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13
章魚時代 by 阿納托利·庫切列納
2020-1-3 19:00
可能還是得講兩句,BRISM是如何運作的?章魚存在的本質是什麼?
現在,柏翠絲和葛林華德推波助瀾,讓BRISM系統、Tembora等相關報導浮出水面,國際社會對章魚的這些手段有了一些粗略的認識,但是離本質還遠著呢。
當然,虛擬觸角伸向所有大型社交網路、通信軟體和Email信箱,這很恐怖,這是對「通信祕密」和「個人隱私」概念的徹底顛覆。全世界幾億的網路用戶多少年來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滋養章魚的溫床和腐殖土。
監控程式操作簡單,尤其是BRISM,只要插上介面就行,就連小孩子都能搞定。目的是讓代表處、使館或領事館任何一位員工都能迅速獲得所需資訊,比方說,臥底的外交官或聯合國維和人員,而收集資訊的基地台往往就設立在這些地方。
按照若干參數監控數據。我不想用專業術語為難您,所以我用生活用語解釋一下,就是如果您要追蹤某個人都跟哪些人有接觸,比如他叫約翰·史密斯,那麼關於他只需有個最低限度的了解就夠了。
這個最低限度指的是,只要知道他的電子郵件地址,或者手機號碼,或者姓名和地址(而且不必是完整的),或者駕照號碼、護照號碼或保險號碼。根據類似參數中的任何一個,BRISM都可以從數千個同名同姓的人中鎖定要找的那個約翰·史密斯。接下來特工人員為程式指定資訊收集的層級,追蹤往來郵件、通話記錄、活動位置、上網歷史記錄,以及他在社交網路、論壇和網站上的聊天記錄。程式能夠把所有這些資訊收集好,按照不同的參數加以分析,然後以報告形式提交。
毋庸置疑,BRISM以及類似的計劃,對於監控和間諜活動而言簡直是天才的發明和偉大的突破。這些計劃不必耗費上百名甚至上千名員工的時間和精力,就能同時收集世界各個角落各色人等的資訊。
在摧毀世貿中心的恐怖事件發生後,這些系統的研發就提上了日程。您還記得小布希在9月11日晚上說過些什麼嗎?「美國之所以成為攻擊的目標,是因為我們的自由和機遇之燈塔是世界上最明亮、最耀眼的。沒有人能阻止這種自由之光。今天,我們見識了人性中最骯髒的靈魂,而我們以美國人的善良回應罪惡,我們的救援人員表現出了大無畏精神,人們紛紛為陌生人及鄰里貢獻鮮血及愛心……調查此次邪惡事件元凶的工作正在進行。我已下令美國所有的情報機構和警察機關全力找出肇事元凶,並將其繩之以法。那些膽敢包庇肇事恐怖分子的人也會被我們視為恐怖分子……今晚,我請求你們與我一起為在事件中受到傷害的人祈禱,為那些受傷的兒童祈禱,為那些安全感被打破的人祈禱。我祈禱他們能得到我們至上的神的安撫,正如世代流傳的《詩篇》第23章所言:『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今天是所有美國人團結起來尋求正義與和平的日子。過去,美國擊敗了自己的敵人,今天的美國人也會戰勝自己的敵人。每一個美國人都不會忘記今天,但我們將奮力向前,捍衛自由,捍衛世界上一切美好與正義的事物。謝謝你們。晚安。願主保佑美利堅!」
就是這個「美國所有的情報機構」催生了BRISM及所有同類計劃。這是好事,因為幫助追蹤、找到並消滅了不少恐怖分子,他們實施了或正計劃實施恐怖行為。
但是,即使在21世紀,通往地獄之路依舊像中世紀那樣是由良好的願望鋪砌而成。為了消滅蛀蝕牆壁的白蟻,就把整個房子都燒掉,這根本就是因噎廢食。
我們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反恐戰爭不僅變成血腥的戰爭,我們英勇的海軍陸戰隊還曾與「蓋達」組織作戰,鎮壓了多少平民,甚至還讓全知全能的章魚稱霸全球。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與BRISM合作的公司有Microsoft (Hotmail),Google (Google mail),Yahoo!,Facebook,YouTube,Skype,AOL,Apple和Paltalk,也就是說,BRISM的勢力實際上(幾乎)覆蓋了整個電腦界和網際網路界。
凡此種種無一不是在說明一個事實,章魚標誌著新紀元的到來,《傳道書》裡的話已不再具有現實意義。從此,知道的更多,權力也就越大。
關於BRISM這樣的計劃我還能列舉很多,還有子信道資訊、元數據,其中不僅存儲了約翰·史密斯的所有資料,而且還可以藉此操縱他,掌握並影響他的行為、他的職業生涯和私生活。就像蘇黎世特工對可憐的哈根斯先生所做的那樣。BRISM完成這樣的任務簡直是小事一樁,通過分析簡訊內容、往來信件、通話以及監控對象按讚和表情的情況就夠了。
收集一個人的元數據,已不僅僅是對個人隱私的侵犯,其性質要嚴重得多。我不是有宗教信仰的人,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不是信教的人?但是當我在研究BRISM的過程中弄明白了該計劃的精髓所在時,我得承認,我覺得很難受,一下子就想起了《啟示錄》裡的話:「我又看見另有一位天使,從日出之地上來,拿著永生神的印,他就向那得著權柄能傷害地和海的四位天使大聲喊著說:『地與海並樹木,你們不可傷害,等我們印了我們神眾僕人的額。』」
BRISM就是那位「天使」,「印了」「乾淨人」的額,清點「不乾淨的人」,其創造者們堅信他們在行善。
但是章魚還有一個身分,一個最卑鄙和最噁心的身分。它賜予某些人能支配很多人的權利,讓他們凌駕於眾人之上,且通常是凌駕於最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之上。
早在測試階段,米德堡就有幾位程式設計師利用BRISM監控自己的丈夫、妻子、情婦和情夫。
現在章魚的觸角幾乎伸到了世界上的每一間臥室。大概,只有非洲野人、紐幾內亞居民、亞馬遜叢林中的印第安人和俄羅斯的極地遊牧民族是真正自由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受到章魚的密切監控,其行為道德與否取決於坐在電腦螢幕前操縱這些軟體的那些人的道德水準。
我記得,在我為國安局工作的初期階段,我和棒球手就此問題有過一次長時間的談話,最後他引用了一個關於所羅門王的著名的寓言故事。
「一天,有一個人去找所羅門,所羅門正悄悄地看著孩子們玩耍,他說:『王啊,幫幫我吧!我生活富足,我們有大房子和很多奴隸,可是我發現,我的想法一直糾結在那些渺小的、轉瞬即逝的事情上,而不是永恆的、道德高尚的事情上。』王問:『那什麼是高尚的道德?』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高尚的道德就是跳過低處而到達高處,不屑瑣事而領悟要旨的方法。』王皺緊眉頭:『我再問你一遍,什麼是高尚的道德?』『高尚的道德就是通天的大路。』王的眉頭皺得更緊:『請第三次回答我,什麼是高尚的道德?』來者再次回答:『高尚的道德就是讓心靈更澄澈,更明亮的東西。』所羅門說道:『我問了你三次,而你,雖然成天思考高尚的道德,卻每一次都不能給我一個清楚的答案。你想繞過粗淺的東西,理解高深的東西,但是不順著低處的臺階走,如何能到達高處的臺階?你想到達天穹,但是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你,你配去那裡嗎?你想要更明亮的心靈,但是沒有黑暗何來光明?晝夜交替,沒有永恆的黑暗,也沒有永恆的光明。我們不知道黑夜,又怎麼能知道什麼是白晝?最正當的想法總是與不公正的想法攜手同行。只有自詡為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出最可怕的事。君子會為了道德高尚本身而思考什麼是高尚的道德嗎?要愛自己的妻子,愛自己的奴隸,愛自己的鄰居,給每個人做好榜樣,每天晚上睡覺前問自己兩個問題:我今天做了哪些讓自己感到更幸福的事,我的幸福有沒有對他人造成損害?只有這樣,你的生活才不會變得虛空,只有這樣,在你死後人們才會稱你為道德高尚的人。』」
那時我非常滿意這個回答。實際上,為了治好可怕的疾病,難道不應該把屍體製成標本研究其內部構造嗎?為了抓住罪犯,難道不需要和最底層的那些人,和那些社會渣滓打交道嗎?換句話說,不打碎雞蛋,就做不了煎蛋;不把手弄髒,就做不成陶罐。
但是漸漸地,我越來越確信,BRISM這類計劃,這種過於強大的武器,卻掌握在一些不乾淨的手中。
我得到的證據表明,南非直升機事件並非僅此一例,國安局在歐洲、巴西、馬格里布和黎凡特地區的一些國家、中國和俄羅斯監聽並收集資訊,更不用說在美國本土了。這時我開始感到恐懼,因為在虛擬布幕和「絕密」封印的後面有一個真正的「統治全世界的政府」在盯著,它能干涉任何國家的任何內政,不僅能夠改變商業交易過程,甚至能夠改變歷史進程。
這個政府不是那些密碼學家喜歡說的聯準會主管,不是羅斯柴爾德和洛克菲勒家族,不是猶太復國主義的祕密集會組織,也不是坐在飛鷹將軍祕密堡壘裡的那些人,都不是!
世界由章魚掌控,由那些尚未意識到這一點的IT人員和程式員掌控,數百位半自閉的大頭人,整日整夜地守在電腦前。他們尚未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就已決定歷史進程,儘管現在我已經不再相信是真實情況這麼回事,或許剛好相反。
如果你真的已經了解一個人的一切,那麼想要讓他聽從你的意志,碰一碰他的「痛處」或是啟動他大腦的「滿足感區域」又有何難?
誰知道,或許國安局的管理階層,乃至華盛頓的管理階層早已操縱了BRISM及其他計劃的特工人員呢?
況且,我甚至不排除這種可能,就連我做過的事可能也是受到外部的挑唆,但是能夠安慰我的只有一點,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章魚就擊敗了我們,我們實際上就生活在「矩陣」裡,像沃卓斯基兄弟執導的電影表現的那樣。
當然,起初我根本沒有想過要與章魚搏鬥。我只是不想再參與這所有的一切,想要隱退,退到一邊。我當時沒有任何計劃,只是遞交了由於身體原因而請求退職的申請。為什麼這麼做,而不是直接辭職呢?這裡需要明確一點,國安局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離開的,沒錯,實際上,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情報機構都是如此。需要有充分有力的理由,才能讓你平靜生活,因此我覺得由於身體原因不適合工作這個理由是最合適的。
在網際網路的深處我搜到一份囚犯指導手冊,介紹囚犯在自己提出的體檢過程中如何誘發癲癇病發作,囚犯稱頭痛,然後撲通倒下昏迷不醒,模仿強直性發作。
癲癇病是最神祕的疾病之一。沒有人清楚地知道這種病是由何引起的,該如何治療,為什麼這種病在有的人身上會定期發作,持續數十年,而有的人一生只發作一次。
此外還有說法認為,特殊的聲音組合或者電視、電腦螢幕的閃爍也能引起發作。無論如何,癲癇病患者都不能使用這些東西,例如平板電腦和智慧型手機。
模仿癲癇病沒有什麼難度,只要肯「負責任」地對待這件事,得豁得出去,如果摔倒,那就真摔;如果抽搐,那就竭盡全力地抽搐。
在「發作」開始前要往眼睛裡滴點阿托品,好讓瞳孔對光沒有反應,必須繃緊胸鎖乳突肌,這也是「真正」癲癇病的一個重要特徵。
最難的是口吐白沫。網路上給囚犯模仿者列舉了幾個祕方,但是都很恐怖,有肥皂沫、古柯鹼、晒乾的顛茄……我想出來的辦法更簡單,只需少許小蘇打和幾顆檸檬酸晶。在從椅子上咕咚倒下之前的幾秒鐘把這種混合物放在嘴裡,就會產生真正的、自然的泡沫。
總之,我嚇了醫生很多次,後腦勺著地倒下,膝蓋磕在金屬桌腿上,身子彎曲成弓狀,號叫,呼哧呼哧喘氣,咬破舌頭,可怕的帶血泡沫從我咬緊的牙關中流了出來。
最後醫生們讓我做了很多檢查,各種項目的檢查當然也發現我身體多處器官存在各種小問題。難怪醫生們開玩笑說,沒有健康的人,只有「不到位的檢查」。
這就是我的戰術,因為沒有一位頭腦正常的主管會把這樣一個一身病的人留在崗位上。
離職後,有一段時間,大概有一兩個月,現在已經不記得了,我感到真正的舒心和愉悅。因為工作出色單位給我發了不少獎金,我去了日本、菲律賓、澳大利亞和厄瓜多,然後又去看了父親、母親、朱迪斯,簡而言之,過著典型的度假式的日子,不考慮將來。
實際上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度假的人,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麼,但是我不願意想這些,更何況我周圍的一切都即將改變,因為巴拉克·海珊·歐巴馬的總統競選活動撼動了美國。
03:29
「科爾德先生,」律師瞥了一眼表,「您很會講故事,我想問您幾個問題。您不反對吧?」
「可以,問吧。」
「您幾次提到您父親投票給共和黨人。那您自己的政治傾向呢?」
科爾德思忖起來,然後斷然搖頭說:
「坦率地說,我喜歡民主黨人比共和黨人多一些,儘管您說得對,我們家按照傳統都是投票支持大老黨。為什麼?原因可能是,我還是贊成變革,而正是民主黨竭力讓世界變得更好。」
「歐巴馬總統是民主黨人和革新者,正是他試圖改變世界,我也願意相信,這將是往好的方向改變。您投票支持他了嗎?」
科爾德冷笑了一下。
「起初,我了解了一下歐巴馬的生平,讀過他的計劃後我明白,這本來就是美國很早以前,早在馬丁·路德·金時期就應該得到的東西。沒有黑人總統我們的『自由女神』看起來有點虛偽,臉上有些青瘀用脂粉給遮住了,外衣的皺褶像三K黨肥大外衣的皺褶。我想,您懂我在說什麼。」
律師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我的記憶力很好,」科爾德接著說道,「多虧了那位艾森伯格先生,他讓我們背誦《獨立宣言》、《權利法案》、憲法條款以及昔日偉大政治家的演講。他經常念叨說:『大腦是一種肌肉,並且像肌肉一樣需要鍛鍊。』
「總之,當歐巴馬說:『各位知道嗎?我們正面臨選擇,如果這間屋子裡像我這樣的人或其他人不能讓自己多納一些稅,那麼很多事我們都做不了。如果我們堅持認為,我們社會中這些諸事皆順的人對其他人無須擔負任何責任,那麼很多事我們都做不了。我希望瑪麗婭、薩沙(這是他的女兒)和你們的孩子、孫子會生活在一個河流清澈、空氣清新的星球上。我覺得,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值得付出代價,我正打算往這方面投錢,這樣,當我離世之際,回顧過往,我可以說,我們是合格的星球保衛者。』我一下子就想到了50多年前另一位黑人政治家的演講。」
「您指的是馬丁·路德·金的演講和他的《我有一個夢想》?」律師問道。
「正是。我在巴拉克身上看見的是一個有夢想的人。」科爾德說,「我不由的想到:『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或許,我們能夠一起戰勝章魚,能夠還給美國自由呢?』等我意識到在這場戰鬥中我並沒有盟友,歐巴馬和其他所有政治家一樣,都是一丘之貉,他比兩個布希、柯林頓以及我國近年來的那些總統根本好不到哪裡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兩年後了。但是那時,在競選之前,我又意氣風發了,這種力量促使我去米德堡見了棒球手。
「我對詹金斯先生從不抱任何幻想,因為他每次和我談話時資訊量都非常大,他很懂我。當然,談話並沒有提及歐巴馬、章魚,也沒有提我的計劃。我只是說,自己想做一個自由的、正派的人,想繼續在系統裡工作,但是契約階段性簽訂,這樣一旦身體狀況因癲癇病惡化也能喘口氣休息一下。」
「但事實上您很健康?」律師很想知道,又立刻補上一句,「這個問題當然問得不大得體,但是提這樣的問題是我的職業病。」
「一切正常,」科爾德點了點頭,「雖然有時候因為受潮腿會痛,但問題不大。這樣,我接著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