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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雪帕德套房的門半敞，不過丹還是敲敲門。門內沒傳來回應，於是他將門整個推開。有人（很可能是某個護士；幾乎肯定不是弗瑞德‧卡爾林）用曲柄將床搖高一點。被子拉到查理‧海斯的胸口。他九十一歲了，瘦削得教人心疼，而且蒼白得幾乎好像根本不存在那兒。丹必須靜止不動地站上三十秒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老人的睡衣上衣在起伏。艾奇蜷縮在他僅稍微凸起的臀部旁邊，丹進去時，貓以莫測高深的雙眼審視了他一番。

　　「海斯先生？查理？」

　　查理的眼睛沒有睜開，眼瞼帶點藍色。底下的膚色較深，呈現黑紫。丹走到床邊時，看見更多的顏色：在兩邊鼻孔下方和緊閉的嘴角一側各有一點血的結痂。

　　丹進入浴室，拿了條洗臉毛巾，用溫水弄濕，再擰乾。等他回到查理的床邊時，艾奇站起來，靈巧地走到熟睡老人的另一側，騰出空間讓丹坐下。被子依舊因為艾奇的體溫而暖暖的。丹輕輕地擦拭查理鼻子下面的血跡。他擦到嘴巴的時候，查理張開了眼。「丹。是你吧，對不對？我的眼睛有點模糊。」

　　他的雙眼整個充血。

　　「你覺得怎麼樣，查理？會痛嗎？你要是痛的話，我可以請克勞黛特幫你拿顆藥丸過來。」

　　「不會痛，」查理說。他的目光轉向艾奇，再回到丹身上。「我曉得牠為什麼在這裡，也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在這裡是因為風把我吵醒了。艾奇八成只是要找個伴。你知道的，貓是夜行性動物。」

　　丹將查理的睡衣上衣袖子往上推以便測脈搏，看見老人如枯枝般的前臂上有四個紫色瘀傷排成一排。末期的白血病病人即使你對他們吹口氣都會出現瘀傷，但這些是手指造成的青紫，而且丹十分清楚是打哪裡來的。他現在戒酒了因此較能控制脾氣，但脾氣仍在，如同偶爾想喝酒的強烈慾望一般。

　　──卡爾林，你這王八蛋。他移動得不夠迅速嗎？還是說你只是火大，在你一心想要看雜誌、吃他媽的黃色餅乾的時候，卻不得不清理鼻血呢？

　　他努力不表露出心中的感覺，然而艾奇似乎感受到了；牠小聲、不安地瞄了一聲。在其他情況下，丹或許會問些問題，但此刻他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處理。艾奇這回又對了。他只需要觸摸老人就知道。

　　「我很害怕。」查理說。他的聲音近乎耳語。比起來外頭的風低沉、穩定的呻吟還要大聲一點。「我沒想到我會怕，不過我真的很怕。」

　　「沒什麼好怕的。」

　　他沒測量查理的脈搏──那事實上毫無意義了──反而將老人的手握在手中。他看見查理的雙胞胎兒子，四歲，在鞦韆上。他看到查理的妻子拉下臥室的窗簾，身上只穿著一小片比利時蕾絲，那是他買給她當作結婚一週年紀念的禮物；看見她轉身看他時馬尾甩到一邊的肩上，表示準備好了的笑容中臉龐熠熠發亮。他看到一台法莫曳引機，座位上撐了一把條紋雨傘。他聞到培根的香氣，看見散亂著工具的工作檯上有台破舊的摩托羅拉收音機，聽見收音機中法蘭克‧辛納屈唱著〈與我共翱翔〉。他看到輪圈蓋中滿是雨水倒映著紅色的穀倉。他品嘗藍莓的滋味，取出鹿的內臟，在某個遙遠的湖中釣魚，連綿不斷的秋雨讓湖面起了波紋。他六十歲，與妻子在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禮堂跳舞。他三十歲，在劈木柴。他五歲，身穿短褲，拉著一輛紅色的玩具小拖車。接著畫面糊在一起，就像行家手中洗的牌一樣，而風持續從山上颳下大雪，但這裡頭只有靜默和艾奇嚴肅、認真守望的眼睛。在像這樣的時刻，丹明白他為何而存在。在像這樣的時刻，他不後悔任何痛苦、悲傷、憤怒與恐懼，因為這些情緒在外頭的風狂吼時將他帶到這間房。查理‧海斯已經到了邊界。

　　「我不是害怕地獄。我過了正派的一生，而且我也不認為真的有那種地方。我害怕的是死後一無所有。」他掙扎著喘息。他的右眼角湧出一粒血滴。「我們都知道，生前什麼都沒有，所以死後也什麼都沒有不是很合理嗎？」

　　「但是死後不是一片空無。」丹用濕毛巾擦拭查理的臉。「我們永遠不會真正結束，查理。我不清楚怎麼會這樣，或這代表什麼意思，我只知道事實就是如此。」

　　「你能幫我熬過去嗎？他們說你能幫助人。」

　　「可以，我會幫忙的。」他再握住查理的另一隻手。「只是睡個覺而已，等你醒來──你會醒過來的──一切都會好轉。」

　　「天堂？你是指天堂嗎？」

　　「我不確定，查理。」

　　今晚力量非常強。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宛如電流般流過他們緊握的手，警惕他自己要輕柔一點，一部分的他存在於這具即將停工的衰弱身體中，而逐漸減退的感官──

　　請快一點。

　　即將關閉。他所占據的心靈。

　　請快一點，時候到了。

　　仍如以往的敏銳，意識到自己正在轉著最後的念頭……至少是以查理‧海斯的身分思考的最後想法。

　　充血的眼睛闔上，又再度睜開。非常緩慢地。

　　「一切都很好，」丹說。「你只需要睡個覺。睡覺會讓你變好。」

　　「你都這麼說嗎？」

　　「對，我都說是睡覺，你可以安心睡覺。」

　　「別走。」

　　「我不會離開，我會陪著你。」他確實陪在身邊。這是他重大的特權。

　　查理的雙眼再度閉上。丹也闔上他自己的眼睛，看見黑暗中有緩緩跳動的藍色脈衝。一下……兩下……停。一下……兩下……停。外面風仍在狂吹。

　　「睡吧，查理。你做得很好，但是你累了，需要睡覺。」

　　「我看到了我老婆。」最微弱的低語。

　　「是嗎？」

　　「她說……」

　　接下來沒有下文，只有丹眼睛後頭最終的藍色脈動，以及床上老人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息。丹張開眼，諦聽風聲，等著最後一樣東西。幾秒鐘後那東西出現了：一縷暗紅色的薄霧自查理的口、鼻、眼睛升起。一位坦帕市的老護士──她和比利‧費里曼擁有差不多的閃光──稱此為「喘息。」她說她見過許多次。

　　丹每次都看見。

　　那氣上升、懸浮在老人的軀體上。之後慢慢消失。

　　丹輕輕將查理睡衣右邊的袖子推上去，摸索脈搏，這只是形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