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6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在一個不太美好的日子我來到「車庫」,撞上了半裸的紐蘭妮和「杜賓犬」在「中心站」躺椅的毯子下面翻來滾去。我不知道他們那會兒是否已經做了什麼,還是沒顧上,但是我勃然大怒,變得神經質起來,弄翻了一個裝著顏料的塑膠桶,打碎了一堆酒瓶,總之就是把屋子裡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我覺得,他們兩個都沒料到我會如此發瘋。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
終於,怒火平息,我問紐蘭妮:
「你跟他,還是跟我?」
她笑而不語。「杜賓犬」伸了個懶腰,他那兩條毛茸茸的小細腿杵在髒兮兮的地板上。
「你幹什麼,約書亞小子?」他懶洋洋地問,「早在瘦高個艾貝[29]時期就廢除了對人的所有權。她是自由的。她想和你睡就和你睡,想和我睡就和我睡,要是她想的話,她也可以和斯帕克睡。」
斯帕克是一條掉了毛的公狗的名字,它就在「車庫」旁的灌木叢中生活。我們會喂喂它,有時為了好玩還往披薩或漢堡裡加點裸蓋菇素類的致幻蘑菇。斯帕克的trip[30]爽極了,它吠叫了很久,很嚇人。我一想到紐蘭妮四肢著地趴在那裡,後面是那隻嗷嗷叫著抽動不停的斯帕克,我就開始作嘔。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問紐蘭妮。
她還在微笑。就這樣,她笑著仰面倒下,我看不到她的臉,給「杜賓犬」的身子擋住了。他也一副平日裡皮笑肉不笑的德行,時刻準備與你針鋒相對。
「放鬆,約書亞小子,」「杜賓犬」說,「去吧,給自己找個女伴,要是你被逼得想發洩一下,那個小個子劉時刻準備著,她有癔症。活在當下!沒有過去,忘了吧!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我不需要你這個變態的忠告。」我回答他說。他大笑起來,對我豎起中指。
我走出「中心站」,毅然決然地打算永遠離開「車庫」,但是還沒走到大門口,紐蘭妮就追了上來,毯子像托加長袍似的裹在身上。她默默地抓著我的手臂,張開雙臂抱我,用力吻我的嘴唇。毯子掉了下來。她什麼也沒穿……
總之,我留下來了。然而還是有什麼東西變了,碎了,裂了,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坐到電腦前,一頭扎進加密軟體的研究中。如何加密網際網路上傳輸的數據,我瘋狂地迷上了這一課題,而且我正是在「車庫」裡抓住這個課題緊緊不放的。有一次我們討論網際網路自由,有人發表了一番簡短言論,我印象中是黑人瑞克,他對這種話題總是很感興趣,「網際網路上應該有專門的程式和外掛程式,可以自動地將每一位網際網路用戶變成匿名。總之,在上傳數據時就應該禁止註冊地址。只有這樣,網際網路才能成為真正自由的領地,成為誰也不欠誰什麼東西和誰也不怕誰的地方!」
他說的那一套當然行不通,可是對數據進行安全加密,隱藏,不讓大家,不讓政府、駭客以及無孔不入的商人發現,這是完全可行的,我做的就是這個,況且我也需要用點東西來填滿紐蘭妮背叛後內心出現的空虛。
休里斯先生的小組我也去,起初很有意思,但是很快我就發現「遇到瓶頸了」。休里斯先生的技能水準和學校裡的電腦性能都不足以滿足我的興趣。我想要走得更遠,但這裡卻讓我原地踏步。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完了,我的學業實際上已經結束,儘管還有兩年的時間呢。
有一次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了休里斯先生。他摘下眼鏡,咬住鏡架,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說:
「作為老師我不願意聽到這些,可是作為學者我很得意,因為您,科爾德先生,是我的學生。您已經走得很遠,我向您保證,而我……我會用某種方式推動一下這件事。」
「怎麼做?」
「您看,有一個人,是一位備受尊敬的企業代表,這家企業從事研發您這一專長方面的產品,他請我盡可能地介紹一些有前途的學生給他認識。想想看,科爾德先生,您有興趣認識一下嗎?」
我,或許,如您所知,是一個不愛社交的人,而且極不願意和陌生人湊在一起。他們讓我害怕,當然,不是外表,而是可能會裹挾到我生活中的那種潛在威脅。威脅在這裡指的是變化,當時的變化已然讓我窮於應付了。除此以外,和紐蘭妮鬧翻後我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聯繫,更別說陌生人了。
「謝謝,休里斯先生,」我說,「不用了,再見。」
和他道別後,我就回宿舍了。或許,我會忘記這段談話,就像我已然忘了我有生以來與各式各樣的人之間的許多次談話一樣。但是第二天,當我經過文科樓時,一輛車在我身旁停了下來,是個黑色大賓士。我瞟了一眼——車不錯,動力強,很漂亮,儘管是歐洲貨,然後接著走我的路。可是賓士車也動了起來,在旁緩緩行駛。這是一個陰雨天,稀稀拉拉地下著雨,當乘客位置的車窗打開時,細小的雨滴在貼著車膜的玻璃上晃動著。
「可能,迷路了,想要問路。」我心想。車在減速,儘管停在雨中並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您懂的,車牌不是本地的。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真皮內飾的車裡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科爾德先生!勞駕,可否打擾您一下呢?尊敬的先生。」
有生以來還從未有人叫過我「尊敬的先生」,我當然停下來了,彎腰往賓士的車窗裡看。裡面坐著一個40歲左右的男人,是個白人。他的面容和藹可親,淺色頭髮,留著寸頭,皮膚粗糙泛紅,像帆艇運動員那種風吹日晒後又乾又黑的皮膚,眼睛炯炯有神,如夏日天空般那樣藍。
「您叫我?」我傻乎乎地問道,想要弄清楚他叫我幹什麼。
「是的,科爾德先生。我叫詹金斯,埃德·詹金斯,願意為您效勞。」他充滿善意地笑著,「我自我介紹一下……不過,您何必在雨中淋著?上車吧,裡面舒適著呢。」
我環顧四周,似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人來車往。當然,從孩提時代起我們就被灌輸,不要坐陌生人的車,但是……可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此外,這位詹金斯先生,完全不像是會威脅到我安全的人,甚至以後也不會。當然,他出現的情形有點詭異,但是……
總之,眾所周知,好奇心害死貓。我打開車門,坐上了賓士。
詹金斯握了握我的手,他握起手來堅實有力,和父親一樣。「那當然了!」我突然明白了,「父親!這是他的熟人、朋友或同事。所以他才認識我,他就是這樣才會有風吹日晒後又乾又黑的皮膚……」
「科爾德先生,您肯定很驚訝,或許,您對在街上把您叫住的陌生人會有些反感。所以為了儘快在我們之間建立起相互理解的氛圍,我就不兜圈子了。」詹金斯半側著身對著我坐下,面帶笑容地接著說道,「我不是浸禮會傳教士,不是推銷員,也不是軍隊徵兵人員。關於您的資訊是您的老師休里斯先生告訴我的……」
我失望地嘆了口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看樣子,我的解釋與您的期望不符。」他的笑意更濃,「但是請相信,您不會對我的建議無動於衷的,而且是從積極意義上講。」
他說話很輕柔,句尾都會轉一下調。這些輕聲細語聽上去很舒服,不會讓人想要打斷他的話。
「您在網路資訊數據傳輸加密和密碼領域的研究給我方專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貴方?是哪一方?」我坐到車裡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簡單地說,喬希,」他語氣一變,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夥子,「我想提議與你合作。就是給你一份工作,明白嗎?起初是一些不太複雜的、技術含量不高的工作,你還是有很多東西需要學會的,但是接下來……」
「誰是僱主?」我想知道。
他沒打算繞來繞去兜圈子:
「政府。」
我冷笑了一下,這情形就像是HBO頻道播放的廉價電視劇。
「抱歉,詹金斯先生,但是我不會為政府工作。這有悖於我的信仰。」
他笑了起來,可當他說起話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
「信仰?您真是個愛說笑的人,科爾德先生。您說的是什麼信仰?您在一個良好的美國家庭長大,您的父親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人,您父母離異,也不是他的錯。當我說到『政府』的時候,我指的是美國。您家裡信奉的價值觀,就是美國的價值觀。」
「我早就不在家裡住了!」我挑釁地說道。儘管「不在家住的這段時間」不過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就算是這樣吧。」他沒想辯駁,「但是信仰不是襪子,不能每天換來換去。您同意我說的吧?」
我聳了聳肩。同意就意味著承認他是對的,但我滿腔翻騰著心理學上所謂的「青少年叛逆心理」。我很想向這位詹金斯先生證明,生活中最重要的是自由和……
「生活中最重要的是自由。」他說道。我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這麼說來,和我談話的人會讀心術?他到底是誰?真見鬼?!
「我非常喜歡棒球,」詹金斯先生繼續說道,「但是這個遊戲裡讓我感興趣的不是漂亮的擊球或是球的飛行軌跡,不是比分,不是球迷的狂熱,也不是莊家的賭注。不,約書亞。我看重的是棒球運動中同一球隊球員間的協同性。大家都奔向同一目的在努力,綁在一起作戰,能夠取勝也是因為他們彼此有默契。告訴我,我們之間是否有這種默契?」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就又聳了聳肩。他點了一下頭。
「好,那我繼續。自由是我國社會的基本價值。或者簡單地說,這是成千上萬、數十萬美國人為此獻出生命的東西。你記得獨立宣言的內容嗎,約書亞?」
「嗯,大體上吧……」
他閉上眼睛,大聲背誦起來:
「『我們認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讓與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為了保障這些權利,人們才在他們中間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當權利,則是經被統治者同意授予的。任何形式的政府一旦對這些目標的實現起破壞作用時,人民便有權予以更換或廢除,以建立一個新的政府。新政府所依據的原則和組織其權利的方式,務使人民認為唯有這樣才最有可能使他們獲得安全和幸福。若真要審慎地來說,成立多年的政府是不應當由於無關緊要的和一時的原因而予以更換的。過去的一切經驗都說明,任何苦難,只要尚能忍受,人類還是情願忍受,也不想為申冤而廢除他們久已習慣了的政府形式。然而,當始終追求同一目標的一系列濫用職權和強取豪奪的行為表明政府企圖把人民置於專制暴政之下時,人民就有權也有義務去推翻這樣的政府,並為其未來的安全提供新的保障。』這一段剛好說的是自由,約書亞。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但是我……」
「你現在的處境不佳,小夥子。一方面,你有能力,甚至是天分,你能為任何一個團隊增光添彩;另一方面,你的履歷正受到威脅,」詹金斯先生委婉地說道,「我不想給人好為人師的印象,但是你現在交往的那些人不會讓你有出息的,相反……」
「您是怎麼知道我和誰交往的?!」我能感到自己怒火中燒,「關於自由您說的都對,所以請您指點指點我這個自由國家的自由人,真見鬼,我應該做什麼?應該和誰打交道?不應該和誰打交道?」
「知道,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回答,語氣沒有任何改變,「至於選擇的自由……你,或許知道,大洋中最自由的生物是海豚。但是小海豚出生後其他海豚會把牠團團圍住,不讓牠往邊上游,也不讓牠往深處游,而是用鼻子把牠推向水面,好讓牠張大嘴吸氣,然後開始呼吸。牠們當然也可以給牠自由,讓牠自己決定往哪裡游,但是這樣的話,小海豚死亡的機率為百分之七十五。你該不會說,大自然的安排如此愚蠢吧?」
「不會……」
「接下來要說的是,每一種自由都有自己的象徵和傳統。在我國自由的一個主要象徵就是國旗。需要有很大的勇氣,約書亞,才能不僅僅是知道,這是一塊帶有星條圖案的布,而是在非常艱難的處境下也能捍衛它的榮譽。還有,我們的一位排長,他是參加韓戰的老兵,他常說:『埃迪,記住,吐口水永遠比清理口水容易,但是四處看看,你就會發現,我們的世界並沒有被口水弄髒。』你還想說點什麼嗎?」
「不……不,先……先生。」事實上我有點慌了神。這位詹金斯先生不知怎麼輕而易舉地就把一切都徹底顛倒過來了,或者正相反,是讓所有東西都各就各位。
「那麼我們的談話暫且到此為止吧,我覺得,你需要想一想。」
「是,是的……」我從車上跳下來走了,幾乎是跑開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刺蝟或豪豬,身上的棘刺一下子就掉光了。
於是我往車庫那裡走,因為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一方面,詹金斯先生對我說的一切都是對的;另一方面,我們大家,「車庫人」,難道不是一直就在與這一切抗爭嗎?不是在嘲笑這一切嗎?
到底是我們,還是他們?我,約書亞·科爾德,我是誰,我最終屬於哪一邊的?如果思量思量,那麼我這一生,除了最近這半年時間,一直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我父親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美國人,為了我們的國家他什麼都願意做。我和姐姐依循他的公民模式長大,也變成了這樣的人,在某一特定時刻到來之前,我們甚至不曾想過,或許可以變成另外一種樣子。
這時我第一次思考,說實在的,對我而言,美國到底是什麼?不,當然,有一套意識形態方面的陳腔濫調,還有一些國家「名片」,而且既有供外部需求使用的,也有供內部需求使用的。
有歷史、文化、名人,有「黃金時代」和「美國夢」。見鬼,有朗費羅、霍桑、費茲傑羅、海明威、厄普代克、查理·卓別林、保羅·紐曼、克林·伊斯威特和塔倫提諾(昆汀·塔倫提諾,美國男導演、編劇、監製和演員),有法蘭克·辛納屈、阿姆斯壯、貓王、賈尼斯·喬普林、B.B.金,還有成百甚至上千的人,全世界都知道這些人,而他們全部都是美國!
但是,他們又是如何環環相扣聯繫在一起的呢?有用美國國旗擦屁股的「杜賓犬」,可飛機從索馬利亞還是什麼利比亞運回的士兵棺槨上也是這樣的國旗。到底什麼更重要?可以用國家象徵擦屁股?還是應該為國捐軀?
我內心充滿了各種情感和想法,就連手都像老年人那樣哆哆嗦嗦。我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是社會的棄兒,是問題少年,不過是因內心矛盾和情緒失控就往學校擦得乾乾淨淨的窗戶上扔泥巴。
坦率地說,詹金斯先生成功地擾亂了我的內心,觸動了我的靈魂,並且在我心裡播下了懷疑的種子,我開始懷疑自己這樣生活到底對不對,而這一切他做得相當巧妙。用詹金斯先生讚不絕口的棒球遊戲語言來說,他把球準確地投到捕手手套中,投出一記好球,而我這個打者卻很沒用,揮棒落空了。
好不容易走到「車庫」,我按了按大門的密碼,正想要鎖好門(第一條法則),卻碰見「飛盤」,門就半開著。
「飛盤」坐在「外間」的地上用刷子在一塊濕乎乎的紙板上畫畫。他畫畫得很好,可能比所有「車庫人」都好。他塗抹得又快又準,我不由自主地看出了神,儘管一點兒也看不懂他畫的是什麼。
「巴哈」來了,又拿來幾塊紙板,用水澆濕,然後攤開晾乾。
「你們這是幹什麼呢?」我又湊近一點兒問道。
「安迪·沃荷(美國藝術家,普普藝術的開創者之一)的『未知』畫作,」「飛盤」並未轉身,樂呵呵地說,「『杜賓犬』挖到了一個特酷的題材,通過網路上拍賣賣畫。你給拍品估估價,定個起拍價,在拍品介紹中寫上:在自己心愛的祖母家閣樓發現此畫。祖母年輕時是一名記者,住在『大蘋果』[31],與瘋子安迪交好。因此他把這幅傑作送給了她。好了,接下來你就老實地坐在家裡等著吧,那些傻瓜會從世界各地跑來給你送錢。」
「但是,這畫又不是真品啊!」
「我們哪裡寫著它是真品呢?」「飛盤」譏笑道,「這就與我們無關了,是那個年輕女記者的事,上帝啊,請寬恕她罪惡的靈魂吧!就讓他們自己辨清是非吧!」
「『杜賓犬』是個天才!」「巴哈」堅定地說。
「你們已經畫了很多嗎?」
「那邊,你看看,在畫展那裡。」
我掀開帆布簾就看見長桌上有三幅「畫」,其中一幅畫著轟動一時的「坎貝爾」濃湯罐頭,只不過畫作上的題名不是「Tomoto soup」,而是「Yamoto soup」,這幫人在罐頭盒中間畫了一面日本國旗,而下面的花邊部分變成了戴著軍用頭盔的頭蓋骨。
第二塊畫布上畫著瑪麗蓮·夢露正在吮吸甘迺迪總統的陰莖,她的乳房上有一個靶盤。
最後一塊紙板上,號啕大哭的自由女神盯著我看,她的托加長袍(古羅馬男子服裝)已被扯掉,現在她正試圖用火炬遮住自己的身體。
「快說,怎麼樣?」「飛盤」手拿刷子在我身後出現,「真正的沃荷(安迪·沃荷,美國藝術家,普普藝術的開創者之一)吧!不是開玩笑的。」
「但是這個……」我試圖找到恰當的詞,而腦子裡卻冒出一些有說教和訓誡意義的術語,在這裡,在「車庫」裡用這些詞是不對的,我說道,「總之,這太……卑鄙下流了!」
「什麼,卑鄙下流?」「飛盤」一下子怔住了。
「到此為止吧,不能這麼做。」
「老……老兄!」「飛盤」放鬆下來,咧嘴笑了,「你要明白,沒有規則,就沒有無聊!」
「你確信,無聊就是我們人生中要與之奮鬥的主要對象?」我問道。
「不然還有什麼?和敵人嗎?」「巴哈」走到畫展這邊,聳了聳肩,「你怎麼了,有很多敵人嗎?」
「我自己沒有,但是我們國家有……」
他們猶如剛剛吸多了「墨西哥貨」一樣,笑了起來。簡直就像馬在嘶叫那樣笑。
「啊,你,原來是一個愛國者,約書亞小子!」「飛盤」可找到樂子了,「唱個國歌,小夥子,我們向你敬軍禮!全部的,毫無保留!你會不會更喜歡其他一些獻禮方式?口交,肛交還是陰道交?」
最後我向這幫小丑們啐了一口,就去「調度室」了,有音樂聲從那裡傳出來,希望能在那裡碰上紐蘭妮。我費力地從一堆疊得如金字塔般的舊箱子邊上走過去,繞開一些架子,上面堆放著滿是灰塵的飛機零件或船用引擎零件,也不知放在那裡多少個年頭了,還被舊輪胎絆了一下,我越接近目的地,就越覺得,除了這種類似於Iron Bee風格的音樂,那種傷感的音樂,沙啞的女聲,還有另外一種聲音摻雜進來,也是女聲,很熟悉的聲音,有節奏的呻吟聲,帶著明顯的滿足感。
我非常清楚,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紐蘭妮會發出這樣的呻吟聲,但不知何故還是想衝過去親眼看看……
他們是在沙發上做的,像狗那樣的姿勢,而且「杜賓犬」還把手指放進紐蘭妮的嘴裡,讓她向後噘起嘴唇。這太讓人噁心了,儘管,或許,他們不這樣想。
他們兩人都看見我了,可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做著他們做過的事。在我們「車庫」裡,一般來說,都是一派自由風氣,某人可以當著大家的面和某人苟合,但是大家還是儘量到布簾後面,箱子後面,到一些僻靜的角落……
「你好!」「杜賓犬」向我使了個眼色,屁股繼續有節奏地抽動。
「喬……喬……喬希……」紐蘭妮呻吟著,用女歌手那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到我……我們這兒來……」
有那麼一刻我還在想像,這會成什麼樣,她、「杜賓犬」和我在一起,然後我差點沒吐出來。
就在那時,我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我一掌拍到桌子上,連播放器都跳了起來,不出聲了。
「哎!」我對他們說,「別黏在一起了,我有事。」
一陣沉默。「杜賓犬」從紐蘭妮身上下來,往沙發上啐了一口。紐蘭妮在旁邊伸了個懶腰,不知羞恥地用一雙半醉迷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真是個讓人掃興的人。」「杜賓犬」嘟囔著。
「我這就走,」我說,儘量不往紐蘭妮那邊看,「徹底地。」
「還能去哪裡?」「杜賓犬」打了個哈欠問道,「放下吧,老兄。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沒有過去,你忘了嗎?如果你是因為紐蘭妮,但她自己想要這樣。她有這個權利。」
「喬……喬……喬希!」紐蘭妮又拖長聲音叫我,「你在吃醋嗎?傻瓜。嗯,我只是……只是想要了,可你又不在身邊,你懂嗎?我和蒂娜喝了威士忌,然後我……」
「我這回要徹底走了,」我打斷她的話,「『車庫』變成了汙水坑,變成了窯子。這不是我待的地方。」
一陣沉寂。紐蘭妮撇了撇嘴。
「那就滾吧,老鼠!」「杜賓犬」勃然大怒,他全身發紅,一躍而起,急得用力地把牛仔褲往身上拉,「滾吧!黃毛小子,有潔癖的傢伙,書呆子,懦夫!」
「紐蘭妮,你和我一起走嗎?」我應該問一下,所以也就問了,儘管已經知道答案。
「喬……喬……喬希……唉,為什麼你這……這麼難……難溝通呢?」紐蘭妮的眼睛咕嚕嚕轉著,輕聲說道。
我轉了一下身,往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一般來說,我從不吐口水,就算在街上沒人看見也不吐口水,可在這裡卻啐了一口。或許,棒球手詹金斯先生的話在我的潛意識裡浮現了出來,嗯,就是那句被口水弄髒的世界。又或者只不過是氣憤難平。
「杜賓犬」一下子發起火來。
「站住,畜生!現在你用他媽的你自己的嘴巴把他媽的口水舔乾淨!」
我看了他一眼,我已經完全平靜下來。我用眼睛的餘光看到紐蘭妮裹在紅褐色的毯子裡面,就是那天她披著追上我的那條。
「杜賓犬」揮動著雙手向我撲過來。或許,他在這種事情上的經驗要豐富得多,而我實際上從來沒打過架,如果不算上童年、沙盤、「老星系」空中卡車和麥克弗林兄弟的話。
但是現在「杜賓犬」怒不可遏,而我卻沒有。老子的話沒有白說:「躁則失君。」
因此我冷靜地等待他跑到我跟前的那一刻,一拳打在他光溜溜的肚子上。他喘不上氣來,跪倒在地,瞪大眼睛,臉變得更紅了。紐蘭妮尖叫起來,躲到沙發的一角。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巴哈」和「飛盤」闖進了「調度室」。
「怎麼了?」
「抓住……他!」「杜賓犬」聲音嘶啞地指著我說,「快……趁他還沒跑!」
「巴哈」立即抓住我的一個手肘。
「鬆開,」我對他說,「鬆開,否則……」
「『否則』會怎樣?」「巴哈」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擠出一句,又把我那隻手扭到後面去。
就在那當口,我用另外一隻空出來的手擊中他的臉,打在他肥嘟嘟的臉蛋上,但手還是痛了起來。
「巴哈」立刻跳開,皺緊眉頭,舉起拳頭,向我出擊。「飛盤」稀裡糊塗地閃在一旁,大聲叫嚷著什麼。紐蘭妮尖叫不停。「杜賓犬」試圖站起來。
我試圖躲開,但是「巴哈」擊中了我的顎骨,然後是胸口,肺裡的空氣全都打出來了。我開始意識到現在確實該滾了,就搖搖晃晃地勉強挪到門邊,無力地揮手躲開昔日朋友的猛烈進攻。但是終於站起來的「杜賓犬」卻不這樣想。他像鉗子一樣抱住我,把我摔倒在地,「飛盤」就立刻上來用腳踢我的臉……
或許,要不是斯帕克出現的話,他們就會打死我,沒關好的門跟「車庫人」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這條公狗狂吠著衝進「調度室」,開始亂咬一氣,大概,又有人給這個可憐的傢伙吃了迷幻劑。小夥子們為了躲開瘋狗四處亂跑,我才僥倖離開了「車庫」。
我被打得滿臉是血,踉踉蹌蹌地走在街上,路過那些美國人規規整整的小房子,裡面生活著品行端正的美國家庭,他們尊重特定的價值觀,不能接受我們在「車庫」裡搞出的那一套。
今天在那裡發生的事可以被稱作「為這些價值觀而戰」。我為了自己的祖國和這樣一些人戰鬥,他們靠著國家垃圾為生,並試圖毀掉一切他們勉強可以得到的東西。
他們把周圍的人都叫作「老鼠」,而實際上他們自己才是老鼠,卑微可憐的、貪得無厭的、笨拙愚蠢的老鼠,他們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極盡享樂逍遙之能事。
他們靠社會生活,卻又給這個社會扣屎盆子。
他們漠視一切,包括道德、傳統、國家,而正是國家讓他們這些人有可能實施某些行為,正是國家培養和教育他們,正是國家讓他們可以做到,他們認為應該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
對他們的要求少之甚少,僅僅是成為國家的好公民而已。他們卻不想這樣,而是寧願像動物那樣生活,嗑藥,交媾,在自己的汙穢物中爬來滾去,然後按照不可侵犯的「沒有過去」學說,在第二天一早把前一天的醜行怯懦地忘掉。
您是否記得,我在最開始就說過老鼠的事?在「車庫」裡我自己差一點就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我沒有贏,但我也沒有輸。現在我沒有朋友,沒有心愛的女友,可是我有祖國……
「哎,小夥子!」有個男人叫我,「你還好吧?或許,需要幫忙嗎?」
我的內心一下子變得溫暖起來,「車庫人」在街上看見小夥子滿臉是血,在最好的情況下也要嘲弄一下這個可憐的傢伙。
「需要,當然需要!」我心裡高興得想要高呼,因為有人顧得上我,因為有人在街上問一個陌生人是否需要幫助? 這就是我們真正的、美國本土的東西,我們強大是因為這個,我們強大是因為我們在一起……
正因為如此,我緩慢而有尊嚴地轉過身去,看到我面前是一個年紀不輕的中尉,戴著老兵勛章和獎章綬帶,於是搖搖頭說:
「不,先生,什麼也不需要。我沒事。只不過我和一撮敗類吵了一小架。」
「那為什麼爭吵啊?」他不苟言笑地問道。
「他們不愛自己的國家。」我誠實地回答。
「這麼說來,小夥子,你捍衛了美國?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回答了。他伸出手來。
「約書亞·科爾德,我很榮幸地邀請你加入美國軍隊!我們非常需要像你這樣的小夥子。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阿諾德徵兵站的地址。再見!」
我向他敬了軍禮,拖著步子繼續走,腦子裡深深印刻著一個想法,唯一的想法,這一想法似乎是解決了所有問題:「軍隊」。
……就這樣我失去了「車庫」裡一直引誘我的東西,更確切地說,失去了那個紐蘭妮。隨之消逝的還有我去那個臭屎坑的全部意義。或許,我可以和「巴哈」「飛盤」言歸於好,甚至也能容忍下流胚子「杜賓犬」,但是和紐蘭妮卻不可能重修舊好,這也就成了引發山崩石落的沙礫。
我度過了盧比孔河,心意已決。軍隊,這就是那個能夠讓我忘記一切的地方,更何況總得有人保衛國家吧,而這個人為什麼就不能是我呢?
當我告訴家裡我打算參軍,而且是海軍陸戰隊時,父親坐在旁邊沉默良久,當他開口說話時,很奇怪,他的聲音發顫。
「你知道,」他說,「作為男人,我會和你握手。但是,作為父親……」
詹金斯先生又和我見了一面,當時我坐在公園長椅上,研究徵兵站給我的那些文件,他就這麼走上前來。
「沒想到又見面了!」他做出一副真心高興的表情,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我們在這裡是偶遇。
我請他坐下,哦,基本的禮節,沒別的,他坐下來,蹺起二郎腿,開始滔滔不絕地聊起棒球,說「巴爾的摩金鶯隊」在最近的一場比賽中輸了,儘管一切都表明,他們應該「領先」對手,可是「金鶯們搞砸了」,現在他們奪冠無望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翻看契約,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接過話頭。
「準備參軍了?」詹金斯先生突然問道。
「差不多吧。」
「逃避問題,對嗎?」他盯著我,就像貓盯著老鼠似的,「和『車庫』裡那些神經病朋友們吵架了,是吧?」
「我才不會逃走!」我發起脾氣來,「只不過現在打仗呢。我……我應該在戰場!」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又一副驚訝的表情,「你原來是一個不錯的小夥子,約書亞·科爾德。真正的美國人,是吧?行吧,我很高興我們認識,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我嘟囔著。
「你確信你在戰爭中是有用之才嗎?」他像蛇一樣眯起眼睛,總之他經常會這樣做,他一這樣做就彷彿能看到人的內心似的,「關於戰爭你了解多少,小夥子?」
「反正不比你少!」我生起氣來,「當然,戰爭中會有死亡,還有其他什麼的。但是如果誰也不在戰場上戰鬥,炸了紐約大樓的那類渾蛋就會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這裡,然後會在我們周圍安插,把大家一個一個地殺死。」
「原來是這樣,」詹金斯先生低下頭來,「但是這和戰爭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是反恐,懂嗎?同一枚硬幣的另一面,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而戰爭……全然不是有效的特種作戰,不是從風景優美又安全牢固的山岩後面向敵人射擊,不是急行軍,甚至也不是在敵人的炮火下把受傷的指揮官拖到自己的隊伍中。戰爭,首先是極其惡劣條件下又髒又臭的生活,我甚至會這樣說,這樣的條件會讓你們的『車庫』先得一百分。這是極其艱苦的體力勞動。真正的陸戰隊員和美國兵像個駱駝似的,不斷地往自己身上揹負重物,武器、裝備、食品、軍需品……這一切還是在烈日下,大約攝氏55度,華氏是多少呢,約書亞,你最好不要知道,今晚才能睡個好覺。那裡沒有廁所,沒有正常的食物,沒有正常的水,沒有手機和電視,總之什麼都沒有!這些還不算,在整個作戰期間你可能連敵人的影子都瞧不見,你的M16一槍也沒打過,你一次也不曾體驗過因為沒有渾渾噩噩地度過一天而獲得的超級滿足感。一次也沒有,在整個服役期間,你懂我的意思嗎?小夥子?」
「每個人都要自己去經歷。」我咕噥著。
「青春期的特點就是懷疑,」他反駁道,一句話就把我打敗了,「但是要成為一名英雄,未必一定去參軍,到世界的另一頭去。在這裡也可以保衛自己的國家。記住,約書亞,到處都是前線。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我默默地搖搖頭,逐字逐行地潛心閱讀契約文本。詹金斯先生那種教訓人的派頭、其形象的變換和模糊的暗示漸漸讓我不爽起來。
「你在電腦方面一直是一個非常有前途的小夥子,簡直就是個高手。」他又變成「棒球手」角色,「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
「你們,究竟是誰?」我努力克制著想要把對方打發走的衝動,問道。
「我們是一個保衛美國的組織。」他變得嚴肅起來,「我們不開槍,也不開戰鬥機,但是較之於軍隊或海軍的貢獻量,我們對國家安全的貢獻並不少,或許還更多。」
「噢,您是FBI的?」我好奇地把頭轉向他,「我猜對了嗎?」
詹金斯先生笑了。
「約書亞,FBI不過是給我們打雜的。再往上猜!」
「CIA?」
「再往上!」
我一下子笑了起來:
「再往上還有什麼?國務院?」
「國務院也常常根據我們的意見和建議辦公。」
我已經被逗樂了,詹金斯先生就像是千篇一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樣,生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裡。
「那麼您到底是誰?摩薩德?KGB?MI6?」
「國家安全局。」他簡單地說。
「噢,查無此局!」我依舊笑著,「永遠什麼都不要說……[32]詹金斯先生,我該走了。再見。」
23:56
科爾德點的餐送來了,他稍事休息,居然食慾頗佳地吃掉很多披薩和沙拉。律師吃了一塊鮭魚三明治,小口抿著咖啡,問道:
「科爾德先生,您現在講的是您的愛國情懷。您不覺得,您的世界圖景有點……太理想主義了嗎?」
科爾德用餐巾紙擦了擦油乎乎的嘴,點了一下頭,他說,「我知道您想問什麼。」但並未急於回答。漫長的五分鐘過去了,他終於說起話來:
「理想主義是某種自我保護反應,懂嗎?正因為如此,在青少年中才會有那麼多理想主義者。犬儒主義是隨著生活閱歷的豐富出現的。」
「物理學家與抒情詩人的爭論[33]以犬儒主義者的勝利而告終。」律師苦笑了一下。
「什麼?」科爾德沒明白。
「沒什麼,這是我們俄羅斯的文化基因,更確切地說,是蘇聯時期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您就有時間研究這個了,還有其他很多類似的民間口頭創作。」
「那我接著講。」科爾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