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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利‧費里曼的貨卡在加油站以西六或八英里處，行駛在一〇八號公路上穿過佛蒙特州鄉間的黑暗時，烏鴉首次感到疼痛。感覺好像一個小銀環圈住他的左眼。冰冷，壓迫。他抬起手來觸摸，但還沒摸到，那感覺就滑向右邊，凍結了他的鼻梁，宛如注射了一劑奴佛卡因麻醉藥。接著銀環也圈住他的另一隻眼。彷彿戴了一副金屬的雙筒望遠鏡。

　　或者眼箍。

　　這時他的左耳開始耳鳴，陡然間他的左邊臉頰麻木了。他轉過頭去看見小女孩正盯著他看。她的兩眼眨也不眨地睜得老大。渾然不像注射了麻醉劑。說實在的，看起來根本不像她的眼睛。看起來較老、較為睿智。並且如他臉上此時感受到的那般冰冷。

　　把車停下來。

　　烏鴉蓋上皮下注射器的保護套並放好，但他仍握著槍，當他判定她在廁所花的時間過長時，便從座位底下取出那把槍。他舉起槍，打算威脅老頭，逼她停下她正在打的主意，可是突然間他的手感覺彷彿被浸到冰凍的水裡。槍的重量增加：五磅、十磅，感覺好像二十五。至少二十五磅。而且就在他奮力舉起槍的時候，他的右腳離開了F-150的油門，左手轉動方向盤，因此貨卡偏離道路，沿著地質鬆軟的路肩行駛──慢慢地，減速──而右邊的輪胎朝溝渠傾斜。

　　「妳在對我做什麼？」

　　「那是你應得的。爸爸。」

　　貨卡衝撞上一棵倒下的樺樹，將樹輾成兩半，然後停下來。女孩和老頭繫著安全帶，但烏鴉忘記繫他自己的。他猛然衝向前，撞到方向盤，按響了喇叭。他低下頭時，看見老頭的自動手槍在他手中旋轉，非常緩慢地轉向他。這不應該發生。麻醉藥應該阻止這件事發生。該死，麻醉藥是阻止了。但是在那間廁所裡有什麼東西改變了。無論現在那雙眼睛後頭的是誰都是他媽的清醒得很。

　　而且非常的強壯。

　　蘿絲！蘿絲，我需要妳！

　　「我不認為她能聽見。」那不是艾柏拉的聲音說。「你可能有些才能，王八蛋，不過我認為你沒有很強的心電感應，我認為你想和你女朋友說話的時候是用電話。」

　　使出全部的力量，烏鴉開始將葛拉克轉回去對著女孩。現在槍彷彿有五十磅重。他頸部的青筋爆出宛如纜繩，前額冒出滴滴的汗珠，其中一滴流進眼中，刺痛他的眼，烏鴉眨眼擠掉汗珠。

　　「我會……開槍打……你的朋友。」他說。

　　「不。」艾柏拉裡面的人說。「我不會讓你出手。」

　　然而烏鴉能看出此刻她緊繃起來，那給予他一線希望。他用盡所有力量將槍口指向正在熟睡的李伯﹡的上腹部，就在幾乎快要成功時，槍又開始往回旋轉。現在他能聽見小賤人在喘氣。該死的，他也是。他們聽起來像並排接近比賽終點的馬拉松選手。

　　﹡典故出自《李伯大夢》，為十九世紀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所寫的小說，描述主人翁李伯某日上山發生奇遇，一覺睡醒下山後人事全非，原來已過了二十年。

　　一輛車經過，沒有減速。沒人注意到他們，他們正緊盯著對方。

　　烏鴉放下左手與右手一起握住槍。如此一來轉動比較容易點。上帝保佑，他逐漸占了上風。可是他的眼睛！要命！

　　「比利！」艾柏拉大叫。「比利，幫點忙吧！」

　　比利的鼻子哼了一聲。他的眼睛睜開。「怎──」

　　有一剎那烏鴉分心了。他施加的力道減弱，槍立即開始轉回來朝向他。他的兩手很冷、很冷。那些金屬環持續壓迫他的眼睛，威脅著要把他的兩眼壓成果凍。

　　槍轉到兩人中間時頭一次走火，在收音機上方的儀表板打了一個洞。比利倏地驚醒，手臂在兩邊胡亂擺動，好像在努力擺脫噩夢似地。其中一手擊中艾柏拉的太陽穴，另一隻打中烏鴉的胸膛。貨卡的駕駛室瀰漫著藍色煙霧，以及燃燒火藥的味道。

　　「那是什麼？那究竟是──」

　　烏鴉咆哮著說：「不，妳這賤人！不！」

　　他把槍轉回去對著艾柏拉，他在轉動時，感覺到她的控制力下滑。是因為頭上中的那擊。烏鴉能看見她眼中的驚慌和恐懼，殘忍地感到欣喜。

　　非殺了她不可。不能再給她機會。可是不能一槍打爆頭。打腹部。然後我會吸收精──

　　比利使勁用肩膀撞進烏鴉的側面。槍猛然往上跳，再度走火，這回在艾柏拉頭部正上方的車頂上打出個洞。烏鴉還來不及把槍壓下來，兩隻大手就覆蓋住他的手。他有時間意識到他的對手只使出可自由支配的一小部分力量。驚慌釋放出龐大，或許甚至未知的儲備力量。這回當槍轉向他，烏鴉的手腕如同兩捆小樹枝般地斷裂。有一瞬間他看見黑色的槍孔向上瞄準他，他的時間只夠想半個念頭：

　　蘿絲，我愛──

　　一陣耀眼的白色閃光，接著陷入黑暗。四秒鐘後，烏鴉達迪除了衣服外什麼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