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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村井等接受偵訊。令人意外的,他十分乾脆地承認自己犯下兩起殺人案,不但説出自己是受雇於人,也立即供出雇主就是松金良美。
一般人可能會認為職業殺手口風緊,但正好相反。在警方偵詢時會堅持保持沉默或是不停否認的,只有那些抱持著政治理念或宗教信念的犯罪者。黑道分子通常都會馬上承認,他們深知跟警察作對是沒用的,反而可能讓罪更加重,倒不如乖乖合作,或許還能減輕一點罪行,村井等也是屬於這一類。
至於松金良美,特搜總部並沒有介入調査,只能交由高層處理。即使如此,特捜總部已經達成了目標,也就是逮捕嫌犯並讓他承認犯罪事實。結束之後,還有多不勝數的文書工作在等著。
不過,宇田川心情變得很輕鬆,感受到結束一樁工作的充實感。寫完報吿、處理完村井等的送檢手續之後,特搜總部的任務也畫下句點。
宇田川走近土岐身邊,對他説:「承蒙您的照顧,我受益良多。」
「別這樣説,我做的可沒你多。」
「我什麼也沒做呀。」
「我沒聽錯吧,你不但見了八十島秋水,還有公安部的高官,竟然説自己沒做什麼。」
「至今還是感到很不真實,彷彿是一場夢。」
「對我來説是場惡夢呀。」
土岐展露笑臉。宇田川明白那並不是他的真心話,這次的調查,土岐一定也樂在其中。
最後,土岐這麼説:「反正,總有一天會再遇見的。」
沒錯,警察就是如此。
宇田川回到了日常生活,繼續每天到警視廳上班的單調日子。
特搜總部解散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即將迎來黃金週假期之前,媒體突然一陣騷動。外務省北美局次長與身為在野黨大老的眾議院議員因收賄疑雲而遭到調查,而那位在野黨的眾議院議員是以外交領域見長。
他們應該會被逮捕吧,面對警方的搜索,外務省高層驚呼不可置信。但是警察廳的ZERO與警視廳的公安部雷厲風行地執行了原本被認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宇田川對這條新聞一點也不驚訝,反倒是聽到門前警備企畫課長要請他過去一趟才讓他感到驚慌。宇田川狐疑地想,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找我過去?他盡速前去找門前報到。
這次,課長室裡頭就只有門前一個人,宇田川緊張地繃緊了神經。
「放輕鬆點吧!」
「啊?」
「松金良美確實是躲在新山王飯店。」
比起松金良美的事,宇田川更好奇為什麼門前要把這件事吿訴自己。
門前課長繼續説:「不過,松金良美這號人物早已經不存在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在逮捕村井等的隔天,有一位名叫Roberta Uehara的日裔美籍軍眷從橫田美軍基地飛回美國,我們只知道有這件事發生。」
「那就是松金良美?」
「所以我才説,松金良美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只能這樣就眼睜睜看她逃走嗎?」
門前沉默地看著宇田川好一會兒後開口:「這麼一來,面對美國,日本便取得了一張有利的外交籌碼。」
意思就是,兩國進行了政治交易。
宇田川無法認同,卻也無能為力。仔細想想,即便逮捕了松金良美——應該説是Roberta Uehara,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倘若要將事件的全貌查個水落石出,那麼把她送進日本的那個美國情報組織也會曝光,這對日美關係會是一個很大的污點。得要在某處畫下停損點,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吧。
宇田川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門前改變語氣:「這次多虧了你的出色表現,雖然完全不在我們的預料之中,但想必你也從中深刻了解到公安的工作意義何在。」
「確實如此。」
「公安部與警察廳警備企畫課隨時都在尋求可擔任特別調査官的人才,但我們不會強迫人加入,畢竟是伴隨高危險的工作,本人的意願也很重要。」
門前課長到底要説什麼呢?宇田川疑惑。
「怎麼樣?想不想到公安部工作?」
這一句話讓宇田川瞠目結舌,驚訝得説不出話來。
「這、這個……」
「如同我剛才所説的,我不會強迫你,只是覺得你很適合。」
宇田川咕咚地呑了口口水後回答:「在回答之前,我想問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蘇我之後會怎麼樣呢?能夠恢復職務嗎?」
「在形式上,曾經被懲戒免職的人是無法復職的,但這個問題另有解答。蘇我現在仍然在執行警察工作,只不過他的身分被嚴密隱藏起來。」
「也就是説,蘇我今後也會繼鑛進行臥底這類的工作?」
「他是這方面的人才,何況,這也是他本人的志願。如何?你想不想跟蘇我一樣?」
答案再清楚不過。
宇田川回道:「作為一名刑警,我還不成氣候,我想要繼續磨練自己,在刑警的工作上更加精進。」
「當刑警離升官之路可就遠了。」
「我以身為刑警為榮。」
門前課長大大地嘆了口氣:「是嗎?我知道了。」
這意味著談話的結束。宇田川低頭敬了個禮,走出警備企畫課長室。在回警視廳的路上,宇田川才想到,剛剛説不定是他警察生涯中決定性的一瞬間,不過他並沒有做出錯誤的決定。
回到刑事部,宇田川感覺鬆了口氣,就連囉唆碎念的植松也看來格外親切。從今以後,也會在植松的鞭策教導之下,繼續擔任一名刑警,這是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蘇我在病房之中看起來窮極無聊。他住在個人病房,這與其説是禮遇,説不定是一種隔離措施,而且並非是醫療上的需要,而是防止情報外洩的隔離。
「喲!」
蘇我一如往常地打招呼。
「感覺很有活力嘛。」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不用來探病也沒關係。」
「我想,説不定你又會轉身就不見人影。」
「也沒什麼不好呀,只要彼此還活著就能見到面。」
蘇我真是個徹底的樂觀主義者。
「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事?」
「你不是曾經打電話到我的手機嗎?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我早就忘了。」
「不可能會忘吧。」
「我想想……」蘇我一臉散漫地望向天花板。「可能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吧。」
「少肉麻,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姊妹,在我面臨到隨時可能喪命的狀況時,突然想起你跟我説過你的電話號碼。」
「既然都已經打電話來了,何不直接説出你在哪裡,讓我們真是忙得天翻地覆。」
「臥底調查員怎麼可能輕易就把自己的所在之處吿訴別人?」
「要是我沒有發現到你與仁志之間的關聯,你現在早就沒命了!」
「什麽嘛,你不是説彼此沒有虧欠嗎?剛剛那句話聽起來好像在討恩情。」
蘇我臉上浮現微笑。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本來就認為你會發現。」
「你説什麼?」
「如果是你的話,或許能了解我正想些什麼,我內心隱約期待著。」
「隱約期待?真是曖昧的説法。」
「身為公安警察,言行都得小心謹慎。」
「這麼了不起的公安部也來延攬我進去呢。」
「喔。」
蘇我看來不怎麼驚訝的樣子,他的反應總讓宇田川期待落空。
「門前警備企畫課長問我有沒有意願進公安部。」
「還真了不起,然後哩?」
「我是刑警呀。」
蘇我咧開笑臉。
「幹嘛笑?」
「我只是覺得,我們兩個還滿像的。」
「我從沒這麼想過。」
「性格雖不同,但在某方面卻有共通點。」
自己也曾有過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呢?
宇田川深思片刻後想到了,那是當他看著植松與土岐的時候,曾經萌生這樣的感受。
「原來如此。」宇田川説。
所謂的同期,也許正是如此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