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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4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杜賓犬」這個人,他不太正常。現在,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對此更是深信不疑。他不僅有病態的興趣,還有變態的嗜好。他無法不去破壞他接觸到的東西,讓一切都變得骯髒醜惡、庸俗不堪和扭曲變態。
  我記得在一次名為「精靈鼠小弟[28]在天堂上用早餐」的行為藝術表演中,他把30隻活生生的小白鼠放入一個碩大的空水族箱,然後自己爬進去,開始用腳踩它們,而且還大聲誦讀關於一位不幸的德·朗巴爾親王夫人死後命運的描寫,她在法國大革命期間受盡了瘋狂群眾的摧殘和折磨:
  「這具不幸的屍體被拖拉著穿過整個巴黎。被馬刀肢解的下體,像戰利品一樣被挑在刀尖上,大家因血腥的場面而興奮歡騰,陶醉不已,他們把砍下的頭顱和挖出來的心臟掛在刀尖上,像軍旗一樣,頭髮在上面四散飛舞。遊行隊伍撲向丹普爾堡,撲向監獄,那裡關押著瑪麗·安託瓦內特王后,她就是受盡凌辱的親王夫人的那位密友。」
  差不多所有的老鼠都被踩死了,此時「杜賓犬」的雙腳已被鮮血浸紅,他讓「飛盤」把油桶裡的汽油倒進水族箱。「飛盤」這邊倒著汽油,而「杜賓犬」繼續誦讀,這回到了描寫迫害摧殘最狠的那一段:
  「馬刀第一刀削掉了她頭上的帽子,淺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第二刀劈開了她額頭到眼睛的那一部分,鮮血瞬間飛濺到她的裙子和頭髮上。她失去意識,摔倒在地。但是人群覺得還不夠痛快。她被揪起來在屍體中行走,又倒下了。可能她還活著,一個叫夏爾洛的人決定結果她的性命,揮棒一擊。似乎終於輪到自己大顯身手了,人群憤怒地撲向屍體,用馬刀把她砍得支離破碎,用長矛亂刺一通,直到屍體血肉模糊,不成樣子。暴力和鮮血讓人群沸騰,他們的仇恨似乎永無止境。一個屠夫的幫工,一個綽號叫『驢子』的小男孩,俯身用一把碩大的屠宰刀砍下了她的頭。」
  然後「巴哈」按照「杜賓犬」的手勢點燃了汽油,尚還活著的那些老鼠絕望地吱吱慘叫,就這樣被活活燒著了,可是「杜賓犬」的聲音卻蓋過了它們的吱吱聲。
  「……筆墨無法描繪出德·朗巴爾親王夫人遭受極刑的細節。人們用最殘忍恐怖的方式摧殘了她八小時之久。她被開膛破肚,拔光了牙齒,人群還採用各種手段救她,讓她恢復意識,維持了將近兩個小時,而這麼做就是為了讓她能夠『更好地體會死亡』。
  「戰利品讓人毛骨悚然,遊行隊伍帶著她上路了。人們用繩子捆住屍體的雙腳,拖著她遊街示眾,先去了親王夫人在巴黎的府邸,然後去丹普爾堡,那裡關押著皇室成員。一位目擊者是這樣描寫遊行隊伍的:『某個卑鄙無恥之徒用尖尖的長矛挑起淺色頭髮的頭顱,頭髮被血液黏結在一起。走在他後面的那個人一隻手裡是受害者血淋淋的心臟,另一隻手裡是其他內臟,還把腸子纏繞在手腕上。這個變態還誇口說,今天晚餐就用德·朗巴爾親王夫人的心臟犒勞自己了!
  「兩個傢伙拖著德·朗巴爾親王夫人赤裸的、已被開膛破肚的無頭屍體。遊行隊伍在城堡前停了下來。殘缺不全的屍體被豎立在搖搖晃晃的絞首架上,儘量把它擺得像模像樣。他們做這些的時候既冷靜沉著,又一本正經,讓人不禁想到,這些人沒發瘋吧?我右邊的一個頭目揮舞著長矛,上面掛著德·朗巴爾親王夫人的頭顱,她的長髮總是拂到我的臉上。我左邊那位更恐怖,手裡握著一把尖刀,胸前吊著受害者的內臟。他們身後跟著大個子賣炭者,尖尖的長矛上掛著血糊糊和髒兮兮的衣服碎片。
  「很快就找來一個理髮匠,為了在王后面前讓親王夫人的樣子看起來能體面一些,像她應有的樣子。他得洗乾淨被血液黏結在一起的頭髮,按照宮廷禮節給她弄弄髮型,再搽搽脂粉。雙頰弄成了當時流行的緋紅色,『至少要讓安託瓦內特認出她來』。
  「快走到城堡時,人群要求皇室成員到窗前來。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讓瑪麗·安託瓦內特看一看,她親愛的女友身上還剩下些什麼。市衛戍隊的軍官把要求傳達給國王。聽到這些後,瑪麗·安託瓦內特失去了知覺,城堡外面的人群肆意猖獗,要求王后把頭伸出來。然後遊行隊伍又向皇宮出發,想要讓親王夫人的小叔奧爾良公爵見見屍體。快到晚上7點鐘的時候,疲憊不堪又鬥志昂揚的人群才放過屍體,把它扔到了沙特萊廣場附近正在施工的建築基坑裡,黎明時親王夫人的屍體終於被送到了一處棄嬰墓地。」
  我記得,在這場表演和其他表演(有的比這個更噁心)過程中沒有人覺得不舒服,無論是觀眾,還是參與者。也不是,很多人昏倒了,嘔吐不止或昏迷不醒,但這僅僅是因為服用了「可令意識大開」的各式小藥丸而已。
  在認識「車庫人」之前,總的來說,我對當代藝術幾乎一無所知。當代藝術都包括些什麼,總之一竅不通。繪畫、雕塑、油畫、線條畫,這一切都離我非常遙遠。





22:34


  科爾德的電話突然響起來,律師不得不關上錄音。
  「喂!」科爾德回答得相當簡潔,「是的。對,正忙著呢。莫里森小姐,我沒辦法見您。不,我無須向您彙報……那好吧。我正和我的律師見面呢。不,我這裡一切正常。是的,再見。」
  他撂下電話,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說:
  「有時我覺得,卡桑奇派莫里森來是為了暗中監視我。只不過她要把資訊傳遞給誰呢?」
  「難道這些人不是來幫您的嗎?」律師詫異地問道,「在我看來,正是他們能夠和厄瓜多的外交官們聯繫……」
  「對!」科爾德的身體向前探了一下,突然打斷了律師的話,「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意……我應該謹慎些,明白嗎?那邊……那邊一切都太容易了,像是誘餌。您問過,為什麼我選擇俄羅斯?或許,我會跟您講講這一切,但暫時我只想說:前景。這裡有前景,有迴旋餘地。明白嗎?而且,總之我有一種感覺,在這裡我可以隱居,無論是中情局、軍情六處,還是我們國家的警察都找不到我。而拉丁美洲可是美國的後院!不,認真想過後,我意識到自己不想待在那裡。還有一點很重要,或許卡桑奇要是不把我往這邊推的話,我就會更認真地考慮厄瓜多和委內瑞拉的提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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