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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宇田川的手機有好幾通未接來電,都是植松打來的。
他邊尋找著比較容易招到計程車的大馬路,邊回撥電話給植松。
「你還活著呀。」植松接起電話的第一句話這麼説。
「在我上了對方的車那瞬間也做好了無法活著回來的打算。」
「與八十島秋水當面説到話了嗎?」
「是的。」
聽見植松在話筒那頭的叨念:「我們這裡可是騷動不已。」
「我們是指?」
「我把事情吿訴係長跟課長了。」
「應該沒有吿訴組對的瀧田課長吧?」
「當然沒説,但我想被他知道也只是遲早的問題。我跟係長現在要回本廳,你也一起來。」
宇田川看了看手表,才剛過暁上八點半,與八十島秋水的談話時間,其實還不到一個小時,宇田川卻覺得極為漫長。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宇田川掛上電話繼續往前走,竟然徒步走出了環七,正好是下班尖峰時間的尾聲,環七路上交通壅塞,也很少有空的車經過,好不容易坐上計程車,已經是八點五十分了。宇田川在行進緩慢的計程車中思考著,八十島為什麼會想見我呢?雖然也預想過自己積極放出想跟他見面的消息早晚都會傳到他耳中,原本以為對方應該不會理會。
宇田川內心早有覺悟,想見到八十島秋水肯定得要用盡各種方法,沒想到竟是杞人憂天,完全出乎意料,真可説是被八十島牽著鼻子走。但宇田川不認為他是一個會浪費氣力做些無謂之事的人,其中必有目的。
而那個目的是什麼呢?
奔馳在夜晚的環七道路上,眼前盡是無數的汽車尾燈,對向車道的汽車頭燈耀眼得刺目。這幅景象有些不真實,宇田川這麼想著的同時,也邊回想著與八十島的對話。
宇田川一抵達本廳,就立刻被叫到課長室,田端課長、名波係長、植松以及土歧都在那裡等著他。四人同樣以複雜的表情看向他,彷彿是見到鬼了。田端課長率先開口:「你們談了些什麼?。」
宇田川廢話不多説:「八十島秋水説犯下這兩宗凶殺案的是同一人。他雖不知道兇手的身分,但應該知道背後主謀的是誰。」
「另有高人在後?這説法真有意思。」
「從談話內容當中,我感覺到似乎並不是單純只有一個人。」
「不只一個人?」
「應該是某個集團吧。」
「不是黑道组織嗎?」
「這兩宗凶殺案顯然不是黒道鬥爭。來帶我去見八十島的,正是桂谷組旗下組織的黑道成員。」
田端課長聽完後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開口説:「關於那個主謀的集團,八十島秋水有沒有透露出一些訊息?」
「他問我是否聽過『安保秘密組織』。」
「安保秘密組織!」田端課長神色變得凝重。
宇田川不太清楚那個名詞的意義,大概知道是與《日美安保條約》相關的官員,看來接下來要好好深入調查才行。
植松開口:「他指的應該是前陣子因逃税被捕的『日美和平文化交流協會』的專務理事之流吧。透過自己設立的財團法人組織與美國的法人組織,向國防相關企業不法收取會費或顧問費。」
田端課長的表情看來更加嚴峻。
「那案子只不過是被切割的犧牲品。地檢特搜部早在之前就針對軍售利益加以徹查,懷疑有龐大資金經由這些所謂國防相關企業流到政界,本來就不是個以逃税為由便能終了的案子。」
「前防衛事務次官就是因為與國防裝備有關的收賄案件而被逮捕。」
「那也只是斷尾求生的招數。原本應該會成為一件貪污收賄的大案子,卻在逮捕前事務次官後就這麼落幕。」
「八十島所説的就是日本與美國之間在國防方面的龐大利益結構嗎?」
田端課長點點頭説:「沒錯。一般所謂的安保秘密組織,指的是『日美共同委員會』。但是在與《日美安保條約》相關的國防軍需企業周圍有許多像『日美和平文化交流協會』那樣的特殊法人,而那些組織正是構成這股龐大利益的溫床,也被一併統稱為安保秘密組織。」
宇田川感到有些混亂,他連那些團體名稱都有點搞不清楚。
「很抱歉,是我知識太淺薄,您剛剛説的『日美共同委員會』,是什麼樣的團體?」
名波係長瞥了宇田川一眼後便向他説明:「那是基於《日美地位協定》所設置的委員會,設立宗旨是討論駐日美軍的基地運用方式及美軍法律上的身分等等事項。」
宇田川突然靈光一閃:「請問委員會的成員都是什麼樣的人呢?」
「日本這邊的代表是外務省北美局長,而美國方面的代表則是駐日美軍副司令官,其他成員的話,日本是以外務省及防衛省的官員為主。每個月開兩次會,地點會在外務省的會議室或是美軍的新山王飯店。」
「也就是説,《日美安保條約》實際上的運作方式是由此會議來決定的囉?」
「正是如此。《日美地位協定》會牽動極大的預算支出,像是美軍從沖繩搬到關島的費用也都是由日本負擔,而錢便會因此流入周邊相關的各種特殊法人組織及美國法人組織。」
「關於國防企業的收賄或特殊法人組織的逃税行為,防衛省也受到調査,而外務省則是毫髮無傷。」
「唉。」田端課長突然看來十分疲憊。「外務省比防衛省更難對付,官商之間的利益也不像防衛省那麼單純。」
宇田川説:「八十島秋水曾説過,在某種情況下,他與警方的目的也有可能是一致的。」
田端課長微微低下頭來沉思,並以這個姿勢抬眼看向宇田川:「他的意思是指安保秘密組織的利益結構吧。從八十島的立場來看,他的目標應該是要拉下地位最高的外務省官員或是接受資金的政客。」
名波對田端課長説:「您剛才説地檢特捜部正在追查從國防企業流向政客手裡的資金,我不認為公安部對此會默不吭聲。」
田端再度點點頭:「也就是説,這次的案子可推測為是公安與组對聯手想查明安保秘密組織周邊的利益構造,應該是想引誘牽扯其中的外務省官員及政客上鉤吧。若是如此,就難怪公安不得不這麼慎重了。」
植松搖搖頭:「這太誇張了,聽起來毫無真實感呀。」
土歧對植松説:「我們也只能做好我們能做的事。既然身為刑警,首要之務就是逮捕真正的兇手,要不然,蘇我就會被當作犯人了。」
「話雖如此,」植松接著説。「蘇我被當作嫌犯遭到逮捕,不就是公安高層的策略嗎?」
土歧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假設就如你所説的,為了讓蘇我隱藏身分而將他懲戒免職,以便在八十島身邊臥底,那麼特捜總部將蘇我列為連續凶殺案的嫌犯,對公安來説應並不樂見這樣的發展。」
「這麼説也對。」
「不過,特捜總部不可能做出違逆公安辦案方針的舉措。這麼看來,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公安也察覺到蘇我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將蘇我逮捕歸案會不會是一種拯救措施?只要被警方逮捕的話,就不必擔心遭殺手滅口。」
名波回道:「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若是要救蘇我,想辦法助他遠走髙飛不就行了,肯定有更簡單的作法。」
植松答:「或許是蘇我已經相當深入到對方陣營之中,所以別無選擇?」
「對方陣營?是指八十島秋水嗎?」
「或是八十島旁邊的人。」
植松詢問宇田川:「你説八十島身邊有桂谷組旗下的黑道成員對吧?」
「是的。他們有些人駐守在八十島居住的神社四周,似乎是在保護他的安全。」
植松對名波係長説:「我們去搜索桂谷組時,在那附近遇見了蘇我,雖然他説是巧合,但實在令人難以信服。應該可以合理的推斷,蘇我與桂谷组有很深的關聯。」
宇田川想起了捜索當天的事,説:「八十島提到,那天石田冒險攜出的物品,是他寫給桂谷社長的兩封信,一封是委請桂谷社長協助,另一封則是對於桂谷社長允諾協助的感謝函。」
「八十島寫的信?」田端課長説。「的確,對黑道的人來説或許是至關重要的信物。」
宇田川接著説:「只不過是信件,就能讓石田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黑道把信用看得比什麼都還重。」植松説:「倘若信件落到了警察手裡,警察便會知道八十島正想要藉由桂谷組進行某些計畫。」
「即使警方沒有拿到信件證物,也能得知八十島與桂谷組之間的關係不是嗎?」
「以桂谷组的立場來説,重點在於情報是否從他們手中流出去的,這就是所謂的信用。」
宇田川還在思考著這段話的時候,課長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內線打來的,田端課長拿起話筒,聽了之後表情顯得驚惶。
「宇田川在這裡沒錯。」
宇田川看向田端課長,並與他對視。
田端課長掛上電話後説:「警察廳的警備企畫課長想見你。」
課長室內的氣氛瞬間凝結。田端課長繼續説:「看來是得知了你與八十島秋水見面的消息。公安的最高層要召見你,立刻過去。」
宇田川點點頭,「我先吿辭了。」
帶著虛浮的不真實感,宇田川走出課長室,邁向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