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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5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在接著講有關「車庫」的故事以及接下來發生的事之前,我想就「9·11」事件說兩句。事件發生時,我剛開始唸大學。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在我看來,星期二,沒有任何預兆表明要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然後突然周圍所有的電視,無論是學校大廳、小吃部,還是守衛室,都開始播放世貿中心大樓以及撞向大樓的飛機畫面。
  各處螢幕四周都聚集著人群,很多人在哭,有人一直在問:「現在怎麼辦?現在怎麼辦?」當聽到播報說天空中還有幾架載有恐怖分子嫌犯的飛機,並且其中一架直搗白宮時,人群幾乎開始恐慌起來。兩輛救護車趕到學校,一名女學生和一位名叫霍普金斯的老師身體不舒服。
  可是,不知為什麼這一切並未給我帶來某種強烈的觸動。不,當然,很可怕,有人死了,無辜的人,平民,如我父親所言,但是在直播中這種死亡是給營業員和家庭主婦看的,給那些傭人看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它看起來太像電影了,就好像是照著先前寫好的劇本在表演。儘管,或許,我這種有所節制的反應與父母離異和內心創傷有關,就連紐約的恐怖事件也抵不過這種創傷。我不知道。
  當然,後來我讀了很多這方面的文獻,看了一些持不同見解的支持者和反對者拍攝的影片。終於,當我在國安局工作時我試圖去了解真相,這只是為了所謂的興趣,但是我卻觸碰到一個十分強大的資訊隱藏系統。
  該系統是這樣構建的:它會讓任何一個想要挖掘事實真相的人產生一種堅定的信念,即擺在你們面前的是一組偶然性,是散落在黑屋子地面上的眾多拼圖塊,而且有隻黑貓還剛剛從上面跑過去。總而言之,系列片《X檔案》的主創說得對,真相就在那裡。
  再回到「車庫」上來。那裡定期舉辦展覽和當代藝術畫展,反正「車庫人」自己是這樣認為的。我已經舉過例子,不想再舉例了,因為這實在有點倒胃口,但是我要強調一下,「車庫」讓我了解到很多關於繪畫、雕塑、線條畫等方面不同流派的知識。
  在認識紐蘭妮和其他人之前,我只聽說過超現實主義,而且就連這個也是多虧了掛在朱迪斯房間的畫,是薩爾瓦多·達利畫作《由石榴旁飛舞的蜜蜂引起的夢,就在醒前幾秒鐘做的》的複製品。不過,老實說,這幅畫會引起我的注意絕對不是因為超現實主義手法,而是因為上面畫著一個裸體女人。
  在「車庫」裡他們用非常簡單又通俗易懂的語言向我解釋一種當代藝術風格與另一種風格有何不同,並舉例說明。給我上課的是「飛盤」和紐蘭妮。
  「瞧,看看,」紐蘭妮一邊在一頁書寫紙上飛快地勾勒馬的輪廓,一邊說,「一匹公馬是什麼樣,我就畫成什麼樣,髒兮兮的蹄子,勃起的陰莖,這就是現實主義。現在……」她拿起水彩筆,「我們給馬塗上藍色,再給它畫上紅色的鬃毛。這就會變成表現主義。然後我們再給陰莖加上鏟子,給馬蹄子加上冰刀,而在馬背上畫上羅馬教皇的肖像,這就是超現實主義。『飛盤』,把黑色炭筆給我!」
  她用黑色炭筆加粗馬的所有初始輪廓,把圖像分解成一些幾何圖形,把頭和尾巴的某些地方改動了一下。
  「這是立體主義。要是把它們全部變成黑色方塊和白色圓圈,旁邊再寫上『馬』的話,那就是至上主義。對了,忘了,要是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給馬塗上各種粉彩,邊緣再加上暈染效果的話,那就會變成印象主義……」
  「要是畫面上只有一個圓圈,表示馬蹄印的話,這就是極簡主義藝術。」「飛盤」在授課時插進來一句,「但是如果把整幅畫都淋上馬糞的話,那就一半是『行動繪畫』,一半是達達主義。你明白了嗎?約書亞小子?」
  「大體上差不多吧,」我笑了,「你們想知道嗎?我也給你們講一些有用的東西,關於用C++語言編譯程式,或是關於html網頁設計?」
  「神啊,救救我們吧!」他們齊聲高喊,然後故作驚恐地跑了,留下我和畫著馬的圖片兩兩相望。
  除了藝術,「車庫人」還積極參加各種社會政治運動。我們定期為那些標新立異的網站寫一些測試程式,巡查地方上的化工企業,支持「綠色和平組織」,為反全球化人士在紅色T恤上印製切·格瓦拉的頭像,這些人打算去歐洲的什麼地方與警察對抗,還非法灌製「馬努喬」歌手的碟片,因為這是一支唱過抗議歌曲的主要樂隊。
  有一天,我、紐蘭妮以及其他一些「車庫人」去巴爾的摩參加遊行示威,以支持俄羅斯的駭客德米特里·斯克利亞羅夫。這個小夥子靈機一動編了一套軟體Advanced eBook Processor,可以輕而易舉地繞過ADOBE公司專門設計的PDF文件保護程式,而這套程式可以禁止他人複製任何東西。
  按照美國法律,德米特里這麼做是違法的,可是按照俄羅斯法律這卻是合法的,所以他的公司心安理得地兜售他設計的軟體,一切都很正常。
  但後來德米特里應邀出席在舊金山舉行的電腦大會,他甚至還發言做了報告,可是在這之後他就被FBI的特工抓走,還被藏到監獄去了。
  嗯,當然,舉國上下但凡是正常人都感到強烈憤慨,因為如果今天因為這個俄羅斯人工作做得好就讓他入獄,那麼明天只不過是因為我們在網路上寫了點什麼東西就可以讓我們坐牢。我指的是,從當局的角度來看,寫的東西好像「有問題」。
  的確,縱觀整個事件,對我來說,起初只是一個蟲洞而已,什麼東西被藏起來了,以避開公眾的注意力,有點不大對勁的隱晦之處,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
  因為就其實質而言,嚴格說來,德米特里的軟體能讓人盜取資訊,而偷盜行為,不管發生在什麼地方,無論是在商店裡,還是在BP加油站,或是網際網路上,總歸都是不好的行為。
  但是另一方面,很多人會斷言,資訊應該是自由的,難道人們會為在大街上、交通工具裡、森林裡和田地裡聽到的東西付錢嗎?
  總之,我自己還不太打算弄清楚這件事,只要紐蘭妮和「車庫人」,也就是我的朋友們,只要他們支持德米特里的話就夠了,那我也就支持。
  我們開了兩輛車,小夥子們開一輛舊福特,車內裝著橫幅,上面寫著「釋放德米特里」,我和紐蘭妮開一輛小型豐田。為了在遊行結束後好好磕嗑藥,我們得先和紐蘭妮的一個熟人碰頭,紐蘭妮在此人那裡買過大麻。
  我們一路又是聊天,又是接吻,有兩次甚至差一點就從高速公路上飛了出去。紐蘭妮的小車很靈活,簡直就像是賽車一樣,儘管她說這是便宜的日本貨。
  路過帕薩迪納後,我們就在格倫伯尼那裡左轉,拐上一條街,街道名稱很可笑,叫水鹿路。我不能說我喜歡上了這個社區。社區很差勁,老實說。「臭狗屎」,「杜賓犬」該這麼說了。不過,毒販子們倒應該是住在這種地方。
  紐蘭妮把車停在一棟兩層小樓旁邊,外牆包著塑膠板,似乎應該叫木紋水泥板,在我們威爾明頓只有小吃店和市政大樓才這樣裝修。
  「走吧。」紐蘭妮說完,拉著我跟在她後面。我冷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就已經把冷笑學得很不錯了,他們說,我應該對任何事都不屑,是的,所有的一切!於是我就從車裡面鑽出來跟在她後面,儘管我一直認為,毒販子們做事的時候不會喜歡多餘的眼睛和耳朵。
  紐蘭妮用自己的鑰匙把門打開,這讓我大為吃驚。然後她脫掉鞋,可能是因為地上到處都鋪著草蓆。我也把鞋脫了。
  我們走進去,經過一間大房間,裡面有沙發和壁爐,到處都掛著竹製風鈴和解夢鈴鐺,然後進到另一間屋子。這裡,或許住著一位瘋狂的嬉皮兼性癮者,而且還是一位畫家。牆上掛滿了畫著裸體女人的素描和彩畫,都是令人作嘔的姿勢。而且她們極盡各種淫蕩汙穢之能事,與活蛇性交,生下蟾蜍,吐出一堆切下來的陰莖等等,這是最讓我噁心的。
  「你在這裡看看書,我去閣樓拿大麻。」紐蘭妮說,然後我就聽見她光著腳噔噔地踏著木樓梯上去了。
  書架上有書,非常多的書,大概有20本吧。在這之前我只在中學圖書館見過這麼多的書。哦,在艾森伯格先生那裡,在他的辦公室裡也有很多書,滿滿一櫃子。
  我們家裡沒有書,而且就連我去過的那些熟人家裡也沒有。不,《聖經》是有的,當然,還有課本,但是這不算數,每個人家裡都有這些。在我同班同學馬修·特克爾的家裡,還有一本從歐洲帶回來的奇怪的書,也不知是他祖父帶回來的,還是他曾祖父帶回來的。書裡面有一些黑白插圖,很恐怖,瘦弱的騎士騎在馬背上與各種惡魔交戰。書不是用英文寫的,而且書名我也看不懂,但是裡面有一些內容是關於唐吉訶德什麼的。
  紐蘭妮朋友的書可大不一樣。我讀了一下書脊上的作者名字:赫胥黎、卡繆、海萊恩、歐威爾、奧特嘉·伊·加塞特、福山,便明白了,實際上這些書對我毫無用處。不僅如此,還有一些書,在我看來純粹就是胡謅八扯,有黃帝、老子、張道陵、葛玄,以及其他一些「五斗米教」的書。
  所以最吸引我的是一本厚厚的黑皮書,有一個古怪卻也能讓人明白的書名,叫The Anarchist Cookbook,也就是《無政府主義者食譜》,是一個名叫威廉·鮑威爾的人寫的。
  我拿起書,隨便翻開一頁讀道:「大麻的食用方法。很多人在收拾清洗完藥草後,就把籽、莖和稈扔掉了。我強烈建議您留下這些東西,因為有很多加工這些邊角廢料的食譜。把這些邊角廢料收集起來放在紗布袋或小布袋中,就可以簡單輕鬆地做出好喝的熱飲,像茶一樣。抓一把就夠了,因為分量決定藥力和功效。接下來把藥草放進袋子,然後再扔到茶壺裡,加水煮沸。水燒沸幾分鐘後,從灶上取下茶壺,再泡上五分鐘。然後飲料就做好了。根據口味加糖和檸檬。」
  我翻到另一頁,這裡講的是毒品類甜點:「如果您喜歡糖果,也可以用大麻輕鬆製作而成。四分之一杯粉碎成末的大麻,倒入杯中,添水加滿。加四杯的糖、兩杯半的糖漿,攪拌。在大鍋裡加熱至310度,加入食用色素和薄荷香精。從灶上撤鍋,讓混合物稍微冷卻一下,倒入紙質模具。待糖果冷卻後,把它們切成小塊,即可食用。」
  「看得出來,這位鮑威爾先生是一位會搞花樣的大玩家,」我一邊翻頁,一邊想著,「只是這和無政府主義者有何關係?我很想知道,接下來還會講些什麼。」
  接下來是關於LSD的:「我認為,在今天黑市上可見的所有毒品中,LSD最為詭異和神祕。這是一種源於精神治療亞文化的最新毒品,也是最主要的。赫胥黎早在精神藥物在市場上大規模普及之前就用麥司卡林做過實驗,但是相較於今天麻醉藥物的廣泛使用,這些實驗具有完全不同的限制規定。或許,安託南·阿爾託是在精神藥物的基礎上構建偉大社會這一思想的主要代言人,他在墨西哥用佩奧特掌在自己身上做實驗。赫胥黎的實驗與阿爾託迥然不同,赫胥黎的實驗在實驗室內進行,一切都在監控下,而且監控是他本人要求實施的;阿爾託則把實驗當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多虧了熟諳佩奧特掌,阿爾託才改變了,但是這難道不好嗎?如果把髒兮兮的襯衫洗一洗,襯衫也會起變化。由於這種改變,阿爾託得以領悟和理解另一個層面的思想和世界觀。他能夠從理性主義跳出來,不再使用現代的組織方法,乃至現代的真理。阿爾託走自己的路,發現了他自己的真理,以及他自己的範疇結構。它們把他和其餘世界隔絕開來……
  「我在羅德茲被電擊而死。
  我死了,從法律和醫學的角度而言。
  電擊後的昏迷持續15分鐘。
  半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後來病人又開始呼吸。
  休克後一個小時我依然沒有甦醒,並停止了呼吸。
  驚訝於我病態的生命力,
  實驗員用聽診器聽了聽,
  卻沒有在我身上找到生命跡象,
  於是開始實施理療。」
  當然,這首詩寫得不怎麼樣。但是一個人描寫他在LSD的作用下瀕死時的感受,這個故事本身,我還是很感興趣的,於是我接著讀下去:「在實驗室裡製作LSD。要想合成酸的話,您就需要具有化學方面的基礎知識,且能獲准進入實驗室內。不用說,煉製LSD就是一門藝術,需要的不是化學方面的基礎知識,而是化學方面的精深知識。如果您不知道的話,就請您跳過這份食譜,看看下一個,下一個要簡單得多。但是如果您有能力,您是有機合成方面的泰斗,那麼未來屬於您。
  「麥角酸二乙基醯胺的製法。
  美國專利局2.736.728
  授權時間:1956年2月28日
  「這一發明涉及的是麥角酸二乙基醯胺的製作以及製作麥角酸所必不可少的中間化合物的生成。儘管已知的天然麥角酸二乙基醯胺和人工合成的麥角酸二乙基醯胺只有為數幾個,它們卻具有很多不同的有效藥理特性。尤為有用的是麥角新鹼,即N-(1(+)—1-羥基異丙基)-醯胺d-麥角酸,麥角酸在工業中常用作氧化劑。」
  化學我不懂,真的是一竅不通,我開始覺得無聊起來。就繼續往下翻,不一會兒就翻到了佩奧特掌。我一直以為,這是一種毫無用處的墨西哥仙人掌,然而此書作者卻透露它完全另有用途,這種植物內含麥司卡林,這是一種藥力很強的致幻劑:
  「我記得,我與佩奧特掌的第一次接觸就在那裡。我喝多了,兩週都沒有醒過來,後來我怎麼也無法恢復正常,這時我在路上碰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他冷不防地喊道:『哎,先生!哎,嬉皮先生,您要不要點優質的佩奧特掌?!我媽媽自己採的。』我那時就是一個大白痴和草包。我讓魔鬼把我丟到地獄,卻毫無顧忌,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危險的。我對小男孩說OK。他想先拿到錢。我還不至於那麼蠢。我們一起往前走。
  「我們一起上路,到城外去,大約有五六英里遠。沿途很漂亮,可實際上我卻沒有注意到。終於他停下來說,他家到了。這就是五根生鏽的扁鐵和幾塊木頭綁在一起,蓋住了一個壕溝似的洞穴。這地窩子太神奇了!他又想先把錢拿到手。我說,先交貨,後給錢。然後他做了一件事,真是讓我害怕了,他邀請我進他的家裡。我那時就想,他的一票兄弟正等著我呢,我瞬間清醒過來,開始清楚地意識到身邊的情勢;在這種情形下我腦子裡想的只是:『見鬼,如果他們向我衝過來,我對上帝發誓,我一定會抓住這些渾蛋中的一個為我陪葬!』他請我去他家,掀開我面前一塊橘黃色的破布。從外面進去的第一感覺就是黑,但是當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以後,我看見了一個女人,我本料想會看見一個體態臃腫的老媽媽,結果反而是一個纖瘦嬌弱的女人,面目線條不太清晰。她蹲在屋子中央像爐灶一樣的藍色東西旁邊。她欠起身迎接兒子,我才發現她並沒有我先前料想的那麼老,在餘燼發出的幽暗火光下她看上去有點激動過度,那孩子又開始埋怨起來。我覺得他一直都在發牢騷,我就沒聽見過他好好說話。他嘰嘰喳喳地說得很快,我一個詞也沒聽懂。都是胡言亂語,這些話從他嘴裡吐出來得越快,我的頭就越暈。我真的已經開始頭暈了。那個女人看出來我不大正常,攙著我的手臂,讓我坐在地上。我一坐下來,便覺得好點了,我的感覺開始恢復,那孩子也不再嘰嘰喳喳了。
  「我看見他媽媽站起身來,走到一個大陶罐前,從裡面掏出點什麼,然後又回到我身邊。現在我弄明白了,應該就是佩奧特掌,佩奧特掌就是我來此的原因。我從她那裡抓起一把就塞到嘴裡。這是我有史以來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也不知是因為男孩子沒有兄長的緣故,還是因為我當時都沒辦法數錢。等我終於回過神來把它吐掉後,我就把自己的錢夾整個交給了那個女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突然,就像是遭到槍擊一樣,我胃裡的東西就像是在爐膛中一樣燒起來。我感到自己一直吐啊,吐啊,把胃裡面吃的和喝的全都吐了出來,就像在該死的月神公園遊樂場一樣。我知道這根本沒辦法停下來,抽搐就像是陰雨天沙灘上的波浪,一波接著一波。
  「我站起身來跑到外面,心裡一陣恐慌,我是不是中毒了。我的胃已經被我搞得精疲力竭。痙攣似乎無休無盡。我感覺到我翻腸倒肚地吐了個夠。我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城裡的,渾身像散架了一樣,錢夾也沒了。
  「佩奧特掌是一種生長在大自然中的棕色小仙人掌,就露出地面一點點。這種仙人掌植株頂部有幾個花苞,無刺,有點像蘑菇。麥司卡林就在這些花苞中,人們吃的也正是這些花苞,儘管有一些印第安部落也吃根部,或是整株植物。佩奧特掌歷史悠久,可追溯至阿茲特克人,他們認為這種植物是神聖的,並將其用於許多宗教儀式。
  「佩奧特掌的特性被一些印第安部落重新發現,因此再度在各地廣泛使用。西南部的印第安人在舉辦宗教儀式時使用佩奧特掌,並將其作為儀式的核心部分。『正宗美國人』教派共計有兩千多人,這裡人可以完全合法獲得毒品,這種地方為數不多。其成員可以完全合法地飄飄欲仙,而把自己那些不適的感覺歸咎於神。」
  紐蘭妮耽擱住了。我留心聽了聽從上面傳下來的聲音,但是除了虛無縹緲的喃喃聲,而且還是女人的聲音,什麼也聽不清楚。那會兒特別熱,我想要喝水,要到集會和遊行示威的地點還得開很久,可是時間已經很緊了。
  我本打算喊一下我的女友,但決定再等五分鐘左右,為了禮貌起見,於是又看起書來。我接下來翻到的一章名為《論蟾蜍》。我接著讀下去:
  「我從未嚐過這種東西,但是我德州的一位密友對此盲信盲從。顯然,他在里奧格蘭德附近的中學上學期間嚐過這東西,那裡的農田裡有很多蟾蜍。蟾蜍皮裡有一種叫作『蟾毒色胺』的物質,是一種迷幻劑。從蟾蜍皮提取蟾毒色胺的流程如下:
  「收集5—10隻蟾蜍。確認是蟾蜍,青蛙不行。最好取三隻蟾蜍。
  「盡可能無痛地殺死它們,然後立即剝皮。
  「把蟾蜍皮放在冰箱裡晾乾,四至五天,直到蟾蜍皮變脆。
  「現在研磨成末,抽吧!(由於味道難聞,我會把它和薄荷或者其他有香味的藥草混在一起)
  「享受吧,這是合法的,但是祈禱吧,不能投胎了。」
  「你在看什麼呢?」身後傳來紐蘭妮的聲音。
  「瞧,」我給她看了看,「書很有意思。」
  「都過時了,」她鄙夷地聳了聳肩,「都是比利大叔和他的信徒們寫的。好了,走吧,大麻我拿到了。奇瓦瓦的,真正的『墨西哥貨』。」
  我把書放下,我們就往出口走。
  「這是誰的家?」紐蘭妮關門時我問道。
  「啊,這個……」她沉默了一會兒,到了車旁邊突然回答說,「我父母的。」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都在巴爾的摩胡鬧,在那些沒有警察的小巷子和門洞裡喝啤酒,但後來一個當地人把我們供出去了。或者是幾個當地人。總之,有人從窗戶裡看見我們幾個未成年人在一家商店後面,就給警察打了電話。來了一些警察,我們就跑了。這太好玩了。
  我們正跑著,在路上突然撞上福音派教徒的遊行隊伍,就馬上消失在人群中了,簡直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我們就這樣躲過警察溜走了。但是我們大家也失散了,過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彼此。
  後來我們和一些歌德少年,以及華盛頓來的同性戀者混在一起,舉著條幅遊街,大聲喊著:「讓德米特里自由吧,讓他和他媽的小俄國一起完蛋吧!」
  您以為我們真的在乎這個駭客呢?其實一點兒也不在乎!好玩就夠了。不,在他媽的這個示威遊行中,講原則的人夠多了,他們「握緊拳頭」,差一點就準備衝到警車輪子下面了。但是我們又何必?我們是自由藝術家,我們活在當下。
  遊行結束後大家(嗯,除了我,您可是記得關於誓言的事吧)就躲在橋底下的河岸邊抽大麻。來了一群黑人小夥子,大概七個人,我覺得。他們擠在橋的另一端,都盯著我們看,甚至還做了一些手勢,像是說:「你們瞅什麼瞅,嗑藥的?」但是我們的人也很多,再算上那些歌德少年,以及華盛頓來的同性戀者,黑人也沒敢來找碴兒。或許,白白錯過了,因為我們這幫人嗑了藥都神志不清,沒什麼可怕的。
  夜裡我們把一些旗給拉下來撕了。在巴爾的摩市中心的所有大樓上都掛滿了旗幟,每幢樓都同時掛有三面旗幟,美國國旗、馬里蘭州州旗和帶有市徽圖案的市旗。「杜賓犬」第一個跳起來,一下子就把三面旗幅都抓住了,刺啦一聲給扯了下來。
  我記得,在某一瞬間由於認知失調我甚至還顫抖了一下,我的整個人生,我這18年來,我的周圍,無論是在家裡、學校、外面,還是電視上,都在向我(及所有其他孩子)灌輸,我們的星條旗是主要的、實際上很神聖的象徵。
  而且,我早在一年級時就將法規背得滾瓜爛熟,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能褻瀆美國國旗!「不得降旗以表示對某人或某物的敬意,即便州旗、軍旗和其他旗幟均已降旗以示敬意;除非發送遇險警報,否則升掛國旗時星區不得朝下;升掛國旗時,國旗下方不得觸碰土地、地面、水或其他東西;舉國旗時,旗杆不得與地面平行(舉國旗時應與地面保持一定的角度);升掛國旗時不得令其遭到毀損或玷汙;不得在國旗上亂塗亂畫;不得將任何東西捲在國旗裡;不得將國旗用作衣服、床單、窗簾,不得用在西裝和運動服上(但國旗圖案可以縫製在愛國組織成員、軍人、警察和消防隊員的制服上面);不得將國旗用於廣告和產品推廣;不得將國旗圖案印製在餐巾紙、盒子或其他一次性使用的物品上面。」
  「杜賓犬」同時違反多項法規規定。他把國旗捲起來了,他用國旗一角擤鼻涕,他把國旗撕下來一條,把它裹成尿布的樣子塞進了褲子裡。我本想對他講,可能用不著這麼做,但就在這時「飛盤」大聲喊道「杜賓犬」像鬼馬小精靈一樣,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也是。由於我的朋友們都「嗑藥」,他們根本無法停下來。
  我們踉踉蹌蹌地走在街上,撕扯著旗幅;有人把它們當頭巾繫起來,有人把它們做成羅馬托加長袍(古羅馬男子服裝)或超人斗篷。我不知為什麼把旗幅繫在了腰間,像蘇格蘭短裙似的,然後我就和紐蘭妮一起跳起了奔放不羈的吉格舞,叫嚷著,我們是麥克勞德家族的,「只應留下一人」。
  警察當然出現了,因為在我們胡作非為時,很多窗子都亮起了燈光,人們透過窗戶往外看,他們不可能不叫警察,我們可是不守秩序違反了州法,但是因為事情發生在夜裡,警察隔著幾個街區就吹響了警笛,我們也就安然無恙地躲進了一些貧民窟。
  哦,不是貧民窟,而是鐵路旁的倉庫。我們正好在那些有蓋布遮擋的箱子和貨櫃上過夜,臨睡前大家把大麻都抽完了。
  蓋布下面很暖和,抽大麻也很方便。有時一個人噴雲吐霧,其他人都一起吸著大麻的味道,也跟著神魂顛倒起來。他們叫我一起吸,但我卻爬到上面去吹風。第一,因為誓言;第二,我突然反感起來……
  我們回到學校,日子一天天過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撕扯國旗這件事也沒人把我們怎麼樣,我們的叛逆行為不用承擔什麼後果,大家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但是我卻久久不能釋懷,有一次,我和紐蘭妮兩個人去「車庫」,我突然說,我們那樣對待國旗是不對的。我倒沒太指望能得到什麼答案,我只不過是必須說出來而已。但她卻回答了,而且很嚴肅,一句俚語黑話都沒有。像是在考場上一樣:
  「國旗、國歌都是外部象徵。概念轉換,懂嗎?」
  我搖了搖頭。
  「嗯,只不過是塊布料,是個詞語而已。它們本身沒什麼意思,卻被當成盲目崇拜的對象。『不要給自己製造偶像』,懂嗎?」
  我又搖了搖頭。我也不是聽不懂她的話,只不過我不想對她的觀點表示贊同。
  「唉,那算了!」紐蘭妮甚至憤憤地跺了一下腳,「我給你一本書,你自己讀讀吧……」
  她還真的給我帶來一本書,書名我已經不記得了,是關於佛教及其各個流派,關於哲學流派以及那些生活在上千年前的智者。為什麼這本書能吸引我?或許,還是因為紐蘭妮對此痴迷吧。
  不能說我一下子就吃透了那些意義隱晦的話語和抽象的定義。瞧,我,一個美國青少年,那時就要弄懂,什麼是「道」,尤其是考慮到,即便是現在,作為一個30歲的男人,我也沒有完全搞明白,而且我絕對相信,我們這個星球上沒有一個頭腦健全且意識清醒的人會對自己說:「我懂什麼是『道』了!」
  不,當然也有各式各樣的科學定義,書裡有「內在性」「超驗性」和「不可再分的虛空」這樣睿智的詞語,但是這些對我有什麼用呢?
  對於我,一個IT人士,老子的話要明白易懂得多,他說,道生一,一生二,即陰和陽,二生三,三生萬物。
  也就是說,這麼一來,「道」就像電腦中的二進制編碼一樣,是所有形式的始源。確實,按照老子的觀點,「道」同時也是一種形成整個創造過程以及創造本身的動力。這是一種既可以締造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的創造力,但是締造和毀滅同時也在生成萬物,並讓萬物生生不息,確保它們以我們認識的樣子存在。也即「道」還是善與惡的平衡,也就是說又是一個二進制編碼,我想,愛亦是如此,因為沒有愛怎麼行呢?
  佛亦如此,充斥著定義,我更喜歡讀道家智者的東西。紐蘭妮給我帶來一本書,裡面有黃帝等一些偉大的道家思想家的文章。當然,裡面也有不少令人費解之處,但是有些說法因其無可指摘的悖謬而深深吸引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這就是我喜歡的老子。仔細琢磨,這句話描寫的就是世界秩序!真的,最好是淨心後長久冥想,方能悟得要義……
  而如果認真地講,老子也說了一些有道理的東西。例如這一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這是真的,應該接受,所以接著講下去。
  順便說一下,關於接下來發生的事,該什麼事了呢?大概是伊拉克戰爭的爆發。不,戰爭開始前還有一個準備過程。我記得,到處都在說海珊及其盟友「蓋達組織」的成員是「9·11」事件的罪魁禍首,是他們殺死了成千上萬的無辜平民,現在他們準備利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發動戰爭,準備來一場真正的大屠殺,針對的已不是幾十萬人,而是成千上百萬人。
  關於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談論無處不在,加油站、小吃店、超市,甚至在我們「車庫」裡。
  接下來就是科林·鮑威爾在聯合國安理會發表最著名的演說,他把一小瓶白色粉末拿給全世界看了看,說道:
  「我們知道,薩達姆·海珊就是所謂的『監督核查組高級委員會』。只要好好想想,伊拉克成立了高層委員會來監督核查人員,而這些人員可是被派去監督伊拉克銷燬武器的!
  「不能與他們合作,不能協助他們,而是要暗中監視他們,並給他們的工作製造障礙。
  「委員會直接向薩達姆·海珊彙報工作。委員會由伊拉克副總統塔哈·亞辛·拉馬丹牽頭主持。其成員包括薩達姆·海珊的兒子庫賽。
  「我們知道,薩達姆·海珊的兒子庫賽曾命令把所有違禁武器從總統官邸運出來。我們知道,伊拉克政府官員,執政黨阿拉伯復興社會黨黨員和科學家們將違禁品藏在自己家裡。另有一些重要文件從軍事機構和科學研究機構搬出來裝進汽車,由特工人員開車運往農村,以免暴露。
  「現在請允許我講一講這些致命的武器計劃,並說明為什麼對地區和全世界而言它們乃是現實的危險所在。
  「首先是生化武器。我們在這裡關於生化武器已經講了很多。作為開場白和歷史性的題外話,請允許我講三點。
  「第一,你們大概記得,UNSCOM(聯合國特別委員會)花費了漫長又痛苦的四年半時間才讓伊拉克承認他們擁有生化武器。
  「第二,1995年伊拉克承認擁有這類武器時,其存量頗為巨大。放在信封內不足一茶匙的固態炭疽桿菌,比這個量再多一點點(這時他正好給大家看了看裝有粉末的小瓶),就導致2001年秋美國大會關閉。這迫使數百人立即就醫,兩名郵政職員死亡。
  「伊拉克承認現有8500升炭疽桿菌,但是UNSCOM查明,薩達姆·海珊大概生產了2.5萬升。如果將這麼大數量的病菌濃縮成固態形式,那麼足以裝滿1000萬茶匙。然而關於該致命物質,薩達姆·海珊未提交一份真實可信的說明報告,連一茶匙的說明也沒有。
  「那麼現在我來講一講第三點,最關鍵的一點。伊拉克依然未就所有的生化武器進行彙報,他們自己承認持有,我們也知道他們持有。關於用來生產生化武器的有機物質他們也未做彙報。關於大量像400型炸彈這樣填充了此類物質的武器,也未做彙報。這是既定事實,而不是推測。這是真的,而且都是有可靠記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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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依舊未被證實。」律師說。
  科爾德點了點頭說:
  「當然。現在鮑威爾的演講可以被視為『所謂的謊言』的範例,儘管想要相信,他此番出於好意,但是就伊拉克的情形而言,這個不幸的國家在我國協助下所走的道路正是出於這些好意堆砌而成,而實際上看到當地的每日新聞報導後,不難相信,這條道路直通向地獄。」
  律師想要說點什麼,但是科爾德打斷了他,意味深長地向上豎起手指說:
  「但是,那時,在2003年春天,我們甚至都不曾往這方面想過。反恐戰爭早在兩年前就已宣布,可是似乎還不曾有過這樣的敵人,拳擊臺上藍方一直空缺。突然一個嗜殺成性的獨裁者的身影壓了過去,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敗類,他準備用炭疽桿菌葬送整個世界。裁判還沒來得及喊『BOXING』宣布開始,整個美國就已經衝上去戰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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