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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蘇我,你現在人在哪裡?」
蘇我並未回答,反倒回問了問題:「你為什麼要去見八十島大師?」
宇田川注意到蘇我稱呼八十島為大師,應該是為了貫徹自己現在的角色吧。只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蘇我已成了八十島那邊的人。
「那是我的工作啊,只要是刑警,不管是誰都會想辦法跟他見上一面。」
特搜總部內一陣兵荒馬亂。植松把自己的手機拿給其他調查員看,想必是把宇田川的手機號碼吿訴其他人,以便追蹤電話那一頭的來源吧。
宇田川邊觀察著總部內的動態,邊集中精神專注聽蘇我説話。
「不要再靠近八十島大師。」
宇田川以手掩護並壓低音量,他接下來要説的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事。
「蘇我,你聽好了,你不必再對我演戲,我已經知道你正在臥底,我跟警察廳的門前警備企畫課長見過面了。」
「那又如何?」蘇我冷冷地回問。
冷淡中又帶著他特有的慢悠語氣,宇田川朦朧地想起了蘇我的輪廓。
「你跟那兩名被殺害的黑道成員一樣也有生命危險。高層察覺到這件事,想要救你一命,才把你列為凶殺案的嫌犯,他們認為與其讓你暴露在危險中倒不如把你帶回警局來更安全。」
「嫌犯就是嫌犯,可不能這麼容易被抓到。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要是現在被逮捕的話,我所付出的辛苦就全化為泡影了。」
「那些都不重要,我不是説了嗎,那是為了要救你一命,你無須再躲藏,再逃跑了。快吿訴我,你人在哪裡?」
「這我可不能説,你不必救我,我被賦予了任務,得依自主判斷來行動。」
「你這傻瓜!」宇田川不敢相信。「你可以中斷任務了,高層把你的生命安全擺在最優先位置。」
「不可能。」蘇我仍然维持著一貫的悠哉語氣。「揭發一件足以算是叛國的犯罪與一介調查員的性命,你認為哪邊比較重要?」
宇田川震驚不已,蘇我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公安警察腦子裡是否都抱持著這種想法?或許那正是他們自覺為菁英的尊嚴所在,一種保衛國家的自負。
蘇我繼續説:「公安部長跟警備企畫課長應該是擔心我在被殺掉之前會走漏風聲,與其讓消息外流,倒不如自己先處理掉。」
是蘇我的疑心病太重?亦或是一種自暴自棄。
「怎麼可能!對你的嫌疑已解除,我們現在正努力找出將你視為下個目標的殺手,會將他逮捕到案。」
「即使逮捕到兇手,這個案子也無法解決。」
「這我知道,那個層面的問題,公安部長跟組對部長會去處理。總之,你得優先考慮自身安全,吿訴我你現在身在何處!」
「不行。我正在進行的不是一般的調查,而是特殊任務。」
「你這笨蛋,什麼任務!你不是軍人也不是情報員,你是警察呀!」
「公安可不只是單純的警察。」
「自滿也該有個限度!」
「總而言之,我堅持我的作法,也一路拚命挺過來了,可不能現在舉白旗投降。」
宇田川對於蘇我的冥頑不靈感到生氣,他斜眼看了看特搜總部內的動靜,有幾名調查員不停地以電話在聯絡著,想必電話那頭是NTT等電信業者,所有人都在試著追蹤發話來源吧。實際上,警方在追蹤來電時,比一般人所想像得還要更快且輕易就得知來電者跟受話者的號碼。依現在的技術,受話者即使不接起電話,雙方的電話號碼也會被記錄在電腦裡。只不過就算能夠知道電話號碼,要找出號碼主人以及所在地,仍然需要時間,這部分必須要仰賴電信專家。
有幾名調查員走出門外,説不定已經鎖定了蘇我的所在地。
「總之,你先跟我們碰面吧,見了面再説!」
「辦不到。在我跟警方接鐲的那刻起,臥底行動就不可能再繼續。耳目無所不在,我現在身處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我剛剛不是説了嗎,那些都不重要!」
「重不重要,由我自己判斷。問你一個問題。」
「問題?」
「八十島大師是否跟你提到我?」
「他早已知道你的事情。」
「你是否談到我身負特殊任務一事?」
真是迂迴的説法,其實就是在問是否説出他是臥底的事。
「我沒説,我擔心會危及到你的性命安危。」
「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倘若你今後再接近八十島大師,説些不該説的話,在那之前我説不定就得把你幹掉。」
「你的話一點都不像是個警察會説的。」
「我不是説過了嗎,公安不只是警察。再次警吿,今後不要再接近八十島大師。」
「等等,聽我説!你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無法正常判斷,我們要幫你呀,至少也聽聽我們想説什麼!」
電話被掛斷了。宇田川頓時愕然。不知不覺間,他周圍聚集了許多調査員與管理官。
「等一下!別掛斷!」明知無用,還是脱口而出。
宇田川一放下電話,名波係長立刻問他:「是蘇我打來的?」
「是。」
「説了些什麼?」
「教我不要再接近八十島秋水。」
「他聽不進我們的話?」
「是,他相當堅持要繼續執行任務,説自己身負特殊任務。」
「特殊任務?是指作戰行動嗎?」
名波係長表情凝重。
瀧田課長與原田管理官走近,原田管理官先開口説:「目前正在分析發話來源,發出電波的中繼站是在麻布地區。」
先前走出特捜總部的調查員應該是前往麻布一帶,等候後續更進一步的命令。
「未顯示來電號碼?」瀧田課長向宇田川確認。
宇田川點頭,「是的。」
「恐怕他現在已經離開麻布那一帶了吧。」
這個語氣像是在説舉凡公安警察都會這麼做,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吧。名波問宇田川:「聽見電話那頭有什麼聲音嗎?能夠作為線索的聲音。」
「沒有,那邊很安靜,聽不見其他聲響,應該是在室內。」
瀧田課長對名波係長説:「他既然要打電話來,這一點肯定會事前注意。」
之後,確定了發話地點。
蘇我是透過麻布某間店裡的電話打給宇田川,那是一家以櫃檯座位為主的酒吧,調查員趕到該店時,早就不見蘇我的蹤影。
蘇我並非是那家店的常客,跟店員也沒有特別的交情,因此無從追查他的下落。收到這個消息時,已經是深夜的一點十五分。
「他説不定還在那一帶附近,或許能夠找出可追査出行蹤的線索。」原田管理官説:「我建議讓調查員盡快前往現場!」
瀧田課長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但仍點點頭:「就照你説的去做吧。」瀧田課長一定是覺得就算去了也沒用吧,他應該是認定公安調查員不可能讓人有跡可循。
原田管理官指派了幾名調查員前往現場,其中也包括宇田川及土岐。由於是開公務車過去,宇田川與土岐也一同坐上車前往,那其實是調查員自家車輛,作為調查之用。
宇田川與土岐坐上後座,這輛車的主人是月島署的調查員,由他負責開車,副駕駛座是與這位月島署調查員搭檔的組對四課科員。
宇田川想起了蘇我説的話。不知道蘇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嘗試接近八十島秋水,但是宇田川感覺他投入了很深的情感。
之前曾聽説過美國的臥底例子,在潛入毒品組織、黑幫當臥底時,有滿髙的機率會對該組織發自真心地懷有著忠誠與親近感,不知不覺間被同化,這種情況還不少見。蘇我的心境該不會也起了這樣的變化?
蘇我對宇田川説,要是再想接近八十島秋水,有可能會把他解決掉。這句話或許是出自於身為一個臥底調查官所感受到的危機感,但換個方式想,也可能是想要保護八十島。不過,也可以想成是嫉妒,他説不定是為了宇田川比自己更加靠近八十島而感到不悦。
所謂的嫉妒,並不僅限於男女之間的感情。
不,這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宇田川重整思緒。蘇我正在孤軍奮戰,處在極大的壓力之下,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雖然他沒有忘記身為一名臥底調査員的使命,但這也已經是一個危險的徵象。
「想到什麼了嗎?」土岐問道。
「啊?」
「你不是説感覺有什麼事懸在心頭嗎?」
「哦,那件事呀,還沒想到。」
「你曾説那跟我們討論過的話題有關係。」
「是有這種感覺,但到底是哪件事,我想不起來。」
宇田川言及此,突然像是有什麼從黑暗的記憶深淵當中隱隱浮現。
「土岐前輩,您與植松前輩曾提到關於美國的事,對吧?」
「有嗎?」
「植松前輩説,若是從美國派來的殺手未免太引人注目,土岐前輩您説就算殺手是受雇於美國,雇主也不見得就一定是美國人,也有在美國的日本人。」
「好像這麽説過。」
「那個時候,我不知為何,竟想起了松金良美。」
「怎麼突然出現這名字?」
「事情發生的時候,松金良美到國外旅行了。」
土岐表情頚得驚訝。
「就因為她出門了,住處才會被用來作為犯案現場啊。」
「的確,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村井曾經與松金良美的高中同學下澤恭子交往,松金良美出國旅行了,所以下澤才會讓被警方追緝的石田伸男藏到松金的屋子裡。」
「是這樣沒錯。」
「雖然一時之間覺得沒什麼問題,但仔細想想,這樣豈不是很不自然嗎?若是藏在自己家也就算了,竟然是藏在女朋友的高中同學的住處。」
「是因為村井自己居無定所吧?村井躲在下澤恭子家裡,當然不可能讓石田也在同一處躲藏。」
「但即使是到國外旅行,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家,把人藏在那裡,還是很不合理,畢竟那不是能夠長久藏身之地。」
土岐的眼神變得銳利:「換句話説,石田把他帶到那個房裡,目的並不在於幫助他藏身?」
「我認為這麼想比較合理。」
土岐慎重地説:「你的意思是,村井為了要殺害石田才把他帶到那裡?」
宇田川聽到土岐這麼説,嚇了一跳,他並沒有聯想到這一步。
「不,我只是覺得也有這個可能。」
「説得沒錯,之前我也覺得有些奇怪。」土岐説,「就如同你所説的,把同夥藏匿在女友高中同學的住處,確實令人想不通。若只是暫時躲藏,藏在村井他們住的地方不就得了。」
「對。」
宇田川因為土岐也認同自己的説法而感到信心大增。「在發現石田的屍體時,松金良美卻這麼剛好在國外旅行。」
「剛好嗎?你們在赤坂搜索事務所時,石田帶著八十島秋水的親筆信逃跑,而在那之後,松金良美就出國了,這一切都是無縫接軌,但松金良美到哪裡去了?真的是出國嗎?」
土岐説到後面,幾乎是喃喃自語,應該是陷入思考。
「依『JOKER』的熟客所説,她好像是到某個熱帶島嶼,普吉島之類的,我也不知是否屬實。」
「總之,這幾件事都必須要再重新檢視一遍才行。」
「沒錯!」
坐在副駕駛座的組對四課調查員突然轉過頭來回應,看來是一直聽著宇田川與土岐一來一往的對話。
「喂!」那名調査員説。「你們就在這裡下車!」
是什麼事惹他不開心了嗎?
如果是這樣。我也要據理力爭,宇田川不平地想。
在宇田川開口之前,土岐先問了:「為什麼?」
副駕駛座的調查員先請開車的調查員靠邊停車,之後便轉回頭對土岐説:「你們不需要去現場,就算去了也是白忙一場。」
土岐回道:「所以又如何?我們身為刑警還是得去。」
組對四課的調查員搖搖頭。
「你們剛剛講的內容非常重要,我指的是你們説要重新檢視在這之前的調查。與其到現場去尋找已經不見蹤影的蘇我,倒不如回到總部把剛剛那席話報吿給課長等幹部。」
宇田川有些呆愣地看著那位調查員,他原本一直以來都認為組對四課的人對搜查一課沒有好感,也許實際上並非如此,宇田川想起也有像柚木那樣的人呀。
「説得也是。」土岐説:「你説得沒錯,我們在這裡下車搭計程車回總部。」
「就這麼辦吧!」
車子已經停在路邊,宇田川坐在後座左側,先下車了,此時他聽見土岐説:「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組對四課的藤卷。」
「我會記住的。」
「你呢?」
「我是下谷署的土岐。」
「記住了。」
土岐一下車,車子便迅速駛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