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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熬過又一個難眠之夜後,迎來黎明。就連對睡眠不足習以為常的宇田川也感到有些支撐不住。待在特捜總部裡,使人特別容易神經疲勞,宇田川想早點跟土歧一同出去打聽消息。
才走到土歧身邊,他便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説:「名波係長要你回本廳一趟喔。」
「係長這麼説?」
這麼説來,此時的確不見係長身影。
土歧點點頭:「植松好像也被叫去了,係長吩咐,要不著痕跡地跟植松分頭回本廳。」
「是什麼事呢?」
「去了就知道了呀。」
「那植松前輩呢?」
「不知道,接到係長指示後就個別行動去了。」
總之還是先動身前往。宇田川與土歧兩人裝作要到現場採證,走出了特捜總部,一路轉乘地鐵,前往本廳。正值早上的通勤尖峰時間,也不適合在車廂裡談論公事。到了警視廳後,搭上低樓層專用電梯抵達刑事部捜查一課。
宇田川對土歧説:「雖説要我們避人耳目,但進到本廳這種事,遲早也會傳入瀧田課長或原田管理官的耳朵裡呀。」
「應該是認為本廳是很好的掩護吧。」
「掩護?」
「若是特別約個啟人疑寶的地方偷偷見面,更會讓瀧田課長起疑心,而刑警去本廳毫無可疑之處呀。」
「原來如此。」
宇田川認真地想真的是這樣嗎?
名波係長在自己的座位上等著兩人到來,看來心情並不是很好。
「植松正在趕來的路上,等他到了再説。」
呆站在係長位子旁邊也沒意義,宇田川坐回自己的位子,而土歧則是坐植松的座位。
其他的科員都到特搜總部去了,係長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宇田川與土歧只有靜靜等待植松的到來。大約比他們晚了十五分鐘植松才到。
名波係長站起身,説:「跟我來。」
植松與宇田川對看了一眼,很明顯的,絕對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名波係長直直地往課長室走去。宇田川十分緊張,進到長官辦公室總是讓心中緊張感倍增,而且今天的名波係長比平時更加嚴肅、不苟言笑。
一進門,搜查一課的田端課長眼睛掃過名波係長等四人,他的臉色看起來比係長還要差。
宇田川、植松、土歧三人立正站得直挺挺的。
田端課長開口了:「名波班長把事情都吿訴我了,你們這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突然落下平地一聲雷。
宇田川從未被課長這麼生氣地怒罵過,頓時感到十分倉皇無措。
田端課長怒氣未消地繼續説:「你們是被徵召到調查凶殺案的特搜總部,不是要你們去追究那些不必要的細節!」
宇田川偷偷將眼神看向名波係長。名波係長完全不跟宇田川等人對上眼,直盯著牆壁看。
「就算對組對四課的作法再怎麼不滿意,但你們這樣肆意妄為,整個警察組織還成什麼體統?不是應該把犯罪調査放在第一優先嗎?腦子裡只想著鎖定凶殺案的嫌犯、將犯人逮捕歸案,才是身為一名刑警的本分!」
被這麼當頭怒斥了一頓,宇田川原本心中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衝勁瞬間消退。才剛下定決心不再當個唯命是從的優等生,此刻卻輕易放棄了。
「你們正在做的事,是對警察工作的逆行倒施。回到特搜總部之後,別再想這些多餘的事,專注心力在凶殺案的調查上!」
宇田川深深感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還以為只要像攀爬梯子一樣,一階一階往上追溯,真相就能夠水落石出,然而所謂的組織並不是那麼簡單。如同課長所説,如果每個調查員擅自行動,特搜總部就無法運作了,所有人齊心協力朝同一個目標行動,特捜總部才有存在的意義。
所謂的主管,一如字義,就是要主責管理屬下,必要時得強硬下達命令。
此刻或許正是主管該這麼做的時候。
與蘇我的重逢,讓宇田川對這個案子抱有更深一層的疑問,但是被課長這麼訓斥了一頓,心中似乎覺得那其實也沒那麼重要了。
植松與土歧都靜默地聽課長説話。他們也只能這樣,不容許以下犯上,是警察組織的鐵則。比起宇田川,兩人的資歷更深,更是深切明白這個道理。上意下達是最重要的原則,這部分跟軍隊很相似,比起一己的意見,更重視組織的規範。也就是説,識時務者為俊傑,得要唯命是從才行。
「組對跟公安在想些什麼,都跟你們沒有關係!若是不滿意組對的作法,就正正當當地用刑警的方法將嫌犯給逮捕到案。」
宇田川心頭襲上一陣不可思議的感受,原本消退的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渴求,伴隨著怒氣又再度湧現。
他想起了蘇我。
蘇我展現出來的態度,像是不把宇田川或土歧放在眼裡似的,不知是被懲戒免職而變得毫不在乎,抑或是手中握有宇田川等人不得而知的秘密而心生優越感。宇田川覺得是後者,因此有些惱火。
田端課長讓他感到很失望,而這同時也是對於警察組織的失望,這點也讓宇田川憤怒。只能乖乖聽著田端課長訓話的植松與土歧,一樣使他燃起怒火。宇田川邊感受著心中逐漸高漲的怒氣,直盯著田端課長。
「這兩件凶殺案背後與什麼案件有關聯,根本不關你們的事,做好你們身為刑警的本分就夠了!」
宇田川感到自己就快要無法抑制滿腔怒火,同時也對各種事物感到失望,腦中甚至浮現將前途拋在腦後的想法。
「恕我直言……」終於,宇田川開口了。眼角瞥見植松與土歧驚訝地看向他,原本死盯著牆壁的名波係長也緩緩地將視線轉過來。
「我無法認同。」
田端課長睥睨著宇田川,而宇田川也果敢地回看,心想著即使被罵個狗血淋頭也不在意,乾脆就讓他跟蘇我一樣被懲戒免職吧,宇田川甚至有這種想法。
「你説你不能認同是什麼意思?」
田端課長這麼説。據説他以前還是調查員時,眼中的狠勁不輸給黑道流氓,現在看來果然氣勢驚人,但宇田川此刻一點也不感到畏懼。
「是的,蘇我突然遭到懲戒免職卻完全沒有説明其理由,現在又成了兩宗凶殺案的嫌犯,這兩件事都讓人無法認同。」
課長室內的緊張氣氛瞬間昇高,可明顯看出植松與土歧情緒也有些波動,名波係長則看來更加不悦,不過宇田川抱著豁出去的心情,絲毫不以為意。
田端課長以更嚴峻的眼光射向宇田川,然後開口道:「我也是。」
宇田川頓時間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就連我也沒有辦法認同。」
意外地,田端課長的眼神變得不那麼銳利。宇田川此時有種一鼓作氣向前衝刺,卻被絆了一腳不由得往前傾倒的感受。
「剛剛所説的都是些場面話,以我的立場,總是得要對你們訓誡一番。」
宇田川看見植松與土歧霎時鬆了口氣,名波係長維持一貫表情,繼續盯著牆壁看,但跟剛才比起來,心情好像沒那麼糟了。
宇田川只得靜靜站在原地。
田端課長繼續説:「我從名波係長那裡聽來,特搜總部起初是朝黑道鬥爭的方向進行調査,卻突然間改變説法,指稱蘇我就是嫌犯。」
田端依序看著宇田川、植松、土歧。
該有人來回答田端課長的問題,但那並非是自己該做的事,宇田川心想。宇田川沉默不語,植松便開口回答:「是,搜查會議在事前就已有定論。」
「宇田川你認為蘇我被懲戒免職這件事與這個案子之間有關?」
宇田川對於課長喊出他的姓名感到意外。搜查一課有兩百人以上的科員,沒想到課長竟然會記得最基層的自己。
宇田川答道:「是的。不管是被懲戒免職或是被當作嫌犯,都讓人感到相當不尋常。」
「聽説ZERO也出動了?」
宇田川瞄了名波係長一眼,名波微微點了個頭示意。
「但這並未經過查證,以我的身分,無法進一步求證那是否真為ZERO。」
「你早就在做超過你身分該做的事了。」
田端課長的語氣聽來並非是在指責宇田川,而是帶有些調侃的輕鬆語調,讓宇田川對自己方才的滿腔怒火感到有些羞愧。
課長接著説:「韮澤部長的確曾隸屬於ZERO。如果沒記錯的話,組對四課的瀧田也曾參加過ZERO的研修,他們都對那段經歷引以為傲。ZERO的人出面,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公安或組對的那些傢伙有什麼盤算,都跟我們刑事部無關。他們如果私下在進行些什麼計畫,那就讓他們去做。不過有幾點不可否認的事實便是,名波班被召去協助搜索現場,接著又被編入特搜總部執行調查,而這個特搜總部也許是受高層的旨意所操縱,換句話説,我們根本被耍得團團轉。」
此時的田端課長展現出迫人的氣勢,宇田川早已忘了幾分鐘前的失望,由衷感到安心,同時也覺得自己真是個見風轉舵的人。
「我們的人被眨低至此,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對於蘇我被懲戒免職一事,我也感到有些奇怪,想聽聽你們手上已經掌握到哪些線索了。」
宇田川猶豫著該不該説出昨晚與蘇我見面的事。明明遇見了嫌犯,卻沒有將他逮捕歸案,身為一名調查員,沒有比這更失職的狀況了。但顯然將所有情報都吿訴課長,才是上策。如果現在不説,之後若以其他形式曝光,也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態。雖然土歧曾説過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愈少愈好,不過與足以信任的夥伴之間應該共享手上握有情報才對。
宇田川看向土歧,土歧察覺到他的視線,回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他此刻的想法,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像是在説「沒辦法了」。
宇田川朝向田端課長説:「我昨晚與蘇我見過面,土歧前輩也在場。」
「你説什麼!?」
説出這句話的既非課長也非係長,而是植松。
「你這傢伙,我怎麼沒聽説這件事!」
「是我叫他別説的。」土歧出聲相助。「畢竟蘇我是凶殺案的嫌犯,若有個差錯,我們很有可能會被處分,沒吿訴你是不想把你捲進來。」
植松不悦地説:「問題不在這裡吧!」
田端課長臉色凝重。
「喂,阿松,你現在知道了啊,這不就好了。」
課長看著宇田川並且問道:「昨晚是什麼樣的狀況?」
宇田川説明了與蘇我見面的來龍去脈。田端課長聽完後,雙手盤在胸前。「這麼説,是蘇我主動跟你接觸的囉?」
宇田川點頭,「若非如此,應該見不到他。」
「那蘇我説了些什麼?」
「他説,從今以後別再管他的事。」
田端課長低吟著一長聲「嗯」,名波係長靜靜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宇田川繼續説:「土歧前輩猜測,蘇我該不會正在進行某項臥底任務。」
「你説臥底?」田端課長搖搖頭,「我從未聽過為了臥底而將調查員懲戒免職這種事。以調查員的立場來説,損失未免也太大,不可能會有人願意接下這種任務。」
「我可以發言嗎?」土歧請求發言。
田端課長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臂,以手示意。
「不必一一請求指示,大家自動發言吧。什麼事?」
「我當初的想法也是如此。我們首先得是一名警察,才能夠承擔各種任務。要一個被免職的人去執行臥底調查,怎麼想都不可能。但那小子,啊!不好意思,我説的是宇田川,他的看法是,如果是規模非同小可的大案子,也不是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
「非同小可的大案子?」田端課長一臉沉思的表情這麼説。「組對部、公安部以及警察廳的ZERO都出動了,肯定是件不容小覷的案子,更何況,還與八十島秋水有關,那他跟這個案子的關係是?」
宇田川回答:「目前並不清楚,情報是來自组對四課一個名叫柚木的調查員,據説八十島秋水介入原本被認為是敵對關係的桂谷組與石波田组之間,協商雙方和解。」
「八十島秋水促成和解呀,」田端課長開口説:「若是如此,那麼此案就不可能是黑道鬥爭了。」
「而且,這兩起凶殺案的手法,幾乎可説是相同的。」
宇田川説完後,植松隨即補充説明:「名波係長也曾提出兩案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組對部反而利用這個論點,指稱蘇我是這兩起凶殺案的嫌犯。根本是利用我們説的話,來加深蘇我的嫌疑。」
「八十島秋水的角色看來不只是居中協調和解那麼簡單。」田端課長説。「應該與這個案子有更密切的關聯才對。」
植松接著説:「會是八十島秋水殺害這兩名組員嗎?」
「八十島秋水不可能會弄髒自己的手,再怎麼説他都是以右翼及黑道義理作為後盾。」
「不,我的意思是,可能是有人領著八十島的指示去殺害那兩人。」
「目的是什麼呢?」
「不清楚。」植松的音調轉趨低落。「現在真是走進一團迷霧中。」田端課長看向宇田川與土歧。
「身為特搜總部的調查員,與嫌犯碰面卻沒有將他逮捕歸案,這一點雖然是個大問題,但我也能夠想像如果現在把蘇我帶到特搜總部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你們曾與蘇我見面的事,我就當作沒聽過。」
名波係長微微地嘆了口氣,大概是感覺責任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吧。
田端課長繼繒説:「你剛剛説八十島秋水的情報是從組對四課的哪個調査員聽來的?」
宇田川回答:「他姓柚木。」
「很好,你試著去跟柚木査探是否有進一步的消息。」
「是。」
「你們目前加入的持搜總部畢竟是由組對四課在主導,我不會插手干預,我所能做的事情有兩件,第一是對你們在進行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第二,觀察組對部長及警察廳的動向,看有沒有什麼情報,除此之外我不會插手,就這樣。」除了名波係長以外的三人都點點頭,與課長的談話就此結束。
走出課長室後,名波係長開口了:「我不想積極介入這當中。」
宇田川認為他很坦率,在課長面前一句話都沒有説,應該就是明白表示他的態度吧。
名波係長接著説:「不過,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傢伙,讓我不得不介入,從今以後所有的情報都要一一跟我報吿,知道沒?」
「是!」
植松代替其他兩人回答。
與植松分別後,宇田川與土歧來到犯罪現場附近蒐集證言,果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蘇我。
一如往常,兩人在晚上八點回到特搜總部。搜査會議開始前的短暫時間,宇田川前去找柚木想跟他聊聊。
柚木見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卻説:「我什麼都不知道。」
宇田川一驚。
「説什麼都不知道,取得八十島秋水相關情報的不就是你嗎?那可是非常有力的消息呀。」
「那件事並未獲得證實,我並沒有能夠驗證的方法。」
「怎麼會這樣?」
「做好自己的工作吧,你不是查訪班的嗎?只要做好蒐集證言的工作就行了。」
柚木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可能是受到上頭的壓力,也或許是聽見八十島秋水的名號而感到恐懼。
「總之,今後我不會再涉入其中。」
瞬間失去了消息來源,失去了柚木的協助,不過從他那裡得知八十島這條線索就已經很值得了,宇田川心想。
搜查會議結束後,宇田川正想著是否要繼續前往現場調查,或是今天就這麼收工,原田管理官此時走到他身旁。
「土歧在哪裡?」
「應該是去上洗手間了。」
「瀧田課長找你們,待會跟土歧一起過來。」
原田管理官説完後就轉身離開。
究竟有什麼事呢?
宇田川找到土歧後,吿訴他:「瀧田課長找我們過去。」
土歧瞇起眼睛:「那就去看看吧。」
前去瀧田課長所在之處後,他只瞥了他們一眼,並未與他們對視,開口説:「跟我來。」兩人依言隨行,瀧田將宇田川與土歧帶到偵訊室。即便不是嫌犯,宇田川的心情卻也難免不安了起來。
「坐。」
宇田川與土歧並排坐下,瀧田課長隔著桌子坐在兩人對面,接下來要説的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宇田川與土歧悄悄對看了一眼,此時瀧田課長緩缓開口:「聽説你們與蘇我見過面了。」
宇田川當下就像是背後被潑了一盆冰水。
「明明見到嫌犯了,卻未當場逮捕歸案,是難以原諒的失職。」
瀧田課長的態度看似沉穩,卻比平時更加冷漠。他的語氣雖不激動,但明顯可感覺到怒氣。
宇田川拚命想找藉口,偏偏此刻什麼也想不出來。瀧田課長説得沒錯,站在特捜總部的立場來説,宇田川與土歧的行為的確是犯了大忌。
沒有想到會這麼容易就被發現,他們太小看公安及組對的情報網了。到了這個地步,就連ZERO都出動了,行事應該要更加謹慎小心才對。
當下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嗎?他們走進西班牙餐廳之後就接到了蘇我的留言,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宇田川與土歧不發一語,瀧田課長繼續往下説:「所有調查員都拚了命追緝嫌犯,你們輕易讓他從眼前逃走,這對特搜總部同仁甚至對全體警察來説都是一種背叛。」
背叛警察,宇田川對這句話感到不平。他和土歧及植松如此辛苦奔走究竟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挽回警察的榮譽嗎?特搜總部的調查方針讓人無法苟同,而蘇我突然遭到懲戒免職,警方所採取的行動也滿是疑點,宇田川只是想知道真相,植松與土歧一定也是這麼想。瀧田課長掩藏真相,塑造出一個調查體制的空殼,這樣的舉動,不才是對警察的背叛嗎?
瀧田課長的話還沒説完:「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否則我必須對你們的行為加以處分。為什麼與嫌犯碰面卻沒有將他逮捕,請説明理由。」
宇田川思考著什麼該説或不該説,此時土歧開口了:「唉,要説什麼理由?我們也是嚇了一跳,完全出乎意料,因為是對方主動來接近我們的。」
瀧田課長冷冷地回問:「你説是對方主動接近?」
「是。我們在那家店用餐時,蘇我突然出現了。」
「用餐?特地到離辦案現場這麼遠的赤坂?」
「那時已經開完搜查會議了,要在哪裡吃飯是個人的自由吧。」
「是這樣沒錯。」瀧田課長語氣依舊冷漠。「不過,你們會到赤坂那家西班牙餐廳,絕非偶然。」
宇田川心中有了這樣的想法,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覺悟才行。他們完全不知道瀧田課長手上握有多少情報,但是現在應該要先假設他知道的不少。
「蘇我常去那間餐廳,在他被懲戒免職之前,我最後一次與他見面,就是在那家店。」
瀧田課長一臉深思的表情盯著宇田川看了一會兒。宇田川雖一度將眼睛錯開,但還是努力與他對視。
「我能理解一名調查員會想前往與嫌犯有深刻淵源的地方,而且你的想法也一舉中的,確實在那裡遇見了嫌犯,問題是你卻沒有當場逮捕他。」
宇田川將視線移開,轉而看向土歧,而土歧也回視。
瀧田課長追問:「請敍述與嫌犯見面的經過。」
宇田川心想,這是自己的職責。
「我們去那家餐廳用餐,沒想到店員轉達有人留話給我。我以店內電話回撥到留言裡的號碼,卻轉進了語音信箱,便把電話掛了,結果沒多久蘇我就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們隸屬於查訪班,照理來説該在命案現場附近搜集證言才對。」
「是這樣沒錯。」土歧回答:「但就像我方才跟您報吿的,當時是在晚上的捜查會議結束後,要到哪裡吃晚餐,是每個人的自由。」
「你們是為特捜總部效力的調査員,在鎖定嫌犯並逮捕之前,理應認知到那些所謂的自由都是有限度的。」
「當然,這點我們明白,但那時心想,偶一為之應該也無妨。」
「你們既然得知那家餐廳是嫌犯常去的店,難道不是設想著或許能取得情報才去的嗎?」
「畢竟我們身為調查員,也不能説完全沒有這樣的打算。」
土歧搔搔頭,還真是裝得有模有樣,宇田川心想。
「但這並不是查訪班的工作,你們該做的是把這個情報轉給鑑取班,由他們來負責調查。你們當初若是這麼做,也許早就逮捕嫌犯了。」
宇田川剛察覺到瀧田課長的怒氣時,想著要乖乖聽訓,默默地接受斥責,展現出反省的態度。只是聽著聽著,他怎麼也按捺不住想反駁的衝動。對於被視為嫌犯的蘇我,沒有採取逮捕行動,以一名調查員來説的確有失職之處,但他實在無法認同他們這樣強加罪名的作法。
「我們並不認為自己怠忽職守。」宇田川這麼説。
瀧田的表情不為所動:「你們讓嫌犯在眼前逃走,還能這樣大言不慚説是善盡職責嗎?我甚至可以説你們是刻意放嫌犯一馬。就如同我剛才所説,這是對警察的背叛。」
「我對於蘇我被視為嫌犯的這一點感到質疑。」
「你的説法有誤,不是被視為嫌犯,而是他確實有犯罪嫌疑。」
「但並無根據。」
「先前已經説明過了。」
「您是指村井的供詞吧?可是用來作為犯罪證據未免太過薄弱。」
「那只是你個人的意見,所有調查員都為了驗證村井等的供詞而努力不懈。」
「我認為那只是白忙一場。」
「這同樣純屬你個人的見解。」
「蘇我説他沒有殺人,而我們也認為蘇我並非犯下兩起命案的兇手。」
「那兇手又是誰?推論此案並非黑道鬥爭的不就是你們刑事部?確如你們所説,這是一起連續凶殺案,而嫌犯就是蘇我,我們必須盡速將蘇我逮捕到案。你們面對如此重要的局面竟失職,我必須祭出懲處讓你們有所警惕。」
懲處。
若是在進入這次的特搜總部之前,宇田川肯定會對懲處二字感到害怕,不過現在的他卻不這麼想,有種心境一開的感覺。
「這個特搜總部在偵辦的究竟是什麼案件?」
宇田川可以感覺到身旁的土歧驚訝地猛然轉過頭來看著他。
瀧田課長一臉不可思議:「是兩宗凶殺案。」
「若是凶殺案,那麼就應該由刑事部而非組對部來主導特搜總部的偵辦方向。」
「針對這點,目前高層正在討論當中。但由於兩名被害者都是黑道組織的成員,起初認為很有可能是雙方鬥爭,才歸到組對四課的權責之下。」
「不過,現在已可看出這並非黑道鬥爭。」
「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搜查會議上應該也説明過了。」
「課長您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並非黑道的鬥爭?」
瀧田課長緊皴起眉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波田組與桂谷組的確曾經是敵對的,但透過某位人士的居中協調,正在進行和解。有那位中間人,就不可能會引發衝突,雙方都是心服口服。」
「居中協調和解,你話中所指的是誰?」
此刻是進攻的時機,宇田川這麼想。到了這個地步,懲處什麼的都不重要了,倘若就這麼閉口不言,真相也許會永遠石沉大海。
宇田川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開口説:「八十島秋水。」
瀧田課長睜大了眼睛。雖然反應僅止於此,但宇田川認為已足夠,確實讓他起了反應,也是第一次見他失去冷靜的模樣,但究竟是驚訝於宇田川知道八十島秋水的事,還是因為第一次聽到這消息則不得而知。
瀧田課長沉默了片刻後,終於開口了:「八十島秋水原本想促成石波田組與桂谷組的和解,這個消息正確嗎?」
「這不是應該由组對部進一步查證嗎?」
原本想説出柚木的名字,最後還是不説了。柚木之所以收手,似乎是在害怕些什麼,雖然不知道他恐懼的原因,但如果因此又加重他的壓力就太可憐了。
瀧田課長看似有些倉皇,或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吧,宇田川暗想。
「如果這情報屬實,」瀧田課長強作平靜地説:「就説明這並非黑道鬥爭,而是連續凶殺案,證明了特搜總部的新方針並沒有錯,而嫌犯就是蘇我。」
「蘇我或許跟此案脱不了關係,在搜索桂谷组辦公室時,他人剛好出現在現場,這確實很不尋常,而他也承認先前就認識被害的石田伸男,不過我認為他並不是殺人犯。」
「你與蘇我是同期,才會那麼想,出自於私心的推論並不客觀。」
「蘇我被懲戒免職之後就突然消失了行蹤,我才剛開始追查他的下落,警察廳警備企畫課隨即介入。」
「警備企畫課?所謂的介入,具體來説是什麼事?」
「我去拜訪蘇我的前上司沒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備企畫課打來的電話,據他推測,應該就是ZERO。」
瀧田課長的眼神更加閃爍不定,宇田川這才想起田端課長説過,瀧田課長曾參加ZERO的講習,並引以為傲。
瀧田課長看來不停地在思考著,持續了好長一陣沉默。
土歧開口:「就算我們當場逮捕蘇我,他也不會被移送檢察機關吧。」
瀧田課長直直盯著土歧看,而土歧則是絲毫不受影響。
「即使押送至檢察機關,很快就會因證據不足而獲不起訴處分,接著這個案子就此終止,若不是照著這樣的劇本……
瀧田課長臉色驟變,表情混合了困惑與怒氣:「怎麼可能會有劇本!」
「是嗎?」土歧繼續説:「在我看來,蘇我的行為舉止都像是訴説著某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臥底調查。」
「絕對不可能—臥底並非如此,一般來説,公安調査員應先被編入警察廳的瞥備企畫課後才會進行臥底任務。」
「針對這一點,我們也討論過,確實不大可能讓一個被踢出警界的人來執行臥底任務。不過,倘若要調査的對象是個地位極高的大人物,且性格極為謹慎、城府極深的話,也許情況就不同了。」
「你話中指的是誰?」
明知故問!宇田川心想。瀧田課長分明是不想由自己的嘴巴説出口。
「八十島秋水。這個案子可不單純只是宗凶殺案,我認為八十島秋水可能原本就跟ZERO脱不了關係。」
瀧田課長的態度恢復一向的沉穩:「這並非是一介調查員該想的事情。調查員必須恪守特搜總部的方針,並且忠實執行自己的職務。」
宇田川心想,瀧田課長應該是終於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他的職責就是遵照韮澤部長以及其他高層人士的指示來操控特搜總部。
「這我完全明白。」土歧説:「所以無論是什麼樣的訓斥我們都會虛心接受。」
「只是訓斥並不足夠。」
瀧田課長的語調更加強硬,「我剛才應該説過要處以嚴厲處分。」
到底想要怎樣?宇田川無畏地與瀧田課長對視。
瀧田課長説:「我要你們離開特捜總部,明天起全面退出本案的調査。」
土歧嘆了口氣。
那嘆息該不會是代表著鬆了一口氣吧?宇田川心想。
待在特搜總部其實是份苦差事,被剔除在外根本算不上是處分,有些調查員可能反而感到高興,終於能回到日常生活了。
就像是看出宇田川心中想法似的,瀧田課長接著説:「當然,這並非處分,關於處分,之後你們就會接到通知,現在馬上離開特捜總部。」
瀧田課長從位子上站起,一副不用多説的態度,走出了偵訊室。
宇田川一言不發地坐在原位,土歧也維持沉默。
不知道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多久,宇田川突然心生不安地問土歧:「我是不是不該將那些話吿訴瀧田課長?」
土歧滿腦子應該是在想其他事,意外地回問:「你指的是什麼?」
「八十島秋水跟ZERO的事情。」
「説都説了,也挽回不了。」
「真抱歉,我太衝動了。」
「不必道歉,不過可能免不了會被植松責怪你太過輕率。」
「我已做好會被罵的心理準備。」
「但你當下不説,情勢可能會更為不利,説不定還會被認為我們與蘇我有串供之嫌。」
「瀧田課長究竟知道多少呢?」
「這我也不知道。」土歧歪著頭:「但剛剛感覺到他似乎對於八十島秋水以及ZERO的事都不知情。」
「我也有同感。」
「也許他並未被吿知內情,只是依照韮澤部長的吩咐辦事。」
「他把我們踢出特捜總部,我們也只有離開了。」
土歧再度嘆了一口氣,「我比較擔心之後的事情,可能會被減薪,這對一個有家庭的人來説真是難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