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11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從蘇黎世回來我就病了,可能,阿爾卑斯山冰冷的氣息把我體內的什麼地方凍透了。我裹上三條毛毯還渾身發冷直打寒戰,咳得喘不上氣來,一連幾天都躺在我的單身公寓裡,沒吃東西,也沒上網。在歐洲時我就和負責人聯繫,以加班為由請了幾天假。沒人提出異議,所以也沒人來找我。
我渾身無力,甚至晚上都不開燈,就扶著牆壁摸索著去洗手間。我沒有寵物,沒有情人,沒有朋友,總之,沒有一個能想起我或打擾我的人。
只是這場病讓那種奇怪可怕的虛空越發嚴重,早在蘇黎世的時候我就感受到這種虛空,現在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流逝蔓延到全身上下。
頭兩天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而且還對此心存感激。我認為這是因果報應,在蘇黎世我幫助史蒂夫做了不光彩的事,我罪有應得,所以我沒給任何人,也沒給任何地方打電話,完全聽天由命。
我躺在床上,盯著嗡嗡作響的虛空,默唸著佛教咒語,還是在「車庫」學會的:
「阿嗚姆,濕里,蓋,阿偈,濕婆……」希望藉此可以保佑我擺脫牽絆和病苦,一身清淨離開世界;
「勒姆,婆,阿嗚姆……」消除一切業障;
「唵,哈偈那伊呀,南無……」讓最高主宰接納我本真的模樣。
有時我覺得惡魔們揪住我,不讓我去彼岸,這時我就憑記憶背誦西藏的《中陰聞教得度》,「臨終中陰」第一步:
「你離開凡世的時間到了。死亡的徵候感受如下:全身產生一種壓迫之感,所謂『地大落入水大之中』是也;全身產生一種濕冷之感,猶如浸在水中一般,而後逐漸變為高燒之感,所謂『水大落入火大之中』是也;全身產生一種被烈風所吹的感覺,猶如要碎為微塵一般,所謂『火大落入風大之中』是也。你就要在中陰境界中體驗它在實相之中的境相了。不要讓你的心受到牽引,集中注意力,觀照,諦聽……努力認出永恆的佛之三身……
「法身佛,法性之身,猶如虛空,光明普照……
「報身佛,智慧廣大,猶如天上彩虹……
「化身佛,猶如千百億眾生形象……
「你的氣息就要停止了。你正在體驗清淨實相明光的光輝。其中一切萬物皆如無雲的晴空,而這無遮無瑕的智性,則如一種沒有周邊或中心的透明真空。當此之時,你應趕快了知你自己,並安住此一境界之中……
「你現前的智性,其性本空,無色無相,本來空寂,即是真空實相,普賢法界體性……
「你自己的智性,就是淨識的本身,就是普賢王佛。而所謂本空,並非空無之空,而是無有障礙,光明煥發,隨緣赴感,喜樂充滿的智性本身……
「你自己的其性本空、無色無相的淨識與光明煥發、喜樂充滿的智性,二者不可分離,兩相契合,即是圓覺法身境界……
「你自己的光明晃耀、其性本空、與光明大身不可分離的淨識,既沒有生,也沒有死,即是無量光——阿彌陀佛……
「你能有此認識,即已足夠。將你自己的智性視為成佛的空性,並將它視為你自己的淨識,即可使你自己安住在大覺的聖心境界之中。」
我不記得後面的內容,所以就從頭到尾反覆讀誦這一段。我的嘴唇乾裂,滿是瘡痂,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直響,我好像聽見一些人在說話,也不知是死去的親人和熟人,還是隔壁的鄰居。然後我睡著了,好像墮入黑暗的深淵,每一次我都以為自己不會再醒過來,但是死神遲遲未到。
一天晚上,我正昏昏欲睡,就是通常睡前的那種昏沉,或者是死前的那種,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出現在我面前,就像《中陰聞教得度》裡所說的那樣。
我用盡臨死前的最後一絲力氣握緊拳頭……然後看見了棒球手詹金斯先生。他站在屋子中央,像某個黑幫電影中的主人公那樣,穿著風衣,戴著禮帽,望著我。
「你看起來糟透了,喬希,」他對我說,「為什麼不打電話呢?」
我聲音嘶啞地說了些什麼回答他。
「算了,算了,一切都以後再說。」他摘下帽子,把它掛在門後的角落裡,「我叫醫生來。他們會把你治好的,給你用點藥,你又會活蹦亂跳的。那時我們再談。」
「那時」已經是一週後了。他們確實把我治好了,說真的,光吃藥沒有效果,得打抗生素,等到和棒球手談話時,我實際已經痊癒了,儘管還是相當虛弱。
我們在咖啡廳點了咖啡,然後找了張桌子坐下,從那裡能看到米德堡主樓,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精神病醫生那裡有一個術語叫『逃避到疾病中去』,」棒球手說道,「喬希,我覺得,你的神經受不了了。」
「這跟神經有什麼關係?」我不滿地回答,「蘇黎世的天氣糟糕透了,又是下雨,又是颳風,還那麼冷。就算是大力水手也會得感冒或者別的什麼更嚴重的病。」
「歐洲以後會一直如此,」不知為什麼,詹金斯先生笑了起來,「全球變暖會導致全球變冷。」
「我認為,這彼此矛盾。」我攪拌著咖啡說道。
「看來,你不了解我們實驗室的工作原理,這些實驗室都是HAARP電離層研究綜合體的一部分。」
「你指的是冷戰時期在阿拉斯加建立的基地台?」
「之後,喬希,是在冷戰之後。」
「或者你指的是傑拉爾德·布爾為了向低空軌道發射衛星建造的HARP超級大炮?」
「你這個精靈鬼!」棒球手試圖用微笑來矇蔽我,「看來,你當年沒白泡在網路上。但是,無論是HAARP,還是HARP,要說的都是另一回事,你只不過是累了,我的孩子。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你還給同事提供幫助,儘管你沒有義務這樣做。負責人高度評價你的工作,今天傍晚前,據我所知,你的帳戶裡就會多出一筆錢。總之,你出發吧,小夥子,去度個假。比方說,去夏威夷。那可是一個非常美的地方!棕櫚樹、海洋、火山、音樂,夜裡天空閃爍的星星有我拳頭那麼大……那裡的小姐就更不用說了,嘿,嘿,嘿……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愛嫉妒的人,但是我現在非常嫉妒你。哎,服務員!給我來一杯新鮮柳橙汁,我都開始想念故鄉了。」
要不要說詹金斯「推薦」後不久我就出發去檀香山了呢?從那裡出發,我又去了茂納羅亞火山腳下。
我租了一棟房子,拿著杯「藍色夏威夷」懶洋洋地靠在露臺躺椅上,露臺的景色絕佳,能看見白雪覆蓋下凸起的火山圓頂,深藍色的大海。我就這樣待了兩週,不知為什麼,我又感受到上大學後最初幾週的那種毫無出路的絕望和孤獨。
我被章魚緊緊地抓住,根本就無法掙脫它抓緊不放的觸角。為了哪怕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我潛入網路數據庫,閱讀和HAARP有關的各種密碼學理論。棒球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說起什麼,既然如此,這個利用高頻射線對電離層施加影響的裝置,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會以某種方式介入我的生活。
HAARP的天線場、發電站和研究中心建在阿拉斯加州一個難以進入的地區,位於加科納村附近。網狀的天線結構,非相干散射雷達和雷射定位系統聳立在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像是由科幻片中未來的外星人建造的。HAARP在官方上是研究電離層的科學研究實驗室,私下裡則承認,該裝置不僅用於研究電離層的性質,而且用於對空和反導防禦體系的開發。
根據我挖出的內幕消息,他們甚至可以利用HAARP對俄羅斯在北半球的彈道飛彈跟蹤站進行干擾。這些都是謠言,但卻是位於「理性區域」的謠言,而非理性區域的那些謠言能讓我們好萊塢的編劇們嫉妒得號啕大哭。
例如,無所事事的記者們和瘋狂的網蟲們把HAARP叫作「最現代的武器」。網際網路上有數十份以此為題的資料文件,其中詳細描述了HAARP的工作人員藉助於該裝置曾引發毀滅性的颱風,曾擊落俄羅斯衛星,曾通過影響整個民族的心理挑起大規模騷亂和內戰,還曾人為製造摧毀整座整座城市的地震。
如果不是棒球手的話,這都有點可笑,甚至可以當作笑話取樂。他為什麼要提起HAARP呢?目前我只看到了重重的資訊布幕,像煙霧一樣籠罩在這個項目上。順便說一句,俄羅斯人也有類似的裝置,但是關於這方面的介紹還不及HAARP的十分之一。既然有人寫,就意味著有人出於某種目的需要這層迷霧。看樣子,休假結束以後這個問題完全有可能成為我的一塊心病了。
為了分散注意力,讓大腦幹點別的事,我回顧了另一個項目HARP(拼寫時只有一個A)的歷史,它始於1961年,比今日阿拉斯加天線場的建設要早得多。
按照慣例,一切都是從科學家開始的。他們設計出一個炮筒長度為30公尺的實驗性輕氣炮,用來觀察具有彈道特徵的物體的運行軌跡。但是軍方很快就對這個東西產生了興趣,HARP獲得了資助,開始投入積極研發。按照計劃,大炮可以將小型軍用衛星發射升至200公里的高空,即所謂的低空軌道高度。較之於用火箭發射衛星到太空,成本更低,速度更快。
根據公開資料,這種大炮共有10門左右,安放在北美各處,從亞利桑那州到魁北克,甚至巴貝多島也安放了一門大炮,因為那裡的條件更適合彈道發射。順便說一句,口徑為406公釐,炮筒長度為40公尺的巴貝多大炮在該項目中打破了紀錄。
為了達到每秒運行3500公尺的初始速度,炮筒內部填充惰性氣體製造出真空,還有採用了其他一些技術上的妙招。但還是徒勞無功,HARP項目設計的大炮只能將衛星炮彈打到180公里的高度,這個高度是不夠的,衛星無法進入近地軌道,重量近200公斤的實驗炮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落入大洋。
1967年項目中止了,但是八十年代突然又繼續實施,HARP的一位總設計師,加拿大火炮工程師傑拉爾德·布爾收到了薩達姆·海珊本人的邀請。
當時正值兩伊戰爭時期,伊拉克的領導人未能落實快速拿下胡齊斯坦這個油氣大省的計劃,迫切需要能夠扭轉戰爭局面的超級大炮。
布爾的新項目名為「巴比倫」。按照計劃,他將設計一種口徑為1000公釐的多管式大炮,用9噸炸藥能把重600公斤的炮彈打到1000公里高空,這完全可以從巴格達直接炮轟德黑蘭了。除此以外,超級大炮還能發射重達兩噸的特殊炮彈,即噴射式火箭。按照「巴比倫」項目,一共應該造出四種武器。
布爾的第一個成果為口徑達350公釐的實驗炮,實際上就是HARP設計的翻版。它的試驗很成功,伊拉克開始著手建造「大巴比倫」,如果這項工作能順利完成,這會改變一切,包括戰爭進程、區域內的力量平衡以及伊拉克在世界舞臺上的地位。
但是海珊的勝利註定不會實現,由於幾個西方國家的情報機構和蘇聯的對外情報機構介入,項目研發停止了。兩伊戰爭結束了,這場戰爭沒有給任何一方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在歐洲訂購的一部分超級大炮在運往伊拉克的途中被沒收,不管伊拉克政府怎樣努力地證明這些是石油設備的配件,它們還是沒能被送到巴格達。
越到後來,發生的事就越多。1990年3月「大巴比倫」的設計師傑拉爾德·布爾在自己位於布魯塞爾的家附近被槍殺,凶手至今未能找到,有的說幕後主使是摩薩德,有的說是中情局,有的說是KGB。
超級大炮的實驗模型及項目的其他部件在「沙漠風暴」行動中被聯合國維和部隊徹底銷燬。我們星球的超級大炮的歷史就這樣結束了,儘管有傳聞說,俄羅斯軍隊的武器裝備中至今仍保留有「奧卡」和「冷凝器」自行迫擊炮,它的炮筒長度僅為20公尺,卻能發射火箭彈,包括核彈,高度可達50公里。
我被這些軍國主義歷史搞得筋疲力盡,破例又給自己來了一杯沒加柑桂酒的「藍色夏威夷」,接著又倒在躺椅上。
這時我不禁想到,老火炮項目HARP和目前的超級高新技術項目HAARP這兩個項目何其相似。兩個項目一開始都是出於純粹的科學旨趣,都被軍方看中,都研製出了武器(至少在口頭上)……說實在的,目前就這些相似之處,如果不考慮「密謀論」或「陰謀論」的話,目前帶兩個「A」的HAARP目前倒還沒有讓誰喪命。
驚濤拍岸,樹葉簌簌作響,我沉入夢鄉,我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海洋生物,也不知是蝦,還是鸚鵡螺,在水裡面游來游去,有一道光柱直射水中。
我記得當時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處於失重的狀態,這使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一想到身體下面的水不知道有多深,內心就很爽快,可是這種欣快的感覺並未持續多長時間,因為就在那一刻,它從深處浮現出來。
章魚。
這個讓人生厭的傢伙瞬間就發現了我,一下子衝了過來。我感覺到自己不能動了,手腳都被束縛住。
章魚不會一下子把自己的獵物吃光,而是一步一步地,似乎是在按照計劃行事,它先用觸角纏住獵物,利用吸盤不讓它離開,接著用喙狀嘴噴射出毒液;當魚類、甲殼動物和貝類不再動彈後,它才開始進食,把獵物撕碎,然後吞下。
看來,我面臨的情形是第二階段:我被這個畜生滑溜溜的觸角纏住,掙脫不出來,還被咬了,毒液已經滲透到我的血液裡。
我發一冷顫醒了,發現自己被毯子裹得密不透風,心臟撲通亂跳,喘不上氣,我睜大雙眼,抓起一瓶柑桂酒,對著瓶口差不多喝光了整瓶酒。然後夢裡那種逃不掉、躲不過的恐懼才消退了一些。
坐在茂納羅亞火山腳下,呼吸著夏威夷溫暖濕潤的空氣,看著太陽下山,群星出現,墮入黑暗浩瀚的大海。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只有一個機會,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章魚的毒是一種有毒性的液體,是一種複雜的生物鹼混合物。它對海洋裡的大部分生物,包括魚、蟹、蝦和貝類都會產生同樣的作用,致使它們的中樞神經系統麻痺,乃至死亡。對人來說,這種毒液也非常危險,有過數十起漁民和潛水者被章魚咬死的例子。
但是有一些生物,章魚的毒液在牠們身上會產生另外一種作用,例如,南部海洋的一種金色的阿格瑪杜斯魚。毒液會刺激牠們的生理,讓牠們的心臟跳得更快,肌肉收縮更劇烈。被章魚咬到後,阿格瑪杜斯魚會在觸角裡面拚命掙扎,牠們經常能夠成功逃脫,拯救自己。
我在網際網路上找到了阿格瑪杜斯魚的圖片,那是一種體型不大的魚,像馬林魚一樣,只不過顏色更黃一些,腦袋扁扁的。我們和牠們完全不像,再說homo sapiens[44]和魚怎麼可能相像呢?
但是,當我在夏威夷「被毒資訊咬傷」後,我第一次有意識地思考如何擺脫章魚致命的魔爪,這是章魚藉助棒球手對我發出的攻擊。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當時應該參加哪一個與HAARP有關的項目,到底有沒有這種項目?老子說:「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我於是認為天將降大任於我,我要改變自己的人生,從整體上改變這種狀況。
後來我就有了整套算法,我就是在夏威夷開始進行對這套算法的設計。
我的精神導師是老子。
我的思想導師是歐威爾。
章魚的毒液在我的血液裡翻滾。
夏威夷的群星在我頭頂上方的天空閃耀。
我記得當時狂風怒吼,電燈閃爍不停,時亮時滅,濕漉漉的棕櫚枝葉抽打著屋頂。陣陣狂風把雨水摔打在玻璃門上,門下面有很大一灘積水,漸漸地蔓延到我這邊來,但我根本不在意。
我坐在草蓆上,再一次閱讀《一九八四》,竭力地想在這本書裡找到一些能激勵我,鞭策我付諸行動的話。
我逐行逐段地讀下去,越發沉浸在歐威爾的小說中,就像掉進了沼澤地,或是陷入泥潭一樣無法自拔。
小說裡的形象、人物以及他們的行為深深吸引著我,情節環環相扣,讓人透不過氣來。它就像有一種魔力,跟毒品的作用一樣,幾種化學元素一組合就操縱了您的理智和身體,您就不再是您自己的主人。
歐威爾,就像西伯利亞薩滿或印度大聖那樣,讓我陷入恍惚狀態,把一些虛幻的形象塞進我的意識,然而,事實上這些都是可怕的現實。
燈熄了,屋外一棵老棕櫚樹轟然折斷倒下,但我一動不動。我在黑暗中佝僂著腰,盯著發出微弱光亮的平板螢幕,我低聲重複書中主人公的話:「溫斯頓,你是白玉上的瑕疵。你是必須擦去的汙點。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我們和過去的迫害者不同嗎?我們不滿足於消極的服從,甚至連最奴顏婢膝的服從都不要。你最後投降,要出於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們並不因為異端分子抗拒我們,才毀滅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們就不毀滅他。我們要改造他,爭取他的內心,使他脫胎換骨。我們要把他的一切邪念和幻覺都統統燒掉;我們要把他爭取到我們這邊來,不僅僅是在外表上,而且是真心誠意站到我們這一邊來。我們在殺死他之前也要把他改造成為我們的人。我們不能容許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存在錯誤思想,不論多麼隱蔽,作用多微小。甚至在死的時候,我們也不容許有任何脫離正軌的思想。在以前,異端分子走到火刑柱前去時仍是一個異端分子,宣揚他的異端邪說,並為此而高興若狂。甚至俄國清洗中的受害者在走上刑場挨槍彈之前,他的腦殼中也可以保有反叛思想。但是我們卻要在粉碎那個腦殼之前把那腦袋改造完美。以前的專制暴政的告誡是『你做不得』;集權主義的告誡是『你得做』;我們則是『你得是』。我們帶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反對我們。每個人都被洗得一乾二淨。甚至那三個你相信是無辜的可憐的賣國賊——瓊斯、阿隆遜和魯瑟福——我們最後也弄垮了他們。我親自參加過對他們的拷問。我看到他們慢慢地軟了下來,趴在地上,痛哭著求饒。我們拷問完畢時,他們已成了行屍走肉。除了後悔自己的錯誤和對老大哥的愛戴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剩下。看到他們怎樣熱愛他,真是很感動人。他們要求馬上槍斃他們,可以在思想仍然清白純潔的時候趁早死去。」
我意識到歐威爾寫的這些不僅僅是偉大的預言,不僅僅是生活的真相,開頭是虛構的,但接下來都是現實的,這種想法如同數噸重高品質的鉛板壓在我的心頭,而所有這一切,與其說寫的是上世紀的極權制度,毋寧說寫的是我們國家,我們這個時代,這一點讓我因無力感和屈辱感而渾身抽搐。
我被騙了,數百萬、數千萬、上億人都和我一起被騙了。我們被帶到了陷阱,就像魚被引誘入網,就像一群蹄類動物被趕進圍欄,它們在那裡被剪毛、閹割或電擊殺死,以便剝皮,再把胴體分割成肉。
老大哥可以對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這一主旨思想讓我難以平靜。老大哥什麼都替我們決定了,他過去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現在依然如此。
同時,我的腦子裡一直不停地縈繞著棒球手的話:「但是要成為一名英雄,未必一定去參軍,去到世界的另一頭。在這裡也可以保衛自己的國家。記住,約書亞,到處都是前線。」
02:28
「所以那時您就決定將國安局利用網路監控大家的資訊公之於眾?」
「也是,也不是,」科爾德回答,「起初我意識到世界上正在進行一場未經宣戰的、無聲無息的、殘酷的戰爭,這是一場世界大戰,未必能算準戰爭排名,因為總的來說,戰爭實際上尚未結束。政治集團、社會集團、宗教集團和經濟集團等各方利益的衝突最終會導致大家彼此反目,開始永無休止的戰爭。目前我知道的對抗方就有這幾個:對增加收入感興趣的富人們,不願按照父輩傳統生活的數碼一代,想要吃得飽、活得好又不工作的流氓們,想要建立世界哈里發帝國的伊斯蘭教徒,還有一個厲害角色,從歷史的尺度上看,就在昨天剛剛離開舞臺,而且突如其來、出乎意料。」
「您指的是共產主義?」律師想確定一下。
「當然。就是這麼回事,」科爾德下意識地把手指按在額頭上,「起初我思忖著,章魚對誰危害最大?換句話說,誰是它最主要的敵人,我該把資訊交給誰才能產生作用?但是漸漸地我想清楚了,我不能選擇任何一方,不能成為『大棋局』遊戲中的一枚棋子,況且資訊可能會被解密,會給其他方造成損害。於是我明白了,我沒有盟友,雖然有些頹喪,但是歐威爾給了我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