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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一坐上後座,便能馬上感受到這是一輛高級車。座椅表面是柔軟的麂皮,應該是真正的鹿皮製成的吧,宇田川心想。
負貴開車的是一名光頭的年輕男子。
跟宇田川搭話的中年男子坐在副駕駛座。車子開動之後,更給人一種高級感,完全聽不到車子的引擎聲,懸吊系統機能想必十分卓越;車窗上加了黑色霧面處理,從外面看不到車內,應該也是特別訂製的吧。
宇田川完全不知道他們要把他帶到哪裡,落單的警察也不過是個常人,他此刻深深體會到這個道理,感到心跳急速撞搫著胸口。
一般來説,黑道對警察會有所顧忌而不至於有什麼動作,因為他們明確知道警察組織的力量,也有專門針對黑道所立的《暴力團對策法》(譯註:規範黑道組織成員的法律,簡稱《暴對法》),跟警察起衝突,怎麼想都不划算。
不過、若有八十島秋水當靠山,情況可就不同了。
此去會不會無法活著回來了?不安與恐懼感在宇田川心中蔓延。
「喂!」宇田川對副駕駛座的中年男子説:「不幫我戴上眼罩嗎?」
對方連頭也不轉,只看著前方説:「您是不是看太多無聊的電視劇了?我們只不過是要帶您去見大師而已。」
「這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這問題真是奇怪,不是您説想見大師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我沒想到會特地被請去跟他會面。」
副駕駛座的中年男子在這之後沒有再回一句話。
什麼都不説真教人不安,但對方似乎並沒有要陪他聊天的意思。
宇田川看向窗外,車子經過了國會議事堂前,彎進了青山通,正值傍晚的下班尖峰時間,他們塞在車陣當中。只不過是從赤坂穿過澀谷,平常只要十分鐘車程,但他們足足耗了四十分鐘,這段期間宇田川保持著沉默,反正不管他問什麼,副駕駛座的男子都不會回答吧。
到了這個地步,只能教自己要有所覺悟了,此時心情有如俎上肉。
由於塞車,車子行進的速度相當緩慢,讓宇田川能夠仔細觀察熙來攘往過馬路的行人。跟他年齡相仿的一群人興高采烈地走過,其中是五名男性與三名女性。他們西裝筆挺,應該是附近公司的上班族吧,看來待會就要去喝酒聚會。另外有一對年輕情侶從國連大學朝表參道方向前進,邊走邊聊天,臉上的笑容讓宇田川覺得自己彷彿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人。
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呀,為什麼會坐上黑道的車呢?
我應該像那群上班族或是那對情侶一樣,工作結束之後,也有權利開心享受下班時間才對。公司同事之間的聚會不見得完全與工作無關,但不管怎樣都比他坐上黑道的車,被帶著去見右翼派系的大人物來得好吧。
這一切都是從捜索位於赤坂的桂谷組事務所開始的。不,這個案子,似乎早在更久以前就被巧妙安排了。
若當個聽話的棋子,或許這個案子會就這麼無風無浪地結束也説不定。完全依循瀧田課長的指示辦案,照當初的方針以黑道鬥爭去辦就行了。這就是所謂識時務為俊傑,想必絕對不會遭人非難。現在變成這樣,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呢?
但是他能夠棄蘇我於不顧嗎?宇田川捫心自問,他發現自己並不後悔。
我並沒有做任何不對的事情,宇田川有這樣的自信。
也許公安部及警察廳的警備企畫課正打算揭發一椿規模極大的犯罪,雖然不清楚他們究竟布下什麼樣的局,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並非心懷不軌,要做什麼壞事,但他們不把刑警放在眼裡這一點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宇田川對此感到憤怒。他們的態度讓人感覺到只有他們手裡的案子才重要,刑事案件根本不值得一提。宇田川並不是要阻礙公安或警備企畫課的重大案件,而是希望他們夠改變作法。
車子終於脱離了澀谷區,在三軒茶屋的十字路口彎進了世田谷通,再右轉進環七(譯註:東京都最外侧的環狀道路)。過沒多久,車子便駛入住宅區。宇田川看了電線桿上的地區標示,是在赤堤一帶。
太陽已西沉,路邊的街燈亮起。車子開進一條窄得只容一輛車出入的小巷子後,在一個鋪滿碎石的停車場裡停下來。
「到了。」副駕駛座的中年男子這麼説。
宇田川走下車,看來是神社的停車場,位於住宅區一角的神社。
負責開車的年輕人留在車上,中年男子對宇田川説:「請往這邊走。」
他朝鳥居的方向走,在鳥居前敬禮後才穿過去,宇田川跟在他的身後。
正前方是供一般信眾參拜的拜殿,右手邊是社務所,似乎也是神官的住所。拜殿整體漆成紅色,宇田川從來不知道赤堤有一間這樣的神社。
跟普通神社不同的是,在社務所的角落及鳥居的邊側都站著幾名看來並非善類的男子。
有一名身穿神官裝束的男子正用竹掃帚掃著地上的砂礫石。
為宇田川帶路的中年男子向那名男子行禮,對方也禮貌地回禮。他看上去年過六十、體型瘦小,給人弱不勝衣的感覺。宇田川恭敬地行個禮,拿著竹掃帚、身穿神官服的老人也緩緩地對宇田川回禮示意。
猜想是這個神社雇請的人員吧,應該不是宮司或禰宜等重要職位,宇田川根據對方謙讓的態度如此猜測。
領路的中年男子越過老人後,往社務所方向走。
「帶我到這地方到底想做什麼?」宇田川對領路的中年男子這麼問。
「不是説過了嗎,大師找您過來。」
「在這裡可以見到八十島秋水?」
中年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宇田川,表情十分嚴肅。
「我從剛剛就很在意,您這樣直呼大師的名諱似乎有些不太妥當。」
「稱呼名人時不都是直接叫全名?就像是講到藝人或作家等等……」
中年男子表情絲毫不變,迅速將頭轉回正面,繼續往前走。脱下鞋子進到社務所後,再往裡頭走,來到一間鋪設榻榻米的房間,在背對著茶之間的上座放有座墊。中年男子指著坐墊對宇田川説:「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原來如此,看來對方至少是把我當客人對待。宇田川盤腿坐上坐墊,而那名中年男子跪坐在宇田川面前,下座的斜後方位置。來到這裡之前,還能感受到他渾身散發出的暴戾之氣,但現在的表情卻變得肅敬。
過了一會兒,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中年男子雙手支地垂下頭來。
是八十島秋水嗎?宇田川緊張了起來。
腳步聲停在紙拉門外,拉門打開了。
「久等了。」
站在那裡的,是方才以竹掃帚打掃環境並做神官打扮的老人。
以外表來看,他的身型瘦小、頭髮半白,雖年邁但沒有禿頭。
宇田川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位老人。雖稱呼他為老人,但外貌看來並不是那麼枯槁,不過年紀很明顯已經超過六十五歲。他走到宇田川的正對面,也就是下座的位置,連座墊也不放,以正座姿勢跪坐下來,接著將兩手撐在地上,禮貌地低頭敬禮後説:「我是八十島。勞您走這一趟,真是誠惶誠恐。」
他就是八十島秋水!?
跟宇田川原本想像的人物形象迥然不同,令他大感震驚,急忙改為正座姿勢,雙手支地行禮。
「呃,我是宇田川……」
這是自己太輕忽的結果。早知如此,事前應該對八十島秋水做更詳細的調查才對。
「您請隨意,坐得舒服一點無妨。」八十島秋水説:「腳麻了也無法專心談話吧。」
宇田川沒有改變姿勢,跪坐在八十島斜後方的中年男子也文風不動。宇田川心想得盡量忍耐,維持正座的姿勢。不僅坐在上座,而且只有自己使用坐墊,讓他相當不自在。
「耳聞警視廳捜查一課的刑警先生想要見我這個老頭子。」
八十島秋水的體型瘦弱,説話時的表情很柔和。
原先聽聞八十島秋水是右翼派的重要人物,還以為會是個很有威嚴的人,如今見到本人,才知竟是如此親切、和善。
宇田川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放鬆瞥戒,急忙繃緊神經。
「為了增進學識,因此希望能夠與大名鼎鼎的大師您請益。」
「真是感到無上光榮,您是否讀過拙文了呢?」
宇田川頓時慌了,根本沒看過他的著作。以自己身為警察的經驗來判斷,這種情況下還是別想蒙混過關,坦承不諱比較好。
「實在非常抱歉,尚未拜讀您的大作。」
「哦,那您為什麽會對我這樣的老人感興趣呢?」
「我是一名警察,基於我的職業而對您深感好奇。」
「看來並不是那麼友善的好奇心呢。」
「不,我並不是公安警察,因此與思想方面的案件並無相干。話説從頭,整件事的起源是我參與了搜索桂谷組的行動。」
「桂谷組?同席的仁志也是桂谷組旗下分支的人。」
宇田川看向將他帶到此地來的中年男子。
八十島繼續説:「他是桂谷组的幹部,名叫仁志。不是東西南北的西,而是仁義的仁加上志氣的志(譯註:西與仁志的日文發音相同),在西获地區帶領自己的组織。」
身為桂谷组的幹部,還有自己的組織,果然不是等閒之輩。這麼説來,在這神社裡駐守的那些黑衣人,應該都是仁志的手下吧。
「約在神社見面真是一番巧妙設想呢,您甚至還喬裝打扮。」
宇田川一説完,只見八十島秋水一臉驚訝地問:「喬裝?」
「是,就是您身上的神官打扮。」
仁志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宇田川一頭霧水。
八十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對宇田川説:「這可不是喬裝。」
「您的意思是?」
「我們八十島家代代都是這間神社的神主。」
「啊……」宇田川感覺自己又失分了。「是這樣呀,我真是太失禮了。」
「您作為一名警察,卻好像對我的事情不是很熟悉呀。」
語氣聽來像是調侃,但也説不定真的是在跟他開開玩笑。
宇田川冷汗直流:「正如我剛才所説,我雖然是名刑警,但主要是負責偵辦強行犯,方才提到的桂谷組搜索行動,是為了支援組對四課,才前往協助。」
八十島沉穩地看著宇田川,像是默默地要他繼續往下説。
他在催促著我説話,宇田川感受到一種無法違逆的壓力。「我們之所以到桂谷組進行搜索,主要是針對在晴海運河發現一具他殺屍體而前往調查,那名被害者是石波田组的幹部,組對四課將這個案件的捜査方向定調為桂谷組與石波田組間的衝突,但是根據某位調査員的情報,使這個捜查方向顯得有些詭異。據情報顯示大師您當時正居中調解桂谷組與石波田組的恩怨。」
宇田川學仁志稱呼八十島為大師,他覺得這樣應該比較妥當。
八十島缓緩點了頭:「的確沒錯。無謂的爭端愈少愈好,為此我願意出面仲裁,即使是現在,我的想法仍沒有改變。」
「然而事實上,在那之後即使桂谷組亦有成員遭殺害,桂谷组與石波田组也未有更進一步的衝突。關於第二起凶殺案,當初特捜總部內也曾認為有可能是石波田組的報復,但現在看來也幾乎可以否定這個可能。」
我為什麼把這種事都説出來了,對外洩漏調查情報可是大忌呀。只是一坐在八十島的面前,便不由自主地全盤托出。想必八十島也只是想要驗證情資罷了,畢竟宇田川曾是兩宗凶殺案的特捜總部一員,這件事他一定也調查過了。説謊就一定會被看穿,這樣做應該比較正確。
八十島轉向右後方,問仁志:「他剛剛説的這些,你怎麼看?」
「是。」仁志畢恭畢敬地回答:「我們確實曾經與石波田組對立,但自從大師您出面以來,彼此便相安無事。」
「意思就是説,已經不再是敵對狀態了?」
「是的,畢竟已不容許彼此互鬥的情況存在了。」
「多餘的話不必説。」音調聽來雖平穩,但仁志就像是觸電般挺直了背脊,下個瞬間就把頭低到榻榻米上。「非常抱歉!」
宇田川看著眼前這一幕,深刻體認到像仁志這樣的黑道分子與八十島之間的權力關係。話説回來,不容許互鬥的狀況,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八十島將頭轉回宇田川的方向,並説:「將石波田組的高田與桂谷組的石田之死歸咎於黑道間的衝突,對某些人來説是再好不過的事。」
「您所指的是?」
「當然是致他們於死地的人。」
言下之意是要表示不是你嗎?宇田川在心裡低喃。不過,倘若是八十島殺害了兩名黒道成員,目的又是什麼?這點他仍想不通。
見到八十島本人之後,實在不覺得他是會與凶殺案扯上關係的危險人物。
「但是您之前待的那個特捜總部,似乎已鎖定嫌犯了呢。」
聽見八十島這麼説,宇田川絲毫不感到驚訝,畢竟情報是他的武器,即使他手上掌握到細如調査進度的情報也不足為奇。情報的來源也許是記者,也有可能是警察內部。
既然都已經來到此地,就得要從八十島秋水這裡問出一些內情才行。理想的狀況是希望能夠從他口中聽到這個案子的全貌,只是一定沒有那麼簡單,但至少希望也能夠獲得一些新的線索,為此稍微洩露出一些調查情報也是不得已的,宇田川這麼判斷。
「沒錯,主導特搜總部的是组對四課,但他們卻斷言這個案子是連續凶殺案。」
八十島一言不發地聽著,宇田川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只得繼續説:「有一名與我同期的公安警察,前陣子遭到懲戒免職,事情發生得相當突然。他姓蘇我,特搜總部的幹部宣稱蘇我就是這兩件連續凶殺案的嫌犯。」
倘若蘇我真的是要進行臥底調查,方才所説的這段話應該不至於對他造成反效果,宇田川做了這番盤算。
「蘇我和彥。」八十島喃喃地説。
果然,他早就知道蘇我了。
「你跟蘇我是同期的啊?」
八十島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沉鬱,宇田川察覺到這個變化,等待他再開口。八十島抬起眼眸,直直盯著宇田川看。他的眼神帶著驚人的氣勢,宇田川不由自主地將眼睛別開。
「您見過蘇我嗎?」
「不,至今還沒有見到面。」
「還沒有?」
「也許已經失去了見面的機會。」
宇田川不禁緊皺起眉頭。
「您這話意思是?」
八十島依然以強勁目光看著宇田川,對他説:「蘇我可能已經跟高田及石田遭遇同樣的下場。」
宇田川背脊一涼。高田衛與石田伸男都是凶殺案的被害者,所以他的意思是蘇我跟這兩人一樣被殺害了。
宇田川心想,此時得找些問題來問才行,只不過霎時間不知道該問什麼,他在腦中死命尋找話題,最後問出口的是最直接的疑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高田衛與石田伸男會遭到殺害?又是誰殺害他們的?您應該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吧?」
「也不全都知道,只是某些跟我有關的事,我應該還算掌握得透徹。」
「高田衛與石田伸男是被同一個人所殺害嗎?」
八十島乾脆地點頭:「是同一人沒錯。」
「蘇我也是那個人的目標嗎?」
「以蘇我的立場來説,被鎖定也並不奇怪。」
「殺害那兩人的究竟是誰?」
「是受委託的殺手,所以就算逮捕到他也沒什麼意義。」
「身為警察,不可能就這麼任由殺人兇手逍遙法外。」
「説得也是,您就善盡您的本分即可。」
「這是當然。為此我需要一些線索,如果您知道殺害那兩人的兇手是誰,希望您能吿訴我。」
「我不知道。」
宇田川分不清他是裝傻還是真不知情。雖然之前認為八十島一定知道所有內幕,但或許也不盡然,有可能他是真的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誰。
在來到這裡之前,宇田川認為下令殺害那兩人的非常有可能是八十島,假如真是如此,那麼他不知道實際犯案者是誰也説得通,因為只要派出像仁志這樣服膺他的人去處理就行了,他根本不必弄髒自己的手。
「那麼您知道是誰委託殺手去殺害那兩個人的嗎?」
「當然知道。」
「請吿訴我,究竟是誰……」
八十島嘴角微微揚起:「您覺得我會把這種事吿訴警察嗎?」
「您不是為此才把我叫到這裡來的嗎?」
「您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呀。我只是因為您宣稱想見我一面,才特地邀您走一趟,我可沒有任何想要對您説的話。」
「我不可能從知道內情的人這裡什麼都沒問到就空手而歸。」
「那打算怎麼辦呢?把我帶回警局嗎?」
「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做。」
「儘管一試。」
八十島秋水臉上維持著笑容,但宇田川卻瞬間感到背脊寒涼,或許是被他散發出的無形強大氣勢所震攝。
他是不可能乖乖就逮,對此八十島有強烈的自信,要從此地把他帶走,首先就過不了仁志及其從眾這一關,就算能夠將他帶到特搜總部,也絕對會遭遇到來自各方有形無形的壓力。
「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宇田川以一種近乎落敗的心情這麼説。「之所以想跟大師您見一面,是因為我懷疑在這兩宗凶殺案背後或許隱藏著某個重大案件,而您一定知道那是什麼。」
「我不相信警察。」
「這我能夠理解,但日本是法治國家,犯罪就必須要以法律來制裁。」
「請記住一點,有些犯罪是超乎法律範疇之外的。」
宇田川對這句話想了好一會兒。八十島説得沒錯,警察的力量畢竟有限,而且在面對強大敵人時,非但不能團結一致,還各自秘密行動,這次的案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刑事部被拒於門外,公安部與組對部聯合一氣、暗地行事,宇田川感到很無力。八十島説他不相信警察,雖然意思有點不同,但宇田川似乎也變得無法相信警察了。八十島是因為對警察抱有敵意,而宇田川則是感到被背叛。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做好我該做的事。我必須要知道事實,也無法棄蘇我於不顧,因為我跟他是同期。」
「同期,」八十島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沉穩語氣,問宇田川:「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對我來説很重要。」
在那當下,宇田川是真心這麼想的。與他同期的人有很多,但他特別在意蘇我,或許是因為他擅自在心中將蘇我視為競爭對手的關係吧。
搜索桂谷組的那天,蘇我應該是正在對桂谷組進行某些調査作業,然而他捨身救了宇田川一命,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之後蘇我突然被懲戒免職,宇田川對這件事還沒辦法完全接受。土歧曾説,蘇我可能是在進行臥底調查,倘若真是如此,蘇我不僅被懲戒免職,被視為凶殺案嫌犯,最後還被殺害,這一切根本不合理。
八十島觀察似地盯著宇田川,説:「我也認為應該避免無意義的殺害。」
這麼看來,下令殺害兩名黑道成員的應該不是八十島,宇田川這麼認為。假如是八十島派人去殺害那兩個人的話,那麼隸屬於桂谷組的仁志不可能還坐在這裡,而且怎麼想也想不出卜島非得除掉那兩人的理由。
宇田川説:「若能夠解決案件,就不會再有其他犧牲者出現。為此,我必須要知道殺害高田衛與石田伸男的兇手以及下令要殺手犯下此案的人究竟是誰。」
「還真是滿腔熱血,看到您這樣的年輕人,讓我不由得想為您加油。」
「那麼,就請説出您知道的事吧。」
「這是兩碼子事,我不可能協助警方辦案,但是有些事情的利害得失是與警察相同的。」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某種情況下,我與警察的目的也有可能是一致的。不過我不可能協助警察,也不可能仰賴警察的協助。」
「假如目的相同,為什麼無法互相合作呢?」
「這是由於彼此的國家觀不同。警察是為了維護國家權力而存在,換句話説是為了保護當今這個國家,然而我並不認同現今的日本。」
「我不是為了國家權力而善盡警察職責,而是為了全體國民。」
八十島笑了出來:「警察是為人民服務這種話只不過是口號,無論什麼時代或是在哪個國家,警察的本質都不曾改變。您剛才説警察是為國民服務,那請問,三里塚抗爭事件(編按:一九六六年,日本政府爲擴建成田機場,強制徵收周圍農田,引起農民群起抗爭,政府派出鎮暴警察,採取強制驅離、拆除民宅等強硬手段,引發激烈衝突,雙方均有人傷亡。)之時,警察機動隊對農民做了什麼?在學運紛爭的時代,警察又對學生做了什麼?那才是所謂警察的本質。」
宇田川深切體認到自己實在太天真無知。
「那個時代所發生的事情我不太了解,我只希望自己在現在這個時代能竭盡心力做好我能力所及的事。」
「以一個警察的身分嗎?」
「是的,以一個警察的身分。」
八十島臉上再度露出笑容:「今日的談話十分愉快。有勞您專程來到此地,非常感謝。」八十島禮貌地雙手支地行禮。
請等一下!宇田川真想這麼説,但説不出口。八十島的態度雖謙遜溫和,卻散發出一種不容違逆的獨特氛圍。結果這場談話還是什麼都沒問出來。宇田川打算站起身來。這樣的狀況,通常應該由客人先起身才對吧。
「啊!」宇田川這才發現雙腳完全不聽使喚,徹底麻掉了,雙腿彷彿不是自己的,血液這才開始順暢流通,此刻根本無法動彈。他雙手抵在榻榻米上,痛得他緊咬牙,耳邊卻傳來大笑聲,八十島笑得開懷。
「所以剛剛才請您坐得舒服一點啊!」
宇田川抬起臉,看見八十島早已站起,仁志也站在一旁。
真是太丟臉了,宇田川只好再度將頭低下。痠麻的腳在恢復的時候最難受,暫時還沒辦法自由伸展。
這時聽見八十島語帶著笑意對他説:「真是愉快的一天,這種日子總讓人容易想多説點話呢。為了感謝您特地跑這一趟,就透露個消息給您吧。」
宇田川就以雙手雙膝抵著地板這令人難為情的姿勢,仰頭望著。
「您聽過『安保秘密組織』這個名詞嗎?」
「安保秘密組織?」
「倘若不清楚,建議您去查一查。」
「跟這次的案件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八十島看來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維持站姿向宇田川行個禮後説道:「承蒙您來訪,實感愉悦。」
「我還有一個問題,若您知道的話,請務必指點迷津。」
「什麼問題呢?」
「我們去捜索桂谷組時,石田仲男帶著某樣東西從事務所逃走。在警察執行捜索行動時做出這種事,想必是極為重要的物品,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宇田川原本並不認為八十島會回答他這個問題,若真是重要的物品,八十島絕對不會吿訴他。不顧警察正在搜索,也要將東西帶走,肯定是至關緊要之物。
八十島又笑了出來:「是個無聊的東西。」
「不可能。石田為了保護那樣東西,甚至不惜向警察開槍!」
「確實如此,耳聞您差點就被槍擊中,真是令人同情。」
八十島完全瞭若指掌,其實他什麼都知道吧。宇田川心中先是一陣恐懼,而後是感到驚愕。
「正如同方才所説,的確是無聊的東西。」八十島説道。「他從事務所帶出來的是我寫給桂谷社長的兩封信,一封是委請桂谷社長傾力協助,另一封則是我感謝社長允諾請託。」
「信?」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宇田川有些難以置信。「在警察執行捜索行動時,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只是為了將信件帶出來嗎?甚至不惜開槍。」
「是的。我也認為有些小題大作。」
這時,仁志開口了:「那是大師您的親筆信函,對桂谷社長來説極其珍貴,絕對不能落入警察的手裡。重點並不在於內容,那是賭上性命也必須要保護的重要物品,就我們的立場,任誰都會這麼想,所謂黑道就是這樣。」
「總之,事情就如他所説。」八十島説:「哎呀,今天好像説得太多了。俗話説禍從口出呀,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宇田川雙腿的痠麻終於退得差不多,好不容易能起身。談話結束了,得打道回府。宇田川突然想到,能夠毫髮無傷地離開是不是該感謝老天爺呢?八十島在玄關處對宇田川説:「就送您到這裡。」
宇田川不知該説些什麼好,只默默地低頭示意。
走出神社範圍,來到鳥居附近,原本走在正後方的仁志開口了。
「我就不送您回去了。」
宇田川點點頭。
「無妨。」
仁志原本打算就這麼轉身離開,突然想起什似地對宇田川説:「很少見到大師像今天這樣開心,大師應該很欣賞你。」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大師剛才説的話很重要,請務必去查。」
「這是我的工作,不用你提醒我也會做。」
仁志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説:「我也想模仿一下大師的作法。」
「什麼意思?」
「身在此道,總是有門路,我們也多少會收到一些情報。」
「意思是,你願意透露一些消息?」
「關於那兩件命案的兇手,説不定你們警察早就已經接觸過了。」
宇田川直盯著仁志:「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是有什麼確證才這麼説,只不過我想依警察的力量,應該能夠査證其真偽吧。」
「你指的人是誰?」
「這就由您來推想了。在此吿辭。」
仁志轉身邁步走回社務所,宇田川佇立在原地。這時應該要上前叫住仁志的,但他應該不會再説出更多線索了。
宇田川注意到駐守在鳥居旁的黑道成員正盯著他,於是也不服輸地看回去,對方立刻就將視線轉開了。
宇田川邁出腳步離開神社,打算到外頭招輛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