朝我喊道:
  「先生,您還好吧?」
  我點了點頭:
  「非常好!」
  他們開車走了。我拿起歐威爾的書,隨手翻開一頁。在書頁上掃了一眼,讀道:「黨要當權完全是為了它自己。我們對別人的好處並沒有興趣。我們只對權力有興趣。不論是財富、奢侈、長壽或者幸福,我們都沒有興趣,只對權力,純粹的權力有興趣。純粹的權力是什麼意思,你馬上就會知道。我們與以往的所有寡頭政體都不同,那是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所有其他寡頭政治家,即使那些同我們相像的人,也都是些懦夫和偽君子。德國的納粹黨人和俄國的共產黨人在方法上同我們很相像,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動機。他們假裝,或許他們甚至相信,他們奪取權力不是出於自願,只是為了一個有限的時期,不久就會出現一個人人都自由平等的天堂。我們可不是那樣。我們很明白,沒有人會為了廢除權力而奪取權力。權力不是手段,權力是目的。建立專政不是為了保衛革命;反過來,進行革命是為了建立專政。迫害的目的是迫害。拷打的目的是拷打。權力的目的是權力。」
  又翻了幾頁,我的目光被一個奇怪的段落吸引住:
  七誡
  1.凡用兩條腿行走的都是敵人。
  2.凡用四條腿行走或長翅膀的,都是朋友。
  3.凡動物都不可穿衣服。
  4.凡動物都不可睡床鋪。
  5.凡動物都不可飲酒。
  6.凡動物都不可殺任何別的動物。
  7.凡動物一律平等。
  這一段讓我沮喪不已。我需要閱讀一些通俗易懂的東西結束今天早上,我又接著往下翻。
  我的注意力被下面一段話吸引住了:
  「他抬頭看著那張龐大的臉。他花了40年的工夫才知道那黑色的大鬍子後面的笑容是什麼。哦,殘酷的、沒有必要的誤會!哦,背離慈愛胸懷的頑固不化的流亡者!他鼻梁兩側流下了帶著酒氣的淚。但是不要緊,一切都很好,戰鬥已經結束了。他熱愛老大哥。」
  突然我明白了,我夢裡的章魚叫什麼。總之,很多東西都已經各就各位了,似乎有一種神祕莫測的力量,一種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魔力將我信仰櫥窗中的那些碎片拋到空中,讓它們旋轉飛舞,接著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圖像。
  不過這完全是另外一種圖景,和從前不一樣的圖景。歐威爾成為在我頭腦中發生的複雜生化反應的催化劑。我似乎豁然頓悟,同時又有些迷茫。但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能歸因於我和紐蘭妮的相遇。也就是說,就其實質而言,歸因於偶然性。
  我很自然地把歐威爾的書帶到夏威夷去了。正是在那裡,我的轉變發生了,更確切地說,我的轉變結束了,這在很多方面都可歸因於歐威爾。





02:53


  「我第一次讀歐威爾的《一九八四》,」律師說道,「大約是在90年代初,我覺得他描寫的那種極權模式已經成為久遠的過去,幸運的是,在我們這個時代,它不具有現實意義,尤其是在西方。何況,正是多虧了西方它才能被摧毀。要想了解你們美國和西歐國家現在發生的事情,可能還需要其他的一些思想家。或許,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
  「我讀過很多哲學家和政治家的書,」科爾德打斷他的話,「問題在於,歐威爾的藝術詮釋對於我的悟性正是最有效的。好比是內燃機引擎的燃料,如果用煤油,它的運行效果就非常糟糕,用低辛烷值汽油,效果會好一點兒,但是也不能達到全功率運行,只有往油箱裡加AKI—97號汽油才行。我希望我的意思表達清楚了。」
  「多多少少。」律師禮貌地表示贊同。
  「在閱讀歐威爾的不同文本時,」科爾德繼續說道,「我越來越清楚明白地意識到我要做什麼。歐威爾在這方面對我來說既有點像聖書,也像指導手冊。他非常具體地指示我們該怎麼做:『我知道英國知識分子能找到許多理由解釋他們的懦弱和不誠實,而且,他們為自己辯護的那些論據我都銘記在心。但是在關於保護自由免遭法西斯蹂躪方面,我們就無須廢話了。如果說自由意味著什麼,它指的是即便別人不想聽,你也可以對他講的權利。老百姓迄今都不知不覺地恪守這一原則,並且照其行事。但在我們國家恰恰是那些自由思考的人害怕自由,知識分子正在褻瀆人們的智力。而在其他國家並非如此:在共和制下的法國不是這樣,在今日美國也不是這樣。』
  「『自由思考的人害怕自由』,這真是一語中的。章魚用自己的觸角把我們所有人纏住,吸附在每一個腦袋瓜上面,伸出偽足顫動的突起,每個突起的末端都有一個貪得無厭的吸盤,插入孩子尚未閉合的囟門。
  「它無處不在。
  「當然,也有一些和它作對的人。甚至還有一些人設法躲開觸角,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但是無論如何章魚都非常強大,且無處不在,這些例外也不過是證實了歐威爾闡述的那條老規則,即『老大哥在看著你』。的確,在千年之交科技爆炸時代,還得給該論題再補上一條新規則,即『老大哥在你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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