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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史東教授大學生美國史及二十世紀歐洲史已十年，知道如何組織故事讓人能輕易理解內部的邏輯。他講述這個故事時從他們女兒馬拉松式的瘋狂哭嚎開始，他指出她的啼哭在第二架噴射客機撞擊世貿中心後便幾乎立即停止。之後再往回談到他和他太太所作的夢，夢中他太太在艾柏拉的胸口上看見美國航空的班機號碼，他則看到聯合航空的號碼。

　　「在露西的夢中，她在飛機廁所裡找到艾柏拉。在我夢中，我是在一間著火的購物商場找到她。這部分你自己下結論。或者不下結論也可以。對我來說，那些班機號碼似乎毫無爭論餘地。不過究竟為什麼，我不知道。」他沒什麼笑意地哈哈兩聲，舉起雙手又再放下。「或許我害怕知道。」

　　約翰‧道頓記得九月十一日的早晨，以及艾柏拉毫不停歇地狂哭──非常清楚地。「讓我把這件事弄清楚。你們相信你們的女兒──她當時才五個月大──預知了那些攻擊，並且設法用心電感應傳話給你們。」

　　「對，」伽妲說。「說得非常簡單扼要，真是好極了。」

　　「我曉得這聽起來很荒謬，」大衛說。「那就是為什麼露西和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更確切地說，是除了伽妲以外。露西當天晚上就告訴她了，露西什麼都告訴她嬤嬤。」他嘆口氣。康伽妲冷冷地看他一眼。

　　「妳沒作過這一類的夢嗎？」約翰問她。

　　她搖搖頭。「我人在波士頓。超出她的……我不知道……傳輸範圍？」

　　「從九一一之後將近三年了。」約翰說。「我猜想從那以後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吧。」

　　發生了許多其他事情，現在他已成功說出第一件（也是最不可置信的）事，大衛發現自己能夠相當輕易地談論其他的事。

　　「鋼琴。那是第二件。你知道露西彈琴嗎？」

　　約翰搖頭。

　　「嗯，她會彈。從她唸小學開始。她不是非常出色或什麼的，不過她彈得相當好。我們有一架沃格爾鋼琴，是我爸媽送給她的結婚禮物。那架鋼琴放在客廳，艾柏拉的遊戲圍欄以前也放在那裡。嗯，二〇〇一年我送給露西的聖誕禮物之一是一本將披頭四音樂改編成鋼琴曲的樂譜。艾柏拉經常躺在遊戲圍欄裡，一邊心不在焉地玩著玩具一邊聽。你從她笑著踢腳的樣子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音樂。」

　　約翰沒有質疑這點。大多數嬰兒都喜愛音樂，而且他們自有方法讓你明白。

　　「這本樂譜裡收錄了所有的暢銷歌曲，像是〈嘿！裘德〉、〈瑪當娜夫人〉、〈隨它去吧〉，但是艾柏拉最喜歡的是一首次要的曲子，在唱片B面，叫〈沒有第二次〉。你知道嗎？」

　　「沒辦法馬上想出來，」約翰說。「聽到的話或許知道。」

　　「那是首活潑的曲子，但是不像披頭四大多數的快歌，這首是繞著鋼琴的反覆樂段發展起來，而不是平常的吉他音樂。不算是布基烏基﹡，不過很接近。艾柏拉愛死了。露西一彈起那首曲子，她就不光是踢腳，而是像騎腳踏車那樣地踢。」大衛想起艾柏拉身穿亮紫色的連身衣仰躺著，尚不會走路，卻在嬰兒床上舞動得像個迪斯可女王，就不禁微笑。「樂器的間奏幾乎全是鋼琴，而且簡單得很。左手憑聽覺記憶就能彈奏出音符。總共只有二十九個──我數過了。小孩子也能彈。我們家孩子就可以。」

　　﹡一種快節奏的爵士鋼琴樂曲。

　　約翰的眉毛高高挑起，幾乎快要碰到髮際線。

　　「一開始是在二〇〇二年的春天。露西和我在床上看書。電視上正在播報氣象，大約是在十一點的夜間新聞播到一半時。艾柏拉在她房間──就我們所知，她睡得很熟。露西叫我去關掉電視，因為她想睡了。我按下遙控器，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沒有第二次〉的鋼琴間奏，那二十九個音符，完美無瑕，沒漏掉一個音符，從樓下傳來。」

　　「醫生，我們嚇死了。我們以為屋子裡有人闖入，只是有哪種小偷會在搶銀器之前停下來彈一小段披頭四啊？我沒有槍，我的高爾夫球桿又在車庫裡，所以我就拿起我能找到最厚的一本書，走到樓下去對抗在那裡的人。非常愚蠢，我曉得。我吩咐露西，要是我大聲喊叫，就抓起電話撥九一一。可是沒人在那裡，所有的門都鎖著。而且，鋼琴的琴鍵蓋是闔起來的。

　　「我回到樓上，告訴露西我沒發現任何東西或任何人。我們走到走廊盡頭去查看寶寶。我們彼此沒有商量，就這麼做了。我想我們心裡都知道是艾柏拉，可是我們沒人想要直接大聲說出來。她醒著，躺在嬰兒床裡看著我們。你曉得嬰兒聰明的小眼睛吧？」

　　約翰很清楚。彷彿他們若是能夠說話，他們就能告訴你宇宙間的一切祕密。有些時候他認為或許真是如此，只是上帝安排他們到能夠擺脫牙牙學語的階段後，他們就忘記了一切，就像我們即使作了最生動的夢，在醒來後幾個小時也會忘記。

　　「她一看見我們就笑了，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隔天晚上又發生了。同樣的時刻。從客廳傳來那二十九個音符……接著安靜下來……之後到艾柏拉的房間發現她醒著。沒有吵鬧，甚至沒有吸奶嘴，只是透過嬰兒床的欄杆望著我們，然後睡著。」

　　「這是事實。」約翰說。並非真正的質疑，只是想弄清楚。「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大衛沒笑。「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約翰轉向伽妲。「妳自己聽說過這件事嗎？」

　　「沒有，讓大衛說完吧。」

　　「我們有兩個晚上沒事，然後……你知道你常說的，成功教養的祕訣在於永遠擬好計畫吧？」

　　「當然。」這是約翰‧道頓對新手父母的首要教誨，你們要如何應付夜間餵奶？排出時間表，這樣一來總是有個人待命，不會有人搞得精疲力盡。你們要怎麼處理洗澡、餵奶、穿衣，和遊戲時間，好讓寶寶有規律──因此舒適──的日常生活呢？排出時間表。擬定計畫。你們知道要怎麼處理緊急情況嗎？從嬰兒床塌陷到窒息事故等各種緊急情況？假如你事先擬好計畫，你就會知道了，而且十有八九，最後情況會好轉。

　　「所以我們就照做了，接下來的三個晚上，我睡在鋼琴正對面的沙發上。第三個晚上我正舒服地躺下準備過夜時，音樂開始了。沃格爾的琴蓋關著，所以我趕緊過去掀開琴蓋。琴鍵沒有動，我並不太驚訝，因為我分辨得出來音樂不是來自鋼琴。」

　　「請說清楚一點？」

　　「音樂是從鋼琴上方傳來，平空而來的。在那時候，露西在艾柏拉房裡。前幾次我們什麼也沒說，因為太過震驚了，但是這次她準備好了。她叫艾柏拉再彈一次，艾柏拉停頓了一下子……然後照做了。我站得非常近，幾乎能從空氣中抓到那些音符。」

　　約翰‧道頓的辦公室一陣靜默，他停止在記事簿上寫字。伽妲嚴肅地凝視著他。最後他說：「這件事現在還持續嗎？」

　　「沒有了。露西把艾柏拉抱到腿上，告訴她以後不要在晚上彈，因為我們沒辦法睡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他停下來思考。「幾乎結束。有一次，大概在三個禮拜後，我們又聽見音樂聲，不過這次非常輕柔，而且是從樓上傳來，從她房間。」

　　「她彈給自己聽，」康伽妲說。「她醒了……沒辦法立刻入睡……所以她彈一點搖籃曲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