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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妮發出輕柔的鼾聲，翻身避開無情的晨光。除了地板上的床墊外，房間內欠缺家具；甚至連個二手貨商店賣的五斗櫃都沒有。衣櫥敞開著，丹能看見狄妮貧乏的行頭堆在兩個塑膠洗衣籃裡。掛在衣架上的少許衣物看起來像是泡酒吧的衣服。他看到一件紅色T恤，前面以亮片印著性感女孩，還有一件牛仔裙趕時髦地綴著破損的鬚邊。有兩雙膠底運動鞋，兩雙平底鞋，和一雙挑逗的綁帶高跟鞋。不過沒有軟木厚底涼鞋。說到這裡，也沒看見他自己的破舊銳跑運動鞋。

　　丹不記得他們進來時有踢掉鞋子，但是假如他們脫了鞋，那勢必是在客廳，這點他隱約記得。她的手提包可能也在那裡，他可能將他剩餘的現金交給她保管，這機率不大，不過並非毫無可能。

　　他抱著抽痛的頭沿著短走廊走，到他認為八成是公寓裡唯一的另一間房。遠端有個小廚房，設備包含了一個電爐、一個塞在流理台下面的小冰箱。在起居區域有張沙發，填料都溢出來了，還有一端是用兩塊磚支撐起來。沙發面向一台大電視，玻璃中央有條從上到下的裂痕。裂縫用封箱膠帶修補起來，如今膠帶的一角已搖搖晃晃地懸垂著。兩隻蒼蠅黏在膠帶上，一隻仍在無力地掙扎。丹病態地看得入迷，（並非頭一次）想到宿醉的眼擁有古怪的能力，在任何慣常的景色中總能找到最醜陋的事物。

　　沙發前面有張咖啡桌。上面有個擠滿菸蒂的菸灰缸，一個裝滿白色粉末的小袋子，還有一本《時人》雜誌，上面散布著更多的古柯鹼。在雜誌旁邊，讓這畫面更完整的是一張一元鈔票，仍然有幾分捲起來。他不知道他們吸了多少，但是由仍剩下的來判斷，他可以和他的五百塊吻別了。

　　幹，我甚至不喜歡古柯鹼。而且我到底怎麼吸？我幾乎連呼吸都沒辦法了。

　　他沒吸，吸食的是她。他把古柯鹼抹在牙齦上，他開始全部回想起來了。他寧可繼續失憶，可是太遲了。

　　洗手間的死亡蒼蠅從生意人先生的嘴巴爬進爬出，甚至爬到他濕潤的眼睛表面上。毒品小販先生問丹在看什麼。丹告訴他沒什麼，那不重要，我們來看看你有什麼吧。結果毒品小販先生手頭有大量的貨。他們通常如此。接下來在搭另一輛計程車回她公寓的途中，狄妮已經放在手背上吸食了，因為太過飢渴──或太過欠缺──所以迫不及待。他們兩人努力唱著〈機器人先生〉。

　　他發現她的涼鞋和他的銳跑就在門內，這兒有更多珍貴的回憶。她沒有踢開涼鞋，鞋子只是從她腳上掉落，因為在那時候他的雙手已經牢牢地放在她的臀上，她的兩腿則環在他的腰上。她的脖子有香水味，呼吸聞起來有烤肉風味的豬皮味道。他們在移到撞球檯之前一把一把地大口吃下。

　　丹穿上運動鞋，然後走到另一頭的小廚房，心想唯一的櫥櫃裡或許有即溶咖啡。他沒找到咖啡，卻看見了她的手提包，擱在地板上。他想他記得她將手提包扔向沙發，當手提包沒丟中時她開心地大笑。半數的廢物散落出來，包括一個紅色的仿皮皮夾。他撿起所有的東西放回手提包內，拿到小廚房去。雖然他清楚地知道他的錢現在住在毒品小販先生的名牌牛仔褲裡，部分的他仍堅信必定還有剩下一些，只因為他需要還有些剩餘的錢。十元夠買三杯酒或兩手啤酒，但今天他需要的絕不只這些。

　　他摸出她的皮夾打開來。裡頭有些照片──兩張狄妮和某個男人的合照，那傢伙長得和她太過相像，肯定是她的親戚；兩張狄妮抱著一個小嬰兒；一張狄妮穿著畢業舞會的禮服，站在一個穿著可怕的藍色無尾禮服的暴牙小鬼旁。紙鈔夾層鼓起。這給了他一些希望，直到他拉開夾層看見一疊食物券。不過也有一些貨幣：兩張二十元及三張十元的鈔票。

　　那是我的錢。起碼，是剩下的錢。

　　他心知肚明，他絕對不會將他一週的薪資交給某個偶然認識的醉鬼保管。那是她的錢。

　　對，可是買古柯鹼不是她的主意嗎？不就是因為她他今天早上才沒錢又宿醉嗎？

　　不，你宿醉是因為你是個酒鬼。你沒錢是因為你看見了死亡蒼蠅。

　　這或許是事實，但要不是她堅持他們去火車站買毒品，他絕不會看見死亡蒼蠅。

　　她可能需要那七十塊錢買食品雜貨。

　　對，一罐花生醬和一罐草莓果醬。以及一條用來塗這些醬的麵包，至於其他的東西她可用食物券。

　　或者租金，她也許需要錢來付租金。

　　假如她需要付房租的錢，她可以兜售電視。或許她的小販肯買，連裂痕一起買下。反正七十元對一個月的房租沒多大幫助，他推斷，即使是像這間破爛的公寓也不夠付。

　　那不是你的，醫生﹡。他母親的聲音出現了，這是在他宿醉得極度難受，急需要喝一杯的時候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即《鬼店》中的博士。

　　「去妳的，媽。」他的聲音低沉但真誠。他拿了錢，塞進口袋，將皮夾放回手提包，然後轉身。

　　一個小娃娃站在那兒。

　　他看起來大約十八個月大。身穿亞特蘭大勇士隊的T恤。T恤長及他的膝蓋，不過底下的尿布仍露了出來，因為尿布滿了，垂到他的腳踝上方。丹胸口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頭部陡地轟了一聲巨響，彷彿索爾在那裡面揮舞雷神之錘。有一剎那他非常確定他將會中風、心臟病發，或是兩個同時發作。

　　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再吐氣。「小英雄，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媽媽。」小孩說。

　　這個回答在某方面來說十分有道理──丹自己也是從他媽媽肚子裡出來的──卻一點幫助也沒有。一個可怕的推論正試圖在他抽痛的腦袋裡成形，但他絲毫不想和這推論扯上任何關係。

　　他看見你拿了錢。

　　也許吧，但那不是推論。就算這小孩看見他拿了又怎麼樣？他甚至不到兩歲。那麼年幼的孩子會接受大人所做的一切。即使他看見他媽媽走在天花板上，指尖噴出火來，他也會接受。

　　「英雄，你叫什麼名字啊？」他的心臟仍未安穩下來，因此他的聲音隨著心跳的節拍顫動。

　　「媽媽。」

　　真的嗎？那等你上高中的時候，其他的孩子一定會取笑你的名字。

　　「你是從隔壁來的嗎？還是從走廊那邊來的？」

　　拜託，回答說對吧。因為推論是如此：假如這娃娃是狄妮的，那她就是外出泡酒吧，把他鎖在這間破爛公寓裡，獨自一個人。

　　「媽媽！」

　　然後孩子瞧見了咖啡桌上的古柯鹼，小跑步地走向古柯鹼，褲襠上濕透的尿布左右搖擺。

　　「糖糖！」

　　「不，那不是糖果。」丹說，雖然那當然是：鼻嗅糖。

　　小孩沒理睬他，逕自伸出一隻手去摸白粉。他伸出手時，丹看見他上手臂上的瘀青。被人掐捏過留下的那種。

　　他一把抓住孩子的腰部和腿間，將孩子抱起來，遠離桌子（濕透的尿布擠出的尿液從他的手指間滴在地板上），丹的腦海裡充斥著簡短卻極其清晰的影像：皮夾照片中酷似狄妮的那個人將孩子抱起來搖晃。留下手指印。

　　嘿，湯米，他媽的滾出去，你聽不懂嗎？

　　蘭迪，住手，他只是個寶寶啊。

　　沒多久畫面消失，但是那第二個聲音，軟弱抗議的是狄妮的聲音，他明白了蘭迪是她的哥哥。這說得通，不是每個施虐者都是男朋友，有時候是兄弟，有時候是叔伯舅舅，有的時候……

　　出來！你這沒用的小狗崽子，給我出來！吃你的藥！

　　甚至連親愛的老爸都會。

　　他抱著寶寶──湯米，他的名字是湯米──進入臥室。小孩一看見他母親立刻開始扭動。「媽媽！媽媽！媽媽！」

　　丹一把他放下，湯米馬上小跑步地奔向床墊，爬到她旁邊。儘管在睡覺，狄妮仍伸出一隻手臂環住他，將他摟近身邊。勇士隊的T恤掀起，丹瞧見孩子腿上有更多的瘀傷。

　　她哥的名字叫蘭迪，我可以找到他。

　　這想法宛如一月份湖中的寒冰一樣的冰冷清晰。倘若他從皮夾拿出相片集中精神，忽視怦怦作痛的頭，他大概能夠找出這位大哥，他以前做過類似地事。

　　我自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幾個瘀傷，警告他下回我將會殺了他。

　　只不過不會再有下一次，威明頓已經結束了。他再也不會見到狄妮或這間令人絕望的小公寓，他再也不會想起昨晚或今晨。

　　這次出現的是迪克‧哈洛倫的聲音。不，寶貝。或許你能將來自全景飯店的東西放進鎖盒，可是你沒辦法鎖上記憶。這些永遠沒辦法上鎖。它們是真正陰魂不散的幽靈。

　　他站在門口，注視著狄妮和她瘀青累累的男孩。那孩子已回到夢鄉，在晨光中，他們兩人看起來幾乎像是天使。

　　她不是天使，或許不是她留下那些瘀傷，但她跑去外頭狂歡，留他單獨在家。要是他醒來走進客廳時你不在場的話……

　　糖糖，那孩子說，伸手就要去拿毒品。這樣不行，必須做點什麼。

　　或許吧，但不是由我來做。我以這張臉在國土安全部露面，投訴有人疏於照顧兒童，看起來會很有說服力，是嗎？除去渾身烈酒和嘔吐物的臭味，只是個正直的公民在盡他的公民義務而已。

　　你可以把她的錢放回去，溫蒂說。至少你可以做到這點。

　　他幾乎要這麼做了。真的。他從口袋掏出錢來，握在手裡。他甚至走到她的手提包旁，走這趟路肯定對他有幫助，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假如你非得拿走一些東西不可，就拿古柯鹼吧。賣掉剩下的你可以拿到一百塊錢。要不是已經被糟蹋了那麼多，也許甚至可以賣得兩百元。

　　只是，萬一有意的買家結果是個緝毒的刑警──這就是他的運氣了──最後他就會坐牢。他也可能發現自己因為在銀河酒吧發生的愚蠢鳥事被逮。現金安全多了，總共有七十塊錢。

　　他決定，我會分配。四十給她，三十給我。

　　可是，三十元對他而言沒多大益處。她還有食物券──那一疊厚得足以噎死一匹馬。她可以用那些食物券餵養孩子。

　　他拿起古柯鹼和積滿灰塵的《時人》雜誌，放到小廚房的流理台上，安全地擺在孩子搆不著的地方。水槽裡有把刷子，他用刷子清掉咖啡桌上殘餘的古柯鹼，一面告訴自己，假如在他清理時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他就會把該死的錢還給她。告訴他自己如果她繼續睡覺，那她就是活該。

　　狄妮沒走出來，她繼續酣睡。

　　丹清理完畢，將刷子扔回水槽中，考慮了一下要留個字條。然而該寫什麼呢？多照顧妳的孩子，順便說一聲，我拿走了妳的現金？

　　好吧，別留字條。

　　他帶著左邊前面口袋裡的錢離開，出去時小心翼翼地避免用力關上門。他告訴自己他這麼做是出於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