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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10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關於歐洲之行的安排是棒球手通知我的。那時我正坐在六層的自助餐廳喝著咖啡,一邊望著窗外,一邊胡思亂想,譬如,想到了釣魚。我和父親早就打算找個河邊野營,釣釣魚,在烤架上烤一烤,喝著紅酒,隨便聊聊天。說實話,我們最後一次這樣玩,還是我上中學的時候。當然,儘管父親答應了,我還是不大相信他真的能放下所有事情,請一週的假出來。而且我也很難找到空閒時間,那段時間我們在測試最新加密程式的又一個版本,我有時加班到凌晨兩點。
  總之,我喝著咖啡,望著夏末天空中的幾朵浮雲。當時正是午餐時間,自助餐廳裡人聲嘈雜,人們在我桌子周圍走來走去,服務員拿著托盤不停穿梭,餐廳裡瀰漫著烤麵包、香腸、香草、咖啡和熱牛奶的香氣。
  棒球手驀地出現了,他一向如此,彷彿突然從空氣中變出來的一樣,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正能量,穿著永遠一塵不染的西裝,留著運動員那種寸頭,帶著經典的美國式微笑。
  他沒有說那些有關健康之類的客套話,上來就問:
  「約書亞,你去過歐洲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為何確實一次也沒有去過「舊世界」。亞洲我去過幾次,中學時作為交換生去過日本仙台,後來我們全家一起到泰國度假。去過南美,巴西和祕魯。關於非洲您已經知道了。澳大利亞,確實,不知怎麼地我也還沒能去看看呢,但是,坦率地說,我真的有點不想去那裡。澳大利亞有什麼啊?沙漠、袋鼠、桉樹、無尾熊。為了這個就要飛上九個小時,我可不去,免了吧!
  但是,老歐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根本不用滿腹經綸,也都知道我們的現代文明正是起源於歐洲,任何一個懷揣護照的人到了倫敦或巴黎,都似乎是要追根溯源,完成一次獨特的朝聖之旅。
  當然應該承認,我們美國人對歐洲總是抱持某種懷疑態度。就其實質而言,我們也是歐洲的一部分,但是美國人已衝破地理和社會歷史的樊籬,而可憐的歐洲人卻不得不一直生活在略顯侷促的居住環境裡,而且還要永遠回頭望一望懸在自己頭上的磐石俄羅斯。
  可是我再重複一遍,歐洲我還是想去的,棒球手一下子就看出來,我就像馬林魚一樣上鉤了。但是他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種人從不指望意外的巧合,於是他又提了一個新問題:
  「我的孩子,你對矮人怎麼看?」
  一聽到他用「我的孩子」或其他類似的字眼,我就受不了,但這當口兒我的耳朵卻把它過濾掉了,因為「矮人」這個詞更能引起我的情感共鳴。我甚至還問詹金斯先生,我沒聽錯嗎?他回答說,沒有,還滿意地笑了一下。
  關於矮人我知道些什麼呢?當然,我腦子裡首先出現的就是托爾金教授的那些書和彼得·傑克森根據那些書執導的電影。我看過兩部,還不錯,可以用來燒腦的玩意兒,純粹就是逃避現實。它們一定會有一群「粉絲」,穿著自製的鐵皮盔甲,貼著假鬍子,拿著硬鋁寶劍。
  總之,「矮人」這個術語,我認為是帕拉塞爾蘇斯發明的,他根據拉丁語「gnomus」這個詞杜撰出來的,本義是「知識」。這位煉金術士認為,世界上每一種自然元素都有自己的守護神,他稱之為「矮人」。
  實際上,矮人當然是那些留著大鬍子的侏儒,他們是無盡寶藏的主人。在不同的民族中有不同的叫法:「矮人」「小矮人」「尼伯龍根人」「紅矮人」「黑暗精靈」「狗頭人」「小矮妖」,還有很多其他名稱。
  矮人性格陰沉,貪婪,但是這些工作狂卻也樂於在辛勤的勞作之餘和自己人喝杯啤酒,逗逗樂子,吃啊,唱啊,熱鬧一下。
  我大概就是這樣跟棒球手說的。然後問道:「難道我們局決定要整治一下幻想族嗎?」他一如既往並未回答,說道:
  「蘇黎世州德語區的瑞士人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兩個牧羊兄弟到了矮人的地下王國。他們在那裡看見了無盡的寶藏,就連最窮的礦工都穿著金扣袢的鞋,用銀碗吃飯。兄弟兩人大為震驚,房子的支柱和拱門是用金子做的,洞壁上的指示牌用貴重的寶石裝飾,橋梁和陽臺的欄杆是銀製的。兄弟倆把身子往下彎得很低,裹在外套裡,裝作他們也是矮人的樣子,想要打探出真正的礦穴在哪裡,找到矮人們挖出貴重金屬和寶石的地方。但是每次在他們到達礦穴入口,就是地下湖泊的時候,一股神祕莫測的力量就把他們裹挾了回來。於是兄弟倆想出一招。他們送給矮人們一桶啤酒,矮人們喜歡上了這種飲料。他們還想要,兄弟兩個就提出交換條件,他們用滿滿的一桶啤酒交換同樣滿滿的一桶金子。就這樣,貧窮的牧羊人很快就富起來了,自己的工作也不幹了,在利馬特河畔蓋起了房子。現在這個地方就是蘇黎世,世界上最大的銀行中心之一。他們說,喜歡喝啤酒的矮人們現在還生活在城外的大山深處,而傳說中兄弟兩人的後裔生活在城裡,根據古老的協議,他們依舊像以前一樣用啤酒換金子。」
  「故事不錯,」我說,「歐洲人一般非常擅長編造各種故事。」
  「是這樣,」棒球手笑了起來,但是立刻一臉嚴肅地說,「就在蘇黎世的領事館,這個,你知道,在瑞士,需要我們部門去一個人。工作就是常規工作,檢查設備的技術狀況,對項目的軟體支援做定期維護。噢,當地的同事需要幫忙,他們的區域網路有些問題。總之,你自己也明白,約書亞,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就我吧!」我喝完咖啡,把杯子砰的一下放在桌子上,「瑞士,北邊的那個?」
  「北邊的是瑞典。」棒球手站起身來,「你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加強一下地理和其他科目。票、護照、簽證到交通部取一下,簡報今天下午4點以後去找海蒂要。祝你好運!」
  ……在飛機上我讀了讀前一天晚上從網路上下載的一些資料,介紹歐洲的,尤其是介紹瑞士的,還有具體介紹蘇黎世的,但是不知何故並未找到牧羊兄弟的傳說。
  可是在這一大堆歷史資料、統計數據和各種地圖等正經八百的文件中,我看到一篇非常搞笑的文章,講的是不同的歐洲國家能讓美國人聯想到什麼:
  羅馬尼亞——吸血鬼,德古拉,透過網路找個新娘。
  保加利亞——難道這不是俄羅斯的一部分嗎?
  希臘——吉羅斯(傳統菜),瀕臨破產的國家。
  阿爾巴尼亞、波士尼亞、赫塞哥維那、科索沃、馬其頓、蒙特內哥羅、克羅埃西亞——有組織的犯罪活動很多,總是在打仗。
  匈牙利——不,謝謝,我吃過了(英語中hungry是飢餓的意思,而Hungary才是匈牙利)。
  梵蒂岡——羅馬教皇,孌童,《達文西密碼》。
  斯洛維尼亞——難道這不是設備製造商嗎?
  奧地利——小德國,很多山,古典音樂。
  捷克——啤酒!廉價的妓女……啤酒!!!
  波蘭——關於波蘭人的玩笑和笑話,人不太聰明。
  瑞典——社會主義,Pirate Bay 網站。
  挪威——維京人變成了漁民。
  丹麥——lego製造商,都穿著木頭鞋。
  荷蘭——毒品,妓女和妓女-毒品。
  德國——啤酒,色情,納粹分子,酸白菜,食物很差勁。
  瑞士——富有和內斂的人,阿爾卑斯山,銀行。
  摩納哥——葛麗絲·凱莉,賭場。
  法國——假紳士,葡萄酒,麵包(長棍),不能打勝仗,領導人和統治者都是小個子。
  西班牙——公牛,辣妹。
  葡萄牙——難道不是西班牙嗎?
  比利時——巧克力,撒尿小孩。
  英國——油煎魚加炸洋芋片(傳統菜),牙齒不好,詹姆士·龐德、哈利·波特,一個殖民地也守不住。
  愛爾蘭——棕紅色頭髮的人,酒鬼,馬鈴薯,U2組合。
  蘇格蘭——電影《勇敢的心》,都穿著蘇格蘭短裙。
  冰島——火山,奇怪的語言,性感火辣的金髮女郎。
  俄羅斯——共產主義,駭客,伏特加,安娜·庫妮可娃(已退役的俄羅斯著名女子網球選手)。
  愛沙尼亞、立陶宛、拉脫維亞、白俄羅斯、斯洛伐克——這些都是國家嗎?
  烏克蘭——車諾比,粗魯無禮。
  摩爾多瓦——不存在,從未聽說過。
  所有歐洲人都痴迷足球。
  我笑了笑,結果鄰座一位眉毛濃密、鬍子拉碴的男人不太友好地瞥了我一眼,一看就是歐洲人。然後我又思忖道,實際上還真是這麼回事。我們美國人確實對歐洲人形成了一些總體印象,然後會按照這種總體印象對待他們。
  在我們看來,法國人是冷漠無情、精於算計、愛發牢騷的人;瑞典人是莽撞冒失、有點孩子氣、缺乏性趣、永遠的大男孩;德國人是好戰的、拘泥細節的工作狂;西班牙人是懶惰的、酷愛跳舞的瘋子;義大利人是多愁善感的藝術家殺手;愛爾蘭人是稀裡糊塗的好鬥之人和酒鬼;英國人是傲慢的假紳士,堅信自己比所有人都清楚應該做什麼以及怎樣做,可還總是上當受騙;土耳其人是謙虛的、斤斤計較的生意人。儘管,等一下,土耳其人,好像不屬於歐洲了?
  我沒打算把瑞士人納入這個體系,因為從已讀資料中我了解到,在這個國家生活著法國人、德國人、奧地利人、義大利人,總之,光官方語言就有五種[41]。
  我喜歡上了蘇黎世。說實在的,這個名聲在外的老歐洲和我想像中的一樣,中世紀的尖頂石頭房子錯落有致,尖頂塔,歌德式教堂,具有印第安名稱的利馬特河和蘇黎世湖波光粼粼。是的,這就是白色阿爾卑斯山下童話般的愜意都市。總之,矮人們的國家,確實如此。
  真的,我還讀到,恰巧在中世紀,瑞士的「矮人們」用長矛幾乎打敗了所有歐洲國家穿戴鋼盔鐵甲的騎士,成為保護法國國王和羅馬教皇的傭兵,總之被大家視為敢於冒險的亡命之徒,但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打仗打夠了,瑞士人自認為是和平主義者,甚至在二戰期間瑞士人心愛的國家也能夠保持中立,得以拯救數十萬難民,他們來自德國以及被希特勒占領的歐洲其他國家。
  蘇黎世領事館的技術中心比南非的要小得多,相反,整個領事館卻在嗡嗡震動,這實際上是因為蘭利[42]那幫人的工作總是暗濤洶湧。
  從前他們被稱為「斗篷和匕首騎士」,但是現在這個定義自然已經過時了。我倒願意把現代特工叫作「手機的信徒」,或者「通訊錄戰士」。如果想要準確無誤,把所有特點都合併在一起的話,那麼在蘇黎世領事館工作的這些人就是「智慧型手機聖騎士」。
  藉助於這些玩意兒,他們收集網路訊息資源,以此為基礎做出某些結論,然後就給與這些資訊有某種關聯的人打電話,約見面。
  他們在這些會面中做些什麼,對我來說自然是祕密,但是在領事館掩護下工作的同事們滿面愁容,看樣子,他們的工作進展得不大順利。
  要是我的話,我是我們部門的分析員,如果我踏踏實實坐下來處理這些資訊流,輕輕鬆鬆就會比所有這些「聖騎士」做得都好。
  特工們的神經在蘇黎世嗡嗡作響,有時我甚至覺得我都能聽見這種聲音。
  章魚的觸角在瑞士漆黑的夜裡摸索著,尋找受害者,但我當時很平靜,這裡以及世界其他角落發生的一切,首先都是為了造福我的祖國,我的同胞,這麼說,「事就這樣成了」[43]。
  不過,或許我還是不該誹謗我們的人。工作之外他們相當友好,儘管有些疲憊、傲慢,就像現在院子裡那個1982年生的小夥那樣,他們剛從蘇聯執行機密任務回來,在那裡與可怕陰險的KGB對峙。
  兩週裡,我在蘇黎世一共就待了這麼長時間,我和他們一共喝了兩次酒,在一家名為「大象」的超正宗德國啤酒館,這家酒館的窗戶對著蘇黎世湖,從他們的談話中我了解到本地間諜機構駐外部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招募與瑞士銀行界有某種關聯的人員。
  蘇黎世是世界銀行之都。實際上所有大銀行都有辦公室在此,數量超過百家,感覺就像是半數市民都在銀行工作,在蘇黎世大家都西裝革履,髮型一絲不苟,至少白天是這樣。這裡當然會有點枯燥,但也很安逸。不過,夜生活也是有的,我看見幾家夜總會的名字很不尋常,諸如Abart Music Club,Alte B.rse,或者Basilica。
  在出發前兩天我去了一家俱樂部,大概是最與眾不同的吧。這是因為蘇黎世的一位同事史蒂芬·邁爾斯有求於我,他是經濟領事顧問。
  大概,我和他走得最近,一起聊聊天、在「大象」裡坐坐,開開其他「騎士」的玩笑。就這樣史蒂夫請我去一家叫Adagio的夜總會喝啤酒,放鬆一下,順便看看,哈根斯先生,一個德國人,他會和誰交流。
  當時我們兩人在我的房間坐著,我正耐心地擺弄他的平板,WiFi熱點有點問題。這時史蒂夫說起了幫忙的事。
  「喬希,幫個忙吧。你看過關於詹姆士·龐德的那些電影嗎?想不想當超級特工過過癮?」他笑了起來,但是眼神還是很認真,「實際上我們人手不夠。任務本身,呸,小事一樁,你不需要任何專業培訓。不過就是今天去趟夜總會,坐一會兒,聽一下音樂,那裡演出的樂隊還不錯,嗯,看一看他和誰交流,點了些什麼東西,怎麼表現的。然後就這樣講給我聽,就完了。」
  「就完了?」
  「當然。你以為你要用鈕釦攝影機把他拍下來?在橋上用毒雨傘刺殺他嗎?哈哈,喬希,我們的工作畢竟不像電影裡那樣!」
  「但是,但願,他是世界級恐怖分子嗎?『蓋達』組織的特使?層級不能比這個低吧?」
  「當然,」史蒂夫安慰我,「他是銀行大亨,德意志銀行的高級主管。」
  「怎麼,資助國際恐怖活動嗎?」
  「類似這種吧,對。嗯,你同意了?我給你700歐元,可以在Adagio盡量花,全花掉。」
  我聳了聳肩。
  「太好了,」史蒂夫高興起來,「我知道,你是一個信得過的人。畢竟狼不內鬥,我們幹的是同一個事業!」
  我其實本想拒絕,我今天只是懶得動。但是,聽到那番同一個事業的話再拒絕有點慚愧,於是也就算了。
  傍晚時分蘇黎世下起雨來,重重彤雲越過雪山之巔,象鼻涕蟲爬滿葡萄葉似的,慢慢壓向城市上空。冰川的寒冷氣息,濃霧和黑暗一併裹挾而來。路燈下橘色的光暈斑駁不清,行人豎起衣領,把頭縮向脖子,雨點劈哩啪啦地打在我乘坐的計程車車窗上。我的心情變得很糟糕,工作了一天我很累,而今晚幾點鐘才能上床睡覺還不清楚。
  除此之外我很緊張,畢竟不是每天都當祕密特工,監視某個對象。當然,我有點誇張了,特別的監視並不在計劃內,說的是觀察,但我還是很不自在。
  出乎我的意料,Adagio是一個相當體面的地方,中世紀城堡的風格,又大又重的傢俱,巴洛克風格的彩繪天花板,碩大的壁爐和大堆的圓木柴,帶鐵藝酒架的吧檯,客人的文化層次很高。
  我選了吧檯側面的一個高腳凳,史蒂夫說過,這是觀察大廳的最佳位置,我半側著身坐下,點了雙份馬丁尼,加伏特加,加冰。
  我並不太熱衷喝這種東西,總而言之,我對酒精類飲料的態度多半是反對的。
  第一,我不喜歡醉酒的狀態,那時你好像不屬於你自己。這和毒品引發的那些感覺相近,如果說在吸食搖頭丸時大腦受到複雜化合物的影響,那麼喝酒的感覺就好像包含數十億活性酵母的食品操縱著你。受酵母菌的支配,這至少有失顏面。
  第二,我一般不喜歡酒精性飲料的味道。伏特加、羅姆、龍舌蘭、白蘭地這些酒簡直就是毒藥,讓人痛苦萬分,想要嘔吐。我只要一喝香檳,頭就會痛,看起來,是二氧化碳的緣故。啤酒發苦,幹葡萄酒我覺得太酸。大概,我唯一能喝的酒精性飲料,當然,量不大的情況下,就是這個馬丁尼加一點伏特加。「搖勻,不要攪拌」,對……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看著俱樂部裡的客人。這裡什麼身分的人都有,從一身黑色西裝的銀行職員到某些穿著復古服裝的女明星。大家在閒聊,說笑,喝酒,一些客人在大廳裡自如地走來走去,另一些人坐在桌旁不動。誰也沒有注意到我,我也就慢慢地放下心來。
  半小時後哈根斯先生來了。這時候俱樂部裡的人特別多,因為一個我不知道的奧地利Camo&Krooked組合正在演出,他們用時髦的「鼓和貝司」風格演奏。在中世紀陳設的建築裡聽見非洲-澳大利亞節奏的音樂有些怪異,但是卡莫和克呂凱特這兩位嗓音嘶啞的樂隊主唱在客人當中顯然頗受歡迎,整個大廳的人都側身在聽。
  哈根斯先生是一個高個子的黑髮男人,有點禿頭,相當年輕,不到30歲的模樣,他一個人來的,但是很快就有兩位穿著花俏裙子的美女坐到他的桌旁,甚至從我坐的位置都能看到,哈根斯先生盯著她們露出來的乳溝,目光變得多麼猥瑣。
  根據他喝了幾杯啤酒和吃了幾盤香腸和薯條可以判斷出我的監視對象顯然不具有自我節制的傾向。總之,要是有人問起我關於此人的看法,我會說,這是那些消費娛樂性入口網站內容的目標群體之典型代表,在這些網站上能找到有關最新車型的文章,穿著睡裙的美女照片,笑話,還有可以通過私聊虛擬做愛的論壇。
  流連於這些入口網站的人,通常一週五天都坐在辦公室裡,由於工作讓他們覺得極其枯燥乏味,他們會利用工作之餘的每一分每一秒讓自己放鬆,哪怕只是稍微消遣一下。如果給他們斷網的話,他們就會把更多的時間消耗在咖啡廳、休息室和吸菸室,簡而言之,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和同行交流,不會離開工作位置太久就行。
  這類人的黃金時間就是週末。從週五午餐後開始,到週日晚上結束。週一早上,我們的主人公,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穿著清爽的襯衫來到辦公室,只有黑眼圈和微顫的手指表明他們又度過一個聲色犬馬的週末。
  哈根斯先生這一階層的興趣可以用一個三角形來表示,即新女人、新車子、新電影。他們可是信貸腐殖土,很多次貸公司要靠他們滋養才能存活。他們所有的財產都是依靠貸款獲得,房子、車子、傢俱、家用電器,甚至衣服和鞋子。這是現代經濟體系最偉大的發明,我覺得未來就屬於這種體系,衍生出這樣一類人,就像輸錢電纜和輸錢管道一樣。僱主給的錢一轉到帳戶上,他們就立刻轉走這筆錢還貸,都不需要變現,有時僱主和貸方就是同一個單位。在自然界裡貨幣流通就是這樣實現的,其重要組成部分就是那些哈根斯先生們。
  在我們美國,順便說一下,這樣的人也不少,我倒不覺得他們會受到公眾的譴責。更確切地說,成為「白領」反而是一件很體面的事,但是倘若想從中西部農場或是大都市的族裔聚居區進入這個層次,難度極大。社會階層的電梯不然怎麼會說成是「社會的」?這樣不用走遍公共建築的所有樓層。
  有時我腦子裡會冒出這樣的想法,我稱之為「法西斯想法」,就是即使這些人在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也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件事。當然,除了銀行和他們的親人。
  就是這樣一種人,究竟因何會讓中情局產生興趣呢,恐怕神都不知道。不過,與我何干呢?我不過是完成史蒂夫的交代罷了。
  此時,哈根斯先生真是越玩越起勁了。他時而富有感染力地仰頭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漂白的牙齒;時而在兩個美女身上捏一捏,不過兩位美女根本不介意他這麼做;時而又一躍而起,拉著她們去跳舞。這一刻俱樂部裡完全是一派農奴翻身得解放的氛圍,大夥兒全都忘乎所以了,在音樂家們表演的小舞臺那裡,那些興奮的歌迷們把胸罩和吊帶背心拋向空中。
  音樂會開始後,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哈根斯先生依舊沒有要克制自己的意思。喝完啤酒又開始喝龍舌蘭,而且把鹽撒到那兩位哈哈大笑的女人其中一人的手掌心,喝完以後再用嘴從另一位女人的胸口叼起一片檸檬。
  我開始數他喝了多少杯,但是在第10杯的時候數錯了。
  夜晚就這樣沿著既定軌道前行,音樂家們走了,換成了DJ,分不出性別,也辨不明國籍。
  我的注意力被DJ吸引住了,等我看到哈根斯先生沿著吧檯朝我走來時——他離我只有兩步遠——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口,手掌心瞬間變得潮濕起來。音樂聲漸漸遠去,變成背景,耳朵裡嗡嗡直響,我一害怕,就會這樣。
  他發現我了!他輕輕鬆鬆就識破了我的意圖,因為我是個菜鳥,看樣子,做得太明顯了,一直盯著他看。我之前關於「辦公室小職員的典型代表」的所有猜測實際上根本就一文不值。他是間諜,他是老手,或許,是「蓋達」組織培訓的殺手。見鬼,他甚至長得也像阿拉伯人!現在他朝我走近,神不知鬼不覺地用毒匕首給我一刀,然後就離開了,跟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恐懼。我完全癱瘓了,只有牙齒上下打戰咯吱作響。哈根斯先生離我越來越近。我還抱著微弱的希望,他到吧檯可能有什麼事,可是我看見他從搖酒的酒保身邊走過去了。
  揭示真相的時刻到了。
  「哈囉,朋友!」哈根斯先生用帶有怪異口音的英語向我打招呼,「你好嗎?」
  我能做的只是點頭,說「好」。
  「你從哪裡來的?」
  我勉強能做的只是不確定地晃晃頭,含混地說:
  「從……從那裡來的。」
  「已經醉了嗎?啊?」哈根斯先生笑了起來,「太遜了!來,我們喝龍舌蘭,這個能醒酒。真的,早上起來頭會痛,但這不要緊。想不想到我們那桌一起坐?」
  我默默地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的後背冷汗直流。這在我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
  他把手伸向夾克裡面的口袋。我的腿開始抽筋,彷彿掉進了冰水裡。他這就要拔出匕首了……
  不是匕首,哈根斯先生掏出五歐元紙幣,在空中晃了晃,大吼一聲,聲音蓋過了DJ瘋狂的號叫聲:
  「哎,酒保,兩杯龍舌蘭,給我和我的朋友。」
  我像喝水一樣把龍舌蘭喝掉,根本沒去管什麼味道。
  「檸檬呢?鹽呢?!」哈根斯先生無奈地舉起手臂,「瞧你啊,朋友……唉,唉,小夥子,你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你還是回家吧,否則一會就撂倒在這裡,免不了要有許多麻煩。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我點了一下頭,勉強意識到他好像根本就沒有識破我的意圖,朝我走過來,只是因為在俱樂部裡我是唯一獨自一人的。我得配合一下,裝成我真的醉得不成樣子。
  「或許,給你叫輛計程車?」他猶如一棵被砍倒的樹耷拉在我身上,「你住在什麼地方,朋友?」
  我敷衍地解釋說,我是遊客,外面有朋友在車裡等我,我付了馬丁尼的錢,從高腳凳上下來,踉踉蹌蹌地向出口走去。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哈根斯先生大聲地對笑嘻嘻的女伴說道:
  「美國人,可能是。他們根本不會喝酒,什麼都唏哩嘩啦地混在一起。」
  走出俱樂部,我拐到街角後面,挺直了身體,不再跌跌撞撞地走路,然後撥通了史蒂夫的電話。
  「完了,我不得不離開。」
  「為什麼?」我的朋友很驚訝。
  「他和我說起話來,請我喝酒,後來覺得我醉得厲害,還要幫我忙。」
  「但你卻很清醒!」史蒂夫很驚訝。
  「就弄成這樣了……」
  「他是自己朝你走過去的?」
  「是的。」
  「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不得不老實承認:
  「可能,因為我獨自坐著……」
  他哼了一聲:
  「明白了。哦,關於我們的朋友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
  「典型的『白領』,智商不太高。」在這一刻我是因受到驚嚇而報復哈根斯先生,「搞到手兩個妓女,灌了她們很多酒,到最後兩個人只會傻笑。他喜歡喝酒,吃東西,但酒量真好。喝完啤酒又喝龍舌蘭,他說,龍舌蘭能醒酒。據說,這是酒精中毒的初期症狀……」
  「喬希,朋友,結論讓我們做,」史蒂夫打斷我的話,「謝謝你做的這些。我欠你一次人情。」
  ……或許,要是沒有下文我就把這件事給忘了。結果我在蘇黎世又耽擱了幾天。我不能講述詳情,只能說這和我的工作有關,這部分工作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打算公開。
  這是一段沉悶又無聊的日子。雨一直下個不停,風把河邊的樹叢吹得彎向地面,吹得招牌隆隆作響,一團團烏雲從灰色的天邊滾滾而來。「聖騎士們」不知怎麼地突然就各奔東西,有人去日內瓦了,有人離開瑞士了,領事館裡除了警衛和幾位真正的外交官,幾乎就沒什麼人了。
  晚上更難熬,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濕漉漉的路面上擠滿了車流,蘇黎世人都急著各自回家,奔向自己的親人和孩子,而我卻踩著水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酒店走,等待我的是難喝的咖啡和冰冷的床。
  有一天晚上,好像是週四,我的心情很糟,就決定去一個人多的地方,甚至下決心來點什麼加熱飲料,比如熱葡萄酒。
  因為在蘇黎世這個時間段除了已經停止營業的「大象」和令人難忘的Adagio,別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於是我出發前往中世紀風格的俱樂部,我想,即便在那裡再碰見哈根斯先生,也不會對什麼產生任何影響,畢竟我也沒幹什麼壞事。
  裡面一切依舊是老樣子,手拿搖壺的酒保,壁爐,只不過是另外一個樂隊在舞臺上表演,而且人也比週五晚上少了一些。
  我鬼使神差地又坐到上次吧檯旁邊的那個高腳凳上。酒保給我煮了一杯熱葡萄酒,並問我要不要再來一小杯「基希瓦薩」,當地的一種櫻桃酒,但被我拒絕後就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我喝了點熱葡萄酒,盤算著還得多久才能回美國,突然看見了史蒂夫。他坐在壁爐旁的角落裡,半側著身對著我,他對面的人齜著一口白牙笑著,手裡拿著一大杯啤酒……哈根斯先生!桌旁還有一位,是一個身材嬌小、有著性感大嘴的金髮女郎。
  我一下子就意識到這裡面肯定有內情。天使在左肩對我說:「約書亞,我的孩子,喝完熱葡萄酒就結帳回家吧,回到你那張不夠舒適、冰冷但卻踏實的床上。」
  但同時惡魔在右肩出現了,幸災樂禍地大笑:「嗯,終於發生了一點有趣的事!要是現在,在這個關鍵時刻,拋開一切,像個老頭兒一樣回家睡覺,那可就成了大傻瓜。」
  我該不該說,我聽了誰的話呢?不過,我在這裡也未能超凡入聖,人們總是不知何故通常聽從那些對著自己右耳說話的人。
  就這樣,我留下來點了一杯咖啡,轉移陣地到了吧檯的最邊上,坐在一個當擺設的盾牌下面,盾牌上是某個古代騎士家族的徽章。我就在這裡,不為人注意地觀察這三個人。史蒂夫一直在給哈根斯先生和小姐講著什麼故事,他一邊說話,一邊比劃著,從旁邊看上去,好像他在指揮一個看不見的樂隊一樣。小姐像個瘋子似的笑得彎下了腰,從裙子的領口處都能看見乳房。哈根斯先生也笑了,喝著啤酒,然後開始給誰打電話。這時史蒂夫點了一瓶櫻桃酒,等德國人打完電話,面前已經放著滿滿一小杯酒了。
  我覺得哈根斯先生試圖拒絕,但史蒂夫的話很有說服力,一直堅持,金髮女郎也在旁一起勸酒。他們喝完一杯,然後再來一杯,一杯……
  哈根斯先生不知怎麼地身體突然不聽使喚了,下嘴唇耷拉下來,眼睛變得呆滯無神,動作幅度變大,而且很笨重。
  他試著和小姐跳跳舞,但總是撞上其他人,或者腳踢到吧凳上。他開始引起大家的注意,俱樂部門口的兩名工作人員伸長脖子,開始注視哈根斯先生的一舉一動。
  史蒂夫,應該承認他是好樣的,他立刻看出來了,走上前去幫助自己的朋友,他們關係不錯,不知何故我對這點毫不懷疑,儘管那時還有一個懸而未絕的疑問,史蒂夫為什麼讓我監視銀行家?
  在金髮女郎的幫助下,史蒂夫讓哈根斯先生坐到桌旁,用手勢招呼服務員過去,並跟他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後那個人端來托盤,上面是兩杯龍舌蘭和一個插著帳單的水晶高腳盤。按照傳統,要是客人們對服務滿意的話,應該把小費放在這種餐具上,但如今這其實已經變成了對傳統的致敬,因為大家早就知道,歐洲服務費裡已包含小費。
  結完帳,喝完最後一口酒,史蒂夫攙著哈根斯先生站起來,他們在小姐的陪同下向門口走去,而且德國人每碰見一個人就想行禮致意,老是這樣。為了不讓他們離開我的視線,我也結了帳,急著向出口走去。熱葡萄酒和咖啡讓我整個人從裡到外暖和起來,好奇心和古代所謂的「魔鬼唆使」把我帶到了按理我根本不該待的地方。但我還是馬上決定,如果史蒂夫看見我,我乾脆就裝作自己是偶然出現在那裡的。
  推開沉重的大門,我吸了一口蘇黎世潮濕的空氣,裡面混合著汽油味、女人的香水味、附近速食店食用油的難聞味道和遠處阿爾卑斯山積雪的清冷。史蒂夫、金髮女郎和哈根斯先生東倒西歪地在前面走著,好像愛爾蘭歌曲《我們該拿喝醉的水手怎麼辦》裡的三個人物。
  我雙手插在短外套口袋跟在他們後面,史蒂夫,聖騎士,超級特工,被一個既無專業技能,也未受過業務培訓的普通IT人跟在後面盯著,一想到當史蒂夫知道這一切拉長臉的模樣,我就在黑暗中笑了起來。
  他們沿著牆壁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然後在路燈下停了下來,哈根斯先生試圖對火點菸。在此之前我沒看見過他抽菸,而且目前在歐洲,我覺得吸菸開始明顯減少,禁菸宣傳和香菸的高價還是頗有成效。這麼說,哈根斯先生還想噴雲吐霧,再一次說明他醉得有多厲害。
  他還是沒抽成煙,就把揉碎的香菸扔到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我聽見幾句德語髒話。金髮女人掄著小包哈哈大笑。她身材迷人,雙腿勻稱,但是嗓音和舉止顯示出她就是一個暴發戶。
  這時我不慌不忙地靠近他們。由於天色已晚,街上根本沒有幾個人,只有他們和我,還有一對上了年紀的人,晚上蹓躂完往回走。
  當我接近他們三個人時,他們又走了十多步,就停在一輛白色的大歐寶車旁邊。接下來發生的事絕對超乎想像。
  「你喝醉了!」史蒂夫對自己的酒友說,「所以我來開車吧。」
  「不,不!」哈根斯先生用拳頭砸了一下汽車頂蓋,「這……這是我的車!我自己送……送她!」
  「小狗熊!」金髮女郎笑了起來,「小狗熊送我們。」
  「不……不!」史蒂夫不同意,「你喝得太多了,朋友。我們會撞上電線杆……」
  「你那美國人的禮貌傷害了我一個德國人的自尊心!」哈根斯先生突然說了一串話,一點兒也不結巴了,然後推開史蒂夫,爬到方向盤邊上。
  史蒂夫哼了一聲,攤開雙手,繞過汽車,坐在副駕駛座位置上,金髮女郎哈哈笑著倒在後座。我就站在離他們五步遠的排水管那裡,水嘩嘩地淌著。我有十足的把握,這肯定是一個惡作劇。
  難道他們這個狀態就開車走了?難道史蒂夫會讓銀行家這麼幹……
  我衝向車子,想要阻止他們,但是那輛歐寶突然啟動了,從那對上了年紀的人身邊經過,一個急轉彎,嚇得他們緊貼牆壁,車燈的燈光掃過隔壁房子漆黑的窗戶,躥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大路。
  我嘆了口氣,我明白,演出結束了,我只能期望對於演出的主角來說,一切都能順利收場。
  我緩緩地走在人行道上,已經忘了史蒂夫和哈根斯先生,想著明天的事,想著嗡嗡作響的伺服器和冰涼的咖啡,想著我明天能不能完成任務,還是又得在這裡耽擱……
  轉彎後我傻眼了!
  在橙黃色的路燈下,一輛藍白相間的瑞士交通警察的警車就橫在路上,警燈閃爍。我定神一看,轉角處停著的是哈根斯先生的歐寶。兩名警察非常激動地和史蒂夫說著什麼,他們的同事則看著歐寶的主人,他站在那裡,笨拙地張開雙手,一隻腳撐著地,拚命地想要保持平衡,以免摔倒。看樣子,他在試圖證明自己是清醒的。金髮女郎提著小提包,走到稍遠一點兒的地方,煩躁地抽著菸。
  坦率地說,要是有可能,我希望永遠也不要碰上警察。當然,歐洲的警察和我們國家的迥然不同,這裡警察經常會充當某些政府官員的角色,例如開個罰單之類的。
  應該承認,我們國家的犯罪率更高一些,潛在的危險也多一些。無論如何,在一個全國有半數人家持有武器的地方,警察不得不表現得嚴厲一些才行。您想要這樣,根據憲法第二修正案規定,就得交錢才行;因此,在我們國家,如果有人在街上發生口角,警察突然對你說:「閉嘴,舉起手來,把手放在引擎蓋上!」大家會馬上照辦,因為如果繼續爭吵,警官可能會認為這是不服從命令的表現而掏出武器。你要知道,在美國,如果警察掏出武器,他就一定會開槍,所以最好不要鋌而走險。
  我為什麼要講這些?因為我們的史蒂夫,絕對不會那樣對待警察,實際上警察是在案發現場把哈根斯先生逮個正著。要是在我們國家,這兩個人都會被帶到警察局去,案子就結了,但是這裡的警察是自由派人士,他們不知為什麼還試圖向史蒂夫證明,他的朋友有過錯。
  總之,我站在那裡看到又來了兩輛警車,看到哈根斯先生和金髮女郎被塞進其中一輛,一個長相可愛,有著栗色頭髮的女警察坐進歐寶。史蒂夫被放了,他立刻攔下一輛計程車就走了,不知怎麼,他的動作快得有點讓人生疑。然後警察們也開車走了。又剩下我一個人在街上。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我也沒能離開蘇黎世,因為軟體不好處理,時間又很緊迫,為了獲得需要的結果,我甚至夜裡都得加班工作。
  我又一次看見了哈根斯先生,當時我去領事館,想在那裡聯繫一下局裡。一間辦公室的門半掩著,我看見銀行家坐在裡面桌子邊的扶手椅上。我不知道他對面是誰,也不熟悉這個人的聲音。
  哈根斯先生看上去垂頭喪氣,不知所措。我待在門口聽了聽他們的談話。
  「您的情況不容樂觀,哈根斯先生。」看不見的對話人對德國人說道,「醉酒開車是重罪。」
  「我朋友想要幫我,」哈根斯先生語無倫次地說,「史蒂夫,他想要……想要替我開車。噢,我這該死的倔脾氣!我已經付了罰款,付了體檢費,付了化驗費……差不多有5000法郎呢!現在又給我寄來了法院傳票,這已經威脅到我的職業生涯,依照銀行內部規定,被告無權擔任多項職務……高級職位,您明白嗎?史蒂夫當時說,就是警察來的時候,他說有辦法……」
  「辦法確實有。」坐在桌旁的這個人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堅定,然後他用緩慢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法院明天開庭審理您的案子。遺憾的是,史蒂夫走了,不能親自幫您……」
  「噢!」哈根斯先生悽慘地喊道。
  「但是他讓我傾盡全力幫您擺脫這種不愉快的處境。唯一的條件就是,哈根斯先生,我們也需要您幫點忙以示回報。」
  「幫忙?嗯,做什麼都行!」德國人喊道。
  「太好了!」對面那個人的聲音裡帶著滿意的腔調,「那麼,把這份文件簽了吧!就在這裡和這裡。」
  「這是什麼?」房間裡一陣低語。
  「保證書,哈根斯先生,只是個保證書。是我們約定的書面承諾。」
  「這裡寫著我……寫著我要傳遞……」
  「對我們工作有意義的資訊,比方說這個,」那個聲音替他說了下去,「注意,為此每月您的祕密帳戶上會收到一筆錢,金額如下。另外,所有對您醉酒開車案件的追查都會停止。」
  「這可是……這是招募!」哈根斯先生突然喊了起來。
  「喲,您幹嘛這樣說?」那個聲音溫和地指責他,「這不過是一個合作的提議,我強調一下,這個提議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朋友!難道我們兩國不是最親近的盟友和夥伴嗎?難道我們不是並肩戰鬥反對國際恐怖主義和犯罪嗎?」
  「是的,但是您正在把我推向犯罪!不,我拒絕。讓他們見鬼去吧,去他的法律,去他的聲譽。再見!」
  「坐下!」那個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如鋼,然後哐噹一聲,像槍栓的聲音一樣,「您的上級,或許會為失去您這樣一位員工而傷心,但是最終會接受現實。可您的太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心臟不好,她看完這段相當有趣的影片後能不能承受得住?您想看一眼嗎?」
  「我……給我……」哈根斯先生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
  辦公室裡出現了噝噝的聲音,就是那種錄音時麥克風切斷雜音發出的聲音,然後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響起來,她大聲喊著:
  「噢,小狗熊,哦,我不想……想這樣……來,你躺好!我是女騎手,親愛的!駕!」
  接下來就聽見一陣啪啪聲和女人獲得滿足感的拖長的呻吟聲,然後錄影就中斷了。
  「給我光碟!」哈根斯先生扯著嗓子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陣真誠的笑聲,儘管有點挖苦的味道。和銀行家談話的那位發自內心地笑著,但持續時間不長。我聽見椅子倒下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其他的一些噪音,還有「聖騎士」尖利刺耳的聲音。
  「請坐!您忘了!我是外交官,襲擊我……」
  哈根斯先生氣喘吁吁地、聲音嘶啞地說道:
  「您是個下流胚子……」
  「您只是在鬧情緒罷了。」
  「上帝會懲罰你們……」
  特工再次發出笑聲。
  「迄今為止他主要是在懲罰別人!」
  「這是因為魔鬼在幫助你們!」
  「哈根斯先生,讓我們把這些蠱惑之詞放在一邊。這是文件,一共3頁,都需要您的簽名。不過您可以拒絕,走出這幢大樓,然後自殺。這也等同於拒絕與我們合作,反正這一切……」接下來停頓了一下,看樣子「聖騎士」正指著螢幕說,「通常來講,都會被公之於眾,您的生命也就失去意義。就算您的太太能夠承受背叛,她也會跟您離婚,孩子們也會忘記這樣一個父親,關於你的職業生涯我就不說什麼了,銀行系統是不會要您的,甚至您想在那裡做個保全都沒門兒。」
  一陣沉默,突然我聽見號啕大哭的聲音……
  我很清楚什麼是「甜蜜陷阱」。其實,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都是招募特工的最古老方法之一。往某人那裡祕密派遣有魅力的女孩(據說有時甚至要專門研究此人的喜好,以確保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率)或男孩,或是別的他喜歡的類型,床笫之歡過後,開始進行那套老掉牙的恫嚇勒索,要嘛你為我們工作,要嘛你的風流韻事就會被所有人知道,從你的老婆到你的上司。
  「甜蜜陷阱」過去在情報機關被經常使用,我讀過情報史方面的一些文件,知道這種招募方法幾乎是最常用的。做這種齷齪事的女孩被浪漫地稱作「燕子」。第一個「燕子」就是《聖經》裡的大利拉(Delilah),一個陰險的非利士人,她引誘猶太人大力士參孫,把他騙上床。在兩人纏綿之際,她似乎是隨口一問,知道了參孫的神力就藏在他長長的鬈髮中。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有一點需要注意,大利拉(Delilah)是不應受到指責的,她和參孫交媾不是為了錢,而是出於愛國之情,就像那些法國妓女一樣,她們在德國軍隊快要打到巴黎時,打算把梅毒傳染給整個德國大軍。
  或許《荷馬史詩》中美麗的海倫實際上根本也不是帕里斯的戰利品,而是像大利拉那樣的「燕子」,要知道正是她說服特洛伊人把機智的尤利西斯的苦心之作——惡名昭彰的木馬——拉進了城裡。
  因此,「燕子」基本上就成為這一古老職業的耳熟能詳的代表。我在網路上見過傳奇人物瑪塔·哈里的照片,她是一個胖胖的黑髮短腿女人,身材臃腫,臉部皮膚鬆弛。為了獲得報酬她同時為三家情報機構工作,最後為此付出代價,被亂槍打死。
  極權主義國家的人常常會成為「甜蜜陷阱」的受害者,因為國家嚴格監控公民生活的各個方面。在「燕子」幫助下招募的人有:「格魯烏」的職員菲拉托夫,當時他在阿爾及利亞使館工作,哥倫比亞的俄國間諜奧戈羅德尼科夫,甚至還有聯合國副祕書長舍甫琴科。據我所知,在最近一次FBI派「燕子」挖官員的行動中,這些人表現得沒有任何道德底線,這一點也不奇怪,有時我甚至覺得,他們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瞧,現在史蒂夫——我突然開始感到厭惡,彷彿光腳踩到癩蝦蟆似的——把哈根斯先生引向「甜蜜陷阱」,就像讓公牛交配那樣。給公牛喝一種特殊的液體,一種叫作「牛用催情藥」的特製春藥,可以激發它們的性慾。在哈根斯先生的故事中,那些平淡無奇的酒就是春藥。
  德國人是一步一步落入圈套的,先是暗中安排車禍,然後布置「甜蜜陷阱」。如果受害者想出辦法從第一步脫身而出,其實,哈根斯先生試圖要這麼做,那麼他們就必會啟動第二步。
  工兵和爆破手把這個叫作「雙引信」,它藏在機械裝置的內部。拆地雷時,專家用鉗子鉸斷絆弦,把觸發機從觸點上拿下來,再把保險銷放回原處。就在他堅信地雷已經失效的時候,突然,轟隆一聲,工兵就被炸飛了。
  哈根斯先生沒有脫逃的機會。章魚需要他,章魚就得到了他。
  「好……好吧,」他像個孩子一樣用鼻子大聲抽氣,啜泣著,說的話勉強能讓人聽見,「我這就都簽了。但是我……」
  「您是好樣的!」「聖騎士」滿意而莊嚴地說道,「您選擇了正確的方向,抽中了有獎彩券。大好前途正等著您,哈根斯先生。祝賀您!」
  「夠了……不要說了!」德國人痛苦地喊道,「你們……你們……」
  「情緒,」特工提醒道,「您只是在鬧情緒而已,親愛的夥伴。好吧,我理解您。您累了……去吧,休息一下,喝點酒,放鬆放鬆。我們需要您效力時,會有人跟您聯繫,多半是用一個無可非議的藉口提出見面,所以別忘了檢查郵件。記住接頭暗號:『侏儒怪用稻草紡成金子』。走吧!」
  我迅速從門口閃到一邊,踮著腳尖,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走到走廊轉角那邊去了。幸運的是,為防止資訊洩露領事館內部沒有安裝攝影機,所以沒人看見我。
  又過了一天半,我終於離開了蘇黎世。





01:49


  「任何時代,情報機構採用的那些手段都是骯髒的。」律師說道,「很多書、電影以及媒體上的文章都講過這個問題,可一旦親歷此事,所有以前看過的和讀過的都相形見絀了。」
  「這麼說,您有過類似的經歷?」科爾德問道。
  「有過,」律師沒想否認,「譬如,有一次我為一個外交官兼恐怖小說作家辯護,他被指控為英國的軍情六局效力。而且檢方指控,他與英國的『詹姆士·龐德』聯繫時使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裝置,這種裝置複雜到並非每一位職業IT人都能掌握。但問題在於,他那時,怎麼說好呢,頭腦不大正常,更確切地說,他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這種病非常嚴重,在國外的時候,他有時甚至連續幾個小時在城裡遊蕩,找不到自己住的房子。有一天,他厭倦了徒勞的尋找,來到一個公園,給自己買了個漢堡,坐在草地上吃了起來。這時一條狗過來,從他手裡搶走了漢堡,吃完跑了。他買了一把瑞士刀,一連幾天追蹤這條狗,後來抓住了它,把它肢解了。這種人怎麼能在俄羅斯外交部工作?我搞不明白。就算在俄羅斯民主制度早期,也沒發生過這種事。因此我不得不在媒體上和反間諜機構代表論戰,他們為抓到這麼一位可怕的『超級特工』而沾沾自喜。英國人也把這件事記在自己帳上,他們可以彙報說招募到一位『傑出的外交官』。最後,他還是作為精神病患者被召回,被送去強制治療。不過,不知何故,我國的反間諜機構並未怪罪於我,我甚至還加入了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社會委員會,哦,就是類似於社會監督情報機構……
  「不過,科爾德先生,如果現在我開始談論細節的話,我們就不得不交換位置了,您負責錄音,寫寫我的回憶錄。」
  「誰知道呢,」科爾德笑了,「或許,哪天我們真就這樣做呢。但您說得對,每個人都應該做好自己的事,所以我再接著講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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