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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戰國野心家》作者:最後一個名(繁_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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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發表於 2024-9-17 00:39:2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內容簡介:
  穿越到戰國初年,身份卑微到連姓都沒有,卻敢有野心。
  為了支撐野心,拜墨子為師,混入墨家隱忍數年以篡鉅子之位。
  墨子述而不作,他編纂墨經將墨經改的面目全非。
  諸侯爭霸、大爭之世,他卻偏偏相信寧有種乎。
  總之,這是個野心家的故事。


第一卷 真假誰知


第一章 刺柏樹陰話天下(上)
  「已知窗外一物為白色、又聽說屋內的顏色和窗外那物的顏色相同,便可以推出屋內的顏色必然是白色。這即是我墨家辯術所說的親知、聞知、說知。所謂說知,就是用已知推出的未知。你們可明白了?」
  宋國都城商丘,城郭間的一株刺柏樹下,簡潔而富有邏輯之美的話語,用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而蒼老的聲帶說出。
  老人著一件褐色短衫,頭頂已禿,前面只在鬢角還有些花白的亂髮。
  老人年紀雖大,腰背卻依舊挺直,連歲月這種世人都敵不過的傷痕也不能讓他彎腰。
  褐色短衫之下,早已不是那副為了心中大義可以奔波千里不眠不休的強韌而健壯的驅殼,然其心未改。
  心既未改,身自然筆直不屈,雙眼依舊明亮,口中話語一如年輕時那般簡潔而無漏洞。
  樹下,三十多個身著麻布短褐的年輕人跪坐於地,聽著先生的這番話,或是皺眉苦思、或是撓頭不解。
  不知多久,終於有年輕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抬頭看看樹下已經面老鬢白的先生,眼神中的尊重之意更濃。
  年輕人拍大腿的聲音,清脆無比,仿若春日的驚雷,帶來了之後連綿的夏日轟隆,剩餘的年輕人也逐漸明白過來,齊齊點頭拍手。
  既是讚這位曾止楚攻宋的先生,也是慶幸自己能夠聽到這樣的世間道理:
  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嚴密。
  便是那株不知道聳立了多少年、甚至或許見過鳳鳴滅紂分封建制大時代的刺柏樹,也被風吹動的發出莎莎的聲音。
  這樹也竟似聽懂了一般,樹葉婆娑將正午的日頭擋出了一抹陰涼回饋給樹下的老人。
  這陣風吹過,三十多個跪坐於地的年輕人中,只有一人臉上還帶著沉思之色,似乎並未聽懂。
  三十餘人除了他都已經聽懂了,唯獨他還在那低著頭唸唸有詞,不免有些雞立鶴群的悲哀。
  然而心藏在身體之中,掩著一層可以隱藏的殼。旁邊眾人以為他所沉思的,未必便是他現在真正思索的。
  事實上當樹下的先生講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答案,這是個在他看來簡單的邏輯,所以他低頭思索的當然不是這件事。
  年輕人名叫適,適合的適,削足適履的適。
  之所以起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家裡是鞋匠世家,父親除了做鞋,說的最多的話便是問問客人這靴子適不適合,由是給兒子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至於姓,這是個王侯將相的確有種的年代,姓對於一個靠做鞋匠為生的家庭而言太過遙遠與奢侈。
  於此之前,能在史書上留一筆的人,非富即貴。
  只不過某種機緣之下,適的祖先也算是史書留下一筆的人物。
  留下一筆,未必留名。
  只是留下了痕跡,成為故事的配角。
  這個故事叫子罕憂鄰,適的祖爺爺當年就在商丘當鞋匠,自家與子罕為鄰,影響了子罕家的牆壁。
  司城即為司空,為了避宋武公子司空的諱改為司城,子罕又是子姓,實乃宋國的強力封臣。
  因為牆壁的問題,子罕要強拆讓其搬走,適的祖爺爺便說你拆了那些找我做鞋的便找不到我、找不到我便不能找我給他們做鞋、我不能給他們做鞋便吃不上飯。
  於是子罕便留下了千古美名,至於說讓的鄰是誰,後人也只知道那是個做鞋的皮匠。
  如今子罕早已作古,但那堵牆仍在,每每有人經過也會指點一二說說當年子罕的賢德。
  牆外做鞋的人依舊子承父業地活著;牆內讓鄰的人雖已故去,可是後代終究會有樂毅、樂羊子、樂臣公這樣的人物,這是個王侯將相確有種乎的時代。
  鞋匠世家。
  宋國城人。
  無姓賤鄙。
  這就是適現在的身份。
  只比奴隸、贅婿等高一級的身份,世襲手工業者。
  此時看起來他像是在低頭沉思那句老人所講的邏輯推理的話,實際上心中在不斷地碎碎念,甚至還給自己找了一個姓。
  「我真傻,真的。我應該姓葉,葉公好龍的葉!是,我的確經常坐在電腦前談古論今跟人吹水,妄談穿越王霸事。可那是因為我知道穿越這種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喜歡談……要是知道真的穿越到春秋戰國,孫子才談穿越呢……」
  「是……我是對國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氣質很讚賞,我是傾向於同情勞動人民因為我自己就是,可我只聽說掛路燈要按傾向,沒聽說穿越還按著傾向給安排身份啊?要是知道這麼說要穿越到春秋戰國當平民,我早就高喊血統貴族武德充沛了……」
  懷裡有個小小的包裹,更是印證了他碎碎念的真實性和現實的殘酷性。
  懷裡那包東西不屬於刺柏樹下的這個世界,也是他和之前的世界唯一的聯繫。
  穿越前他只是在某個論壇上和人吹水,有人問若是穿越到古代只能拿一公斤的東西應該拿什麼。
  這是他穿越前各種吹水論壇上常玩的幻想遊戲,他想都沒想就回了句「當然是一公斤種子,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這是唯一可以指數增加的物品。尤其要是穿越到戰國初期,配合上壟作牛耕和造紙術印刷術的技術推廣,可以加快瓦解貴族禮制和知識壟斷……」
  誰曾想昨天還在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今天就真的懷裡多出了一公斤種子且穿越成了個無姓賤鄙。
  包裡的種子合計有地瓜土豆一二枚、玉米粒棉花籽豌豆辣椒高粱胡蘿蔔等等若干。
  此時距離張騫出使西域尚早,更別提更遙遠的環球航行,莫說玉米棉花,便是高粱黃瓜香菜大蒜都還沒得蹤影,這一公斤種子用的好了的確可以擁有撬動世界的力量。
  可問題在於,現在他發現自己的穿越根本就是地獄難度。
  自己家是鞋匠世家,並沒有土地,屬於手工業者,地位極低,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什麼上升渠道,連最低級的貴族下士都不屬於。
  自己連個姓都沒有,可見上溯四百年自己家裡也沒有個有封地的人物,在這個爹是貴族兒有姓的年代,想要出頭癡人說夢。曹劌能夠論戰,因為人家本就是可以談國事的國人,屬於高他一等的士,這是條很難跨國的身份鴻溝,往上算十幾代可能和某些國君貴族都是實在親戚。
  反觀自家的祖先,只能潸然淚下。
  況且此時的物質生活水平實在太低,所謂:震驚!某超級大國國君掉進廁所淹死,生前的最後一個願望竟然是吃碗新的煮麥粒……這就是百餘年前國君生活的真實寫照。
  國君猶如此,況於平民。
  至於在刺柏樹下講學的先生,剛才那段邏輯學的講述,適已經明白過來對面那位先生是誰了。
  摸了摸懷中的那包種子,看著樹下那位鬢白面老其突不黔的先生,適心中自嘲而無奈地默道:「墨翟先生,您算是代表小手工業者,自己這包種子肯定會加速催生出自耕農和新興地主,處在這樣分封建制血統分貴賤的時代,這兩個職業的聯合聽起來冥冥中寧有種乎的使命感……可實際上稍有不慎就是萬箭穿心五馬分屍的下場啊。」
  隨著百餘年前孔仲尼開啟私學先河,竹簡時代的民智漸開,越來越多的貴族潛開始感到恐懼。
  恐懼於他們潛意識中知道,自己的地位和財富未必和自己的品質與能力有關。
  當這種恐懼映照到現實中,便是反撲的極端瘋狂。
  賤鄙出身的適只能在震驚自己處境的同時,不寒而慄。想想吳起、商鞅等等這些人的死法,只能渾身發冷。
  他還在那震驚於自身處境的時候,樹下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你還沒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嗎?」
  適抬起頭,發現先生正盯著自己問出了那句話,心中頓時有些緊張。
  心間念頭轉瞬間變幻了數百次,快速地做出了決定。
  眼前這位先生,是自己能在這個亂世中活的不那麼平淡、然後改變一些事情的關鍵。
  之前可以碎碎念,但終究三觀已經成型,碎念自嘲之後只能接受事實,順自己的心意。
  必須讓眼前的這位先生記住自己,以此作為今後的台階,否則以自己現在的身份,任何想法都是妄想。
  自己之前迷迷糊糊的狀態,顯然不會給這位先生留下什麼太好的印象。
  雖然不知道今夕何年,但適很清楚樹下這位被後世稱之為「墨子」的老先生的能量,甚至可以直接推薦門下優秀的弟子出仕。
  適從記憶中也清楚,自己此時根本不是真正的墨者,更不是墨子的親傳弟子,只是個偶爾聽墨子樹下講學的普通人。
  前些日子,墨子重病在商丘修養,病好之後隨意在樹下講學,聽者眾多,但樹下這些年輕人距離成為真正的墨者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適知道墨者不是什麼機關術天下無雙的玄奇門派,而是一個紀律嚴明的有些神秘主義的秘密組織,硬要比擬倒像是兄弟會、沒封地的聖殿騎士團之類的團體。
  每一任墨家鉅子逝世前要欽定下一任鉅子,公選出來後,墨者便要服從選出的鉅子的命令,要做到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每個正式的墨者要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獻給組織,這些錢用來行「天下大義」,尤其是被舉薦為官吏的更要如此。
  每個正式的墨者眼中,墨家的組織紀律是高於國法的,在君王一言即為國法的年代,秦墨鉅子兒子殺人,即便秦王特赦,也必須按照組織紀律殺掉嚴懲。
  反過來也能知道,墨者的能量很大,大到後期可以滲透秦國的基層官吏體系,犯了事需要變法後權力集中的秦王親自過問求情,不敢輕舉妄動。
  成為墨者之後,還要經常性地參加祭祀鬼神的活動,要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要相信鬼神之說,祭品在祭祀之後分而食之,在聚餐的過程中加深內部成員的感情、探討墨家的理念……但還要精神分裂般地相信鬼神天志的同時,再做到不相信「天命」「天注定」之類的說法。
  墨者要做到上下同義,選出的鉅子就是「義」的標準,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
  在宗法貴族主流的年代,能到處喊要「選天子」、「君王的權力合法性源自與臣民簽訂的契約」等等極端思想,卻沒有被撲殺,顯然背後還有一支跨國的武裝集團。但凡有武裝,絕不會傻白甜的濫好人,更不可能是個鬆散的遊俠同盟。
  至於聽起來很善良幼稚的「非攻」,背後隱藏的則是把誅殺無道之君稱之為「誅」。墨者要反對不義的攻,但對於誅無道這種事卻要第一時間蹦出來,喊一出這不是攻這是誅的文字遊戲。
  是攻、是誅……對於上下同義為要求的墨家來說,其實就是掌握最終解釋權的鉅子的一句話。鉅子說你是攻你就是攻,說你是誅你就是誅,說你是行天下大義一統亂世那就是行天下大義。
  至於死後不得厚葬、生前不能貪圖享受、不能沉迷聲色犬馬、要兼愛世人、要行墨家大義之類的,更是不勝枚舉。
  但在這一刻,適根本沒想那麼多對與錯、歷史局限性之類的東西。
  他做不到,也未必全認同。
  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自己就要在這個平民命賤如草的年代當個底層了。
  此時此刻,他想的只是……想辦法混進墨者的隊伍之中,只有這樣才有機會實現自己的種種野心,以此時自己的出身可以推測出的唯一機會。
  至於信不信墨家的學說,那無所謂。
  人是可以偽裝的,反正在墨子仙逝之前是可以裝成一個好學生的,甚至可以偽裝成墨子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最聽話的學生。
  適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墨子,心說:「反正先生你已經老了……您贏不了時間,而我還年輕。只要能混進隊伍中去站穩腳跟,您死之後,又怎麼知道《墨經》會被改成什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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