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14

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宇田川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眼前光景令他頓時失了方寸。人在意料之外的事發生當下,與其説是驚嚇,腦中更是一片空白。
  土歧一臉疑惑地問:「你怎麼了?」
  後方傳來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是蘇我。」
  這次輪到土歧露出驚愕表情:「你是説蘇我?」
  土歧再次回頭。在那當下,蘇我已經走到了兩人的桌邊。這間餐廳鋪設著復古風的拼木地板,照理來説,走路時地板都會發出聲響,但蘇我幾乎沒有一點腳步聲。
  宇田川心中充滿著想説的話以及該説的話,但卻一句也説不出來。
  蘇我開口:「聽説你很想見我呀?」
  那語氣聽起來就跟從前他們一同把酒言歡時沒什麼兩樣,漫不經心的感覺也沒變,只是宇田川覺得眼前這個蘇我,跟那個與自己認識已久的同期是完全不同的人。在這種狀況下,若能絲毫不變才奇怪。
  「你知道嗎?」宇田川终於想起該説什麼話。「你現在可是兩件命案的嫌犯!」
  「喔。」蘇我的表情不為所動,像是與自己毫無相干似,沒有一點興趣。
  「喔什麼喔?我們可是負責追緝你的特捜總部成員!」
  「你為什麼想見我?」
  蘇我的反應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聽見宇田川説的話。
  「問我為什麼?」宇田川頓時詞窮。「你突然被懲戒免職,之後又失去行蹤,我當然會擔心呀。」
  「我還以為是想跟我討債咧。」
  「我是跟你説真的!」
  蘇我指著旁邊的座位問土歧:「我可以坐這裡嗎?」
  「可以。」
  土歧稍稍移動椅子,起身離開了他的位子,於是就變成蘇我坐在宇田川對面。
  「你説我是殺人嫌犯?」蘇我開口説。「這是哪門子的玩笑?」
  「不是玩笑。之前去搜索桂谷組時,不是有個黑道成員對我開槍嗎?我們後來發現了他的屍體,而此案的嫌犯就是你。不僅如此,在晴海發現的死者是石波田組的幹部,你也被認為是兇手。」
  蘇我依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那傢伙又把事情搞得一團亂啊。」
  「是啊,一團亂。」
  宇田川發現跟蘇我對話時,很容易整個節奏都被他打亂。蘇我雖不多話,卻總能掌控談話的方向跟步調。宇田川的腦袋終於開始運轉,各式各樣的疑問排山倒海湧現。
  「你認識石田伸男吧?」
  蘇我口氣悠哉地回答:「那是誰呀?。」
  「下谷署轄區內被殺害的桂谷組成員,也就是朝我開槍的那個人。」
  「為什麼我非得要認識他不可呢?」
  「石田逃跑後,靠一個叫村井的將他藏匿起來。這個村井跟石田同為桂谷组成員。特搜總部逮捕村井後進行了偵訊,村井供稱你跟石田是舊識,而石田曾説過他可能會死在你手上。」
  「這樣啊。」蘇我這麼説,看來果然沒認真聽。
  宇田川又再一次提出問題:「你認識石田伸男吧?」
  「嗯,要説認識也算認識啦。」蘇我乾脆地説。
  「所以你會在捜索現場附近出現並非偶然?」
  「針對這點我可沒辦法回答。」
  「就算不回答我也知道,你該不是為了讓石田逃走而等在那裡吧?」
  「你的想像力還真是驚人。」
  「我一直認為是你救了我一命,不過當時若不是你把我撞倒,説不定我早就逮捕到石田了。」
  「喂!」蘇我苦笑:「那時石田可是確實將槍口對準你,要是我沒出手,你可能就當場殉職了。」
  「我很感謝你出手相救,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能説是你幫助石田逃離了現場。」
  「我當下也是拚了命救你,那種情況下很有可能下一個被槍擊的就是我,現在竟然聽到你説這種話,實在對我太不公平。」
  「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真相,我也不願意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他人利用。」
  「你想太多了。」
  「不,我沒有,甚至覺得自己想得還不夠。我猜。你應該是肩負了某個任務才去接觸桂谷組的吧。」
  「沒那回事,我是公安部的人,又不是組對部,沒有什麼要去接觸黑道的任務。」
  「但是,你剛剛説你認識石田。」
  「我只説認識他,並沒有説是因為工作的關係。」
  「你突然被懲戒免職,我猜也跟這個案子有關。」
  「看來是因為我是嫌犯,這樣的話當然有關啦。」
  「別開玩笑!我們身處的特捜總部雖然是由組對四課在主導,但實際上或許也跟公安脱不了干係。」
  「不就是組對部而已嗎?」
  「韮澤組對部長據説是出身自ZERO。」
  「曾經待過ZERO又不是什麽稀奇事。」
  「我在追查你的去向之後沒多久,警察廳警備企畫課就介入了,應該就是ZERO吧。」
  「這是誰説的?」
  「我不説名字,只能透露他是某個轄區警署的課長。」
  蘇我沉默了一陣。宇田川心想,要從他這裡想問出什麼就趁現在。
  「你為什麼留言給我?」
  「因為聽説你到處在找我。」
  「從哪裡聽到的?」
  「我之前是公安呀,總有一些管道。」
  感覺蘇我在隱瞞著什麼。
  「跟我見面之後呢?有什麼打算?」
  「想跟你説一句話。」
  「説什麼?」
  蘇我維持他一貫慢悠語氣説:「別再管我的事。」
  宇田川頓時語塞,直直看著蘇我。
  蘇我接著説:「我被懲戒免職了,跟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對你的未來發展也不好,今後你就不要再找我了。」
  不知為何,宇田川心中湧上一股怒意,也許是感覺到蘇我跟瀧田課長及韮澤部長站在同一邊。
  「你為什麼會被懲戒免職?」
  「這種事我沒必要説吧。」
  口氣雖平淡,但明顯表示出完全不打算要回答任何問題。
  宇田川為了壓抑怒氣,深呼吸了幾口氣。
  「原本以為,在同期當中我算是跟你比較要好的朋友。」
  「我也這麼想,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
  「聽聞你被懲戒免職之後,我四處尋覓你的去向,這才發現對你根本一無所知,非但不知道你的出身地,就連現在的住處以及聯絡方式都沒有。」
  「雖説是同期,畢竟也只是外人。」
  「好不容易再次見面,你願意吿訴我嗎?」
  「説什麼?」
  「你的生平呀、今後聯絡你的方法之類的。」
  「也不是什麼值得從頭説一次的事情。」
  「我就想知道。」
  蘇我聳聳肩,接著開始述説:「我生長在東北的小鎮,父親也是警察。在我上小學之前,雙親便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喪生。我雖輾轉在幾位親戚家中寄住,最後還是被送進天主教設立的孤兒院,在那裡長大。高中就讀與孤兒院同體系的教會學校,當時都住在宿舍裡,大學也是天主教學校,一路靠獎學金讀完大學。之所以會當警察,對我來説是非常自然,因為我父親原本是警察,而且當警察有宿舍可以住,就不用擔心生活了。」
  語調聽來像是在閒聊,但宇田川聽了卻大感震驚,在這之前,他完全沒感覺到原來蘇我有如此不幸的成長過程。
  只是現在回頭來看,蘇我的確是不輕易相信他人,連成長經歷都不曾對宇田川提起,或許也是希望跟他保持距離。
  獨來獨往、孑然一身,自幼便失去雙親,那會是什麼感受?宇田川難以想像。蘇我找到與那份悲傷共存的平衡點,也或許是為了接受自己是孤獨一人的事實,而必須阻絕自己與他人的進一步關聯。
  「不過,也由於我沒有家人牽絆,早早就被拉進公安部。」蘇我説。「公安的工作對我來説很有趣,或許工作性質很適合我吧。」
  宇田川這才發現,以公安的角度來看,像蘇我這樣的人才確實是非常理想,畢竟公安的情報員必須呑下許許多多難言之隱。秘密是最容易向親近的人外流,家人就是最親近的人,另一方面,從敵對組織的立場來看,家人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弱點。
  蘇我説他會當上警察很自然,該不會是警方在蘇我大學還沒畢業時就想吸收他進警界?宇田川心想。若是ZERO或公安部,做出這種事也不足為奇,畢竟像蘇我這樣的絕佳人選可沒這麼容易找。
  「總之,就是這樣。我應該會暫時消失一陣子。」
  
  「你還沒吿訴我怎麼聯絡你。」
  蘇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才回答:「如果有什麼想聯絡的事情,就像今天一樣,在這家店留言,這樣行了吧?」
  「可以打剛剛的那個手機號碼嗎?」
  「就算打來我也不會接喔。」蘇我從位子上站起。「我走了。」
  「等等!」宇田川説。蘇我維持著站姿看著他。
  「你是兩件命案的嫌犯,而我是負責此案的特搜總部成員,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什麼?」
  「就是我必須要將你逮捕歸案。」
  蘇我完全沒有顯露出絲毫慌張神情,「我可不會乖乖被抓,會使出全力抵抗喔。」
  「我們有兩個人。」
  「那也得試試才知道。」
  宇田川牢牢盯著蘇我看,覺得蘇我似乎是認定自己不可能會抓他。
  倘若蘇我是這麼想,宇田川雖然不甘心,但也得承認確實是如此。
  身為一名調查員,讓嫌犯從手中溜走是絕對不能犯的錯誤,只是宇田川並不想把蘇我帶回特捜總部。
  正當宇田川想著其中原因的時候,土歧開口了:「你該不會還繼續在進行公安的工作吧?」
  蘇我臉上浮現的表情就像是現在才想起土歧坐在旁邊。
  「你也是特捜總部的調查員嗎?」
  「我是這小子的搭檔,下谷署的土歧。」
  「我早就被趕出警界囉,怎麼可能還繼續公安的工作呢?」
  「據宇田川的説法,你的懲戒免職處分是十分奇怪的特例。」
  「我不知道宇田川對你説了什麼,但我被懲戒免職是千真萬確的事。」
  「剛剛在一旁聽你們的對話,總覺得一直在隔靴搔癢,你們兩人好像都沒有説出心裡想説的話。」
  蘇我微微地笑:「你説我有話想説?你覺得是什麼?」
  「那小子應該也察覺到了,你的身分很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
  「你是不是正在執行臥底任務?」
  宇田川猛然看向土歧,然後馬上又將視線移往蘇我。
  蘇我臉上的微笑不變,完全不為所動,土歧的話卻如一支箭射中了靶心。
  蘇我説:「若是每次要執行臥底調査都得要開除人,那優秀的公安調查員豈不是很快就消耗完了嗎?」
  「説得也對。」土歧回道。「我也從來沒聽過為了臥底而將調查員懲戒免職這種事,不過即使發生了也不奇怪。欺騙敵人之前,得先從自己人騙起。」
  「我要吿退了。」蘇我對著土歧説。「我好像在這裡待太久了。」
  宇田川仍直盯蘇我,問土歧:「要逮捕他嗎?」
  土歧回答:「交給你決定。」
  蘇我將視線轉回到宇田川身上,始終不變地一派輕鬆,彷彿是不把對方放在眼裡。那種態度讓人生氣,但宇田川卻仍然壓根不想逮捕他。
  如果把蘇我送回到特搜總部,瀧田課長一定會用盡各種辦法將他入罪。倘若就如同土歧所説,蘇我是在進行臥底任務,那麼高層應該也不樂見他入獄才對,蘇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在臥底呢?還有,瀧田課長對整件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蘇我人就在眼前,但即使問了,他也不會回答吧。若真是在執行臥底工作,就算想回答也有口難言。也許這種透過在店裡留言的方式,已經是蘇我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了。
  宇田川的怒氣迅速冷卻下來,他問蘇我:「你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嗎?」
  「應該知道。」
  宇田川拿出名片,在上頭寫了手機號碼。
  「雖然我不認為你會打給我,但還是拿著吧。」
  他遞出名片,蘇我看了一陣子,最後收進襯衫口袋裡。
  「也就是説,你要放我走囉?」
  「我沒見過你,今後也不會再跟你有牽扯,這樣可以了吧?」
  宇田川隱約瞥見蘇我眼中瞬間閃燦著疑似悲傷的神情。
  「這樣就行了。」
  宇田川點點頭,蘇我便離去了。
  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土歧説話了:「今晚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對吧?」
  宇田川詫異地看向土歧,這才驚覺自己絲毫沒有考量到土歧的心情。
  「非常抱歉,我其實沒有資格決定該如何處置蘇我。」
  「我説了由你判斷啊,這麼做也無妨,我也無法認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將蘇我逮捕歸案。」
  「我腦中一片混亂。」
  「我也有同感。不過總之蘇我還活著,光是知道這件事就夠了,不是嗎?況且,這家店也是一個收穫。」
  「收穫?」
  「蘇我剛剛不是説了嗎,若想與他取得聯繫,就在這家店留言。換句話説,這家店是與蘇我之間的聯繫窗口,若有必要,就從這家店調查起。」
  聽土歧這麼説,宇田川的心情稍稍輕鬆了些。
  土歧接著説:「我們回總部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宇田川雖然想請客,但拗不過土歧,最後只好各付各的。土歧在這些小地方上的堅持也真的很有警察之風。
  在電車上,為防不慎洩露消息,兩人絕口不提今晚發生的事。宇田川與土歧各自沉浸在思考之中,就這樣抵達了月島。
  步出車站,兩人朝月島署的方向走去。宇田川在確認過周圍沒有任何人之後,對土歧説:「蘇我是真的在臥底嗎?」
  土歧好一段時間沒有回答,正當宇田川想再問一次時,他才開口:「這樣一想,各種疑點就能説得通了。只是,蘇我説得也沒錯。」
  「怎麼説?」
  「為了進行臥底調查,得將調查員開除,那優秀的公安調查員不就會愈來愈少了嗎?被懲戒免職不可能再復職,就算是認為在職警察身分不適合擔任臥底,通常也會轉調到其他地方以掩人耳目。」
  「是這樣沒錯。」
  被懲戒免職要付出的代價非常大,就連退職金跟退休俸等等未來的保障都化為泡影。
  「可是,」宇田川説:「倘若是一件非同小可、超乎常理的重大案件,會這麼處理就不奇怪了吧?」
  「對,如果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案件,而且調查對象的戒心又特別強的情況。」
  「比方説,八十島秋水那樣的人。」
  「身為一名刑警,我不喜歡這種臆測的言論。」
  「我明白。」
  「不過,我想你説的應該沒錯。」
  這代表著土歧某種程度是肯定的。
  「今天遇到蘇我的事是不是該吿訴植松前輩比較好?」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土歧思考著,宇田川默默等待他的回答。
  終於,土歧回答了:「看情況吧,秘密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我知道了。」
  有種把植松排除在外的感覺,宇田川有些愧疚,只是就如同土歧所説的,很難預測秘密會從什麼地方洩漏出去。
  宇田川一回到特搜總部,馬上就鑽進了柔道場的床鋪裡,卻難以成眠。
  蘇我還活著。
  宇田川曾經以為,蘇我該不會已經消失在這世界上了吧?他一直把這當作是最壞的狀況,但現在他認為那絕對不會是最壞的狀況。
  蘇我成為臥底執行任務中,卻被安上殺人罪名。倘若真是如此,那可能是比被除掉還要更棘手的情形。所謂的懲戒免職,不僅使他喪失了警察的身分,更是名譽掃地,在這情況下還被安上罪名,連個人的名譽都賠上了。
  換作是自己,能夠承受這樣的狀況嗎?宇田川沒有自信。
  蘇我教他不要再插手,不過他已經完全涉入這當中了,況且蘇我成了嫌犯,宇田川作為特捜總部的一員,今後更是不得不去碰這個案子。
  我們究竟在調查些什麼呢?宇田川想。
  這個特搜總部不是為凶殺案而成立嗎?如果調查目的很明確,那麼不管身體再怎麼疲勞困頓,也都能不以為苦。然而眼下的狀況令人心焦煩躁。比起調查凶殺案,宇田川更想知道這個特搜總部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自從當上警察以來,第一次這樣想。宇田川感覺到這是一場戰鬥。
  為了什麼而戰鬥呢?宇田川自問。
  或許這是一場為奪回警察榮耀而奮起的戰鬥吧,他想。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