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紐澤西州哈德遜河西岸的某個小鎮，有個公園以鎮上最有名的居民命名。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這兒提供了眺望曼哈頓下城區的完美視野。真結族於九月八日抵達霍博肯，停在他們包租了十天的私人停車場。由烏鴉達迪談好的交易。外貌英俊、擅長交際，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烏鴉最愛的T恤上寫著我是個人緣好的人！倒不是他曾經穿過T恤去為真結族談判；交涉時只限於西裝領帶。因為那是鄉巴佬所期望的。他正規的名字是亨利‧羅斯曼。他是受過哈佛教育的律師（一九三八年那屆），總是隨身攜帶現金。真結族在全世界各個帳戶裡有超過十億美金的資產──有的是黃金，有的是鑽石，有的是珍稀的書籍、郵票，和繪畫──但是從來不用支票或信用卡付帳。每個人，即使是長得像孩童的豌豆和豆莢，也都攜帶一綑十元、二十元的鈔票。

　　如數字吉米曾經說過：「我們是現金交易運送自理的組織。我們付現金、鄉巴佬擔負我們。」吉米是真結族的會計師。在他還是鄉巴佬的時代，他曾經和一群人一起馳騁，那個組織後來以昆特里爾突擊隊﹡1著稱（在戰爭結束許久之後）。當時他是個穿著野牛皮外套，背著夏普斯來福槍的狂野年輕人，但這些年來已變得成熟穩健。目前他的休旅車上有張隆納‧雷根﹡2的裱框簽名照。

　　﹡1在美國南北戰爭時由威廉‧昆特里爾率領的騎兵游擊隊。

　　﹡2美國第四十任總統。

　　九月十一日早晨，真結族從停車場觀看雙塔遭受攻擊，傳遞四副雙筒望遠鏡輪流看。他們從辛納屈公園可看得更清楚，但蘿絲不需要告訴他們提早聚集可能會引人懷疑……在未來幾個月、幾年，美國將會成為非常多疑的國家：如果看到可疑跡象就立即通報。

　　那天早上十點左右──當群眾全聚集在河岸邊、安全無虞時──他們就前往公園。小不點雙胞胎，豌豆和豆莢，推著坐輪椅的弗利克爺爺。爺爺戴著說明我是老兵的帽子。他那頭如嬰兒般柔細的長長白髮在帽子邊緣飄動有如乳草。曾有一段時間他告訴人家他是美西戰爭的退伍軍人。然後是一次世界大戰。時至今日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再過大約二十年，他預計要將他的故事移到越南。真實性從來不是問題；爺爺是個軍事史迷。

　　辛納屈公園擁擠不堪，大多數人靜默不語，但有些人在哭泣。圍裙安妮和黑眼蘇在這方面很有幫助；兩人都能應要求隨時哭出來。其他人裝出適當的悲哀、嚴肅，與驚愕的表情。

　　基本上，真結族馬上就融入了。他們一向如此。

　　旁觀者來來去去，但是真結族白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裡，這天無雲、美好（更確切地說，只除了從曼哈頓下城區升起的濃厚、翻騰的灰塵）。他們站在鐵欄杆旁，彼此沒有交談，只是觀察著，並且深長而緩慢地呼吸，好像來自中西部的觀光客第一次站在緬因的沛馬奎特海岬或闊迪岬那樣，深吸一口新鮮的海濱空氣。蘿絲脫下她的大禮帽拿在身側以示尊重。

　　四點時，他們結隊回到停車場上的營地，充滿了活力。他們隔天、以及接下來幾天還會再來。他們會不斷地回來直到好的精氣消耗殆盡，他們才會再繼續前進。

　　到那時候，弗利克爺爺的白髮將會變成鐵灰色，而且他不會再需要輪椅。





第三章‧湯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