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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宇田川與柚木回到特搜總部時,捜查會議還沒有結束。宇田川悄悄坐進土歧旁邊的位子,柚木則坐在前排的座位。
  土歧低聲地問:「查到什麼了嗎?」
  「稍後再詳細説明。」
  由於是中途才加入,宇田川還不太清楚會議進行到哪了,不過會議依然是由組對部主導,明顯可看出仍舊將此案以黑道鬥爭來處理。宇田川心中雖默默期待著柚木會在會議上説出關於和解一事,但直到會議結束,柚木都沒有發言。
  依慣例,土歧在晚上的會議結束後,會再度前往現場捜查,但今晚他似乎不打算出門。
  「不到現場去嗎?」
  「比起去現場,有些問題得要先整理整理才行。」
  「您是指我的事情嗎?」
  「沒錯。」
  「我自認為今天還滿全神貫注於工作上。」
  「我不是要説這個,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在煩惱什麼,如果是你個人私事那就算了,但若是跟工作有關,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宇田川也覺得應該要説出來,不管是蘇我的事、宮下課長接到警察廳的電話,以及石波田組與桂谷組原本打算要和解,而居中協調的人是八十島秋水……這些事應該要吿訴土歧。
  宇田川正打算要開口時,聽見有位警察對著電話那頭高聲説著:「什麼!你説逮捕了村井等?確定嗎?」
  特捜總部內瞬間慌亂了起來。疑似將被害者石田伸男藏匿在松金良美住處的村井等被逮捕了。這時,原田管理官從幹部席上站起。
  「將村井等逮捕到案了?」
  接電話的警員立即回答:「是,沒錯,現在正在將他押送到這裡來。」
  「在哪裡逮捕的?」
  「在桂谷組成員的住家。接到線報,得知村井等躲藏在該處,所以在附近埋伏,見到他出現便上前盤查,而村井見狀拔腿就跑,因此我方人員緊急將他逮捕。」
  「很好,馬上做好偵訊的準備,務必讓他供出所有內情。」
  特捜總部開始急忙動作,而宇田川也錯過了與土歧説話的時機。
  接到電話通知大約三十分鐘後,村井等被押送到特搜總部。宇田川稍微瞥了他一眼,整個人散發出迫人氣勢、感覺相當有威脅性。根據資料,村井今年三十六歲,不過,般而言,黑道分子通常比較顯老,也可能是近年來,三、四十多歲的男性給人的感覺都比實際年齡年輕。只是宇田川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説這種話,自己也已年過三十,卻仍沒有身為一個大人,可獨當一面的自覺,這也是現今日本男性的特徵之一吧。
  將村井等逮捕到案的是組對四課的調查員,想必更加助長了組對四課與原田管理官的氣勢。村井押被送到特捜總部後,隨即由資深調査員展開偵訊,果然也是由組對四課的調查員負責。
  「應該馬上就會全盤托出了吧。」原田管理官志得意滿地説:「那些黑道的傢伙口風鬆得很。」
  的確,黑道成員在接受偵訊時通常不會做什麼無謂的抵抗,大多都會從實招來,他們以犯罪為業,因此深知反抗警方是百害而無一利,自行招供求輕判才是上策。不過有時也會因其招供的內容,被所屬組織給殺害,所以對於茲事體大的事情是絕口不提,此時便是警察與嫌犯之間的攻防戰。
  刑警在面對嫌犯時,絕不容許有一絲推託打混,但是組對四課則會給予某種程度的回應,若是順利的話,或許還能讓對方轉而成為線人。
  經過約一個小時,原田管理官有些不耐煩地問:「還沒有進展嗎?」
  一名科員慌張地前往偵訊室,應該是去確認情形。沒多久便折返回來,向原田管理官報吿:「嫌犯一句話也不肯説。」
  「什麼!?」原田管理官拉高音量:「花了一小時,結果什麼也沒問到?」一般來説,凶殺案的偵訊花上一小時而毫無成果並不足為奇,刑事調查員會耐住性子打持久戰,持續偵訊。相較之下,组對四課還真是沒耐心呀,宇田川心想。之後又經過了一個小時,據説村井仍舊一語不發。
  「他不開口?負責偵訊的人到底在搞什麼?」原田管理官忍不住發怒。此時,瀧田課長緩緩地開口道:「情況有點不尋常,若村井只是把石田藏匿起來,無論他招了什麼,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
  原田管理官接著他的話説:「所以他一定知道什麼重要的事,要是他不坦白招供,可不能就這麼放他走。」
  「釋出一些有利條件試試看吧。」
  「條件?什麼條件?」
  「例如,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之類的。」
  「有必要嗎?」原田管理官看起來相當不滿。
  「試試看吧。」
  「好吧。」
  原田管理官不情不願地吩咐組對四課的科員照辦。負責傳話的人立即前去偵訊室。過沒多久,傳話者便回來向原田管理官報吿,管理官再向課長回報:「村井終於開口了,他説沒辦法相信警察。」
  瀧田課長一臉驚訝。
  「真不像是黑道會説的話。這麼看來,得要詳細問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若提出條件,在可容許範圍內就答應他。」
  日本的警察是絕對不會接受把司法作為交換條件,但組對卻另當別論,這一點也與公安很像。不對,由於組對部長也是公安部出身的人,或許是因此才承繼了這樣的作風吧,宇田川這麼想。
  又過了兩個小時,負責偵訊的資深調查員緊皺眉頭走了回來。
  原田管理官問:「結果如何?」
  「嗯……」資深調查員臉上滿是困惑。
  「怎麽了?」
  「村井表示,他懷疑有警察涉入此案。」
  「有警察涉入?」
  「被殺害的石田似乎特別與某名警察有聯繫。」
  「石田是線人嗎?」
  「目前尚未查明是什麼樣的關係,根據村井的説法,石田並非線人,甚至可能相反……」
  「意思是,有人將警方的情報洩漏給石田?」
  「村井是這麼認為。村井將石田藏匿在案發的那間屋裡之後,就只將石田所在之處吿訴那名警察,也是因為知道石田與該警察的關係才這麼做,他甚至沒吿訴同組織的其他兄弟。」
  「也就是説,村井懷疑是那名警察殺害了石田?」
  「應該是如此。」
  「那名警察是誰?村井供出名字了嗎?」
  「有。」資深調查員回答。「姓蘇我。」
  宇田川差點叫出聲來。他望向植松,植松也回看他。什麼話都別説,植松以眼神無聲地命令他。
  宇田川感到一片混亂。這個特搜總部究竟是怎麼了。不,奇怪的是這個事件本身,在搜索現場附近遇見蘇我並非偶然,宇田川腦袋陷入一片渾沌。此時聽見原田管理官説:「去詳細調査那個叫蘇我的傢伙。」
  瀧田課長立刻説:「這個由我來調査。」
  宇田川不著痕跡地觀察原田管理官與瀧田課長。
  原田管理官驚訝地看向瀧田課長。瀧田課長表情嚴肅,一副不容反駁的神情,原田管理官只好説:「好吧,就這麼辦。」
  只見瀧田課長點了點頭。
  原田管理官指示負責偵訊的調查員查出村井的其他犯罪事實,若找出可起訴的犯行,便再度將他逮捕,這是對黑道成員的一貫處理方式。
  植松走過來對宇田川説:「到能夠安靜説話的地方去吧。」
  「是。」
  兩人正要走出特捜總部時,後面突然有人叫住他們:「等等,阿松。」
  是土歧。
  「是我先約談他的。」
  「那你也一起來吧。」
  「好。」
  三人走出特搜總部後,便尋覓無人使用的空室,剛好有一間偵訊室空著。植松開口:「事情變得有點棘手呀。」
  「是。」宇田川點頭。
  「在那之後,你查到什麼嗎?」
  「有一些。」
  「説來聽聽。」
  「我四處調查蘇我的事情之後沒多久就被係長叫過去,原本以為是曾經盤查我的地域課巡查部長打小報吿,但似乎並非如此。」
  「怎麼説?」
  「蘇我的前上司幫忙打聽蘇我的消息,沒多久就接到警察廳警備局的電話。」
  「警備局?」
  「是瞥備企畫課。蘇我的前上司説,應該是ZERO打來的。」
  「你説ZERO?」
  植松只聽到這裡就了解狀況,言下之意,宇田川本身恐怕也早已在對方的監視之中。
  「先暫停一下。」
  土歧摸不著頭緒地問:「你們認識那個叫蘇我的?」
  「豈止認識,」植松回答:「他跟宇田川是同期,沒多久之前才被懲戒免職。」
  「懲戒免職?還真不幸。只是我沒聽過這個消息,通常若是被懲戒免職,媒體會拿來大做文章,我們內部也會引起一陣騷動才對呀。」
  「這就是詭異的地方。關於蘇我的懲戒免職,完全沒有媒體報導,也沒有任何針對免職原因的説明。不僅如此,免職後,蘇我便行蹤不明,所以宇田川才到處探查。」
  「是這樣警察廳的警備企畫課才會有動作嗎?」
  「之前捜索桂谷組的事務所時,這小子追捕正要逃跑的石田伸男而差點被槍擊,這件事你聽説了嗎?」
  「我聽過。」
  「當時,是蘇我救了他一命。」
  土歧皺起眉頭,問:「他在捜索現場附近?」
  「是啊,據蘇我本人説是巧合。」
  「世上哪有這種巧合。」
  「然後,剛剛又在將石田藏匿起來的村井口中聽見蘇我的名字,這一切絕對不是巧合。」
  「偵訊官説蘇我將情報洩漏給石田,難道這就是懲戒免職的理由?」
  「若是這種理由,應該會正式發布出來才是。」
  宇田川説完後,植松與土歧同時看向他。
  植松問道:「背後是不是與更重大的事情有關?」
  「話説關於和解的事,已經査出居中的調停者是誰了。」
  「誰?」
  「八十島秋水。」
  一瞬間,植松與土歧都沉默不語。宇田川見他們的反應,終於感受到柚木所言不虛。
  「我之前聽到時並沒有特別感覺,不過他在黑社會好像地位極高。」
  植松點頭:「石波田組與桂谷組雙方都有人喪命,卻沒有引發對戰,我終於明白其中原因了。若是八十島秋水介入,不管哪一方都無法輕舉妄動。」
  宇田川問:「但我實在想不通。」
  「什麼事?」
  「既然確定八十島秋水居中協調,那麼此案就不是黑道鬥爭了呀。」
  「是這樣沒錯。」植松又露出思考時的習慣,緊盯著宇田川瞧。
  「據説,公安三課也因為顧忌八十島秋水而不敢出手。」
  「這也可想而知。」
  「這個案子絕對與公安有關。」
  「為什麼這麼想?」
  「首先,是蘇我的事,我想蘇我應該不是自己主動想接近石田伸男,會不會是因為肩負著某種任務,卻被捲入麻煩之中呢?」
  「石田從捜索現場逃走,而蘇我就在附近,也可能是蘇我利用石田在執行某種『作業』。」
  所謂的「作業」,是公安的專用術語,不單是指工作,公安調查員以此來稱呼為了對抗黑道組織所做的行動,據説有些「作業」甚至會危及性命,因此公安的調查員將「作業」二字看得很重,不輕易使用。
  「公安部是不是想透過這個案子對八十島秋水進行某些作業呢?」
  「這麼説來,這個特捜總部自始至终都只是個煙霧彈嗎?」
  「據説韮澤組對部長是ZERO出身。」
  植松斜眼看著宇田川,這也是植松的習慣之一,當他發現讓人眼睛一亮的情報時都會有此反應。
  「喔?」植松説:「倒是從沒聽説過韮澤部長有這段經歷,只知道是與公安有關,原來他曾待過ZERO啊。」
  原本在旁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土歧,這時開口了:「突然提到ZERO,還真讓人摸不著頭緒。」
  「你呀。只要聽到組織架構就一點也不感興趣。」
  「不管上面的人怎麼想,實際執行調查的還是像我們這種基層的人啊。」
  「基層就只是被利用罷了。話説ZERO,對全國的公安警察體系具有莫大影響力,ZERO所舉辦的年度集中講習會被稱為『櫻花研修』,是全國公安調查員的目標。由都道府縣各警署各推選出一名,再從其中只挑出二十名的菁英參加講習。負責領導ZERO的最高主管為理事官,參加講習的人稱之為『校長』。每個得以參與講習的人,都抱持著作為公安警察中的菁英之抱負,此架構也在全國警界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網絡。」
  土歧微微聳起肩並説:「你們這些本廳的人,或許都對警察組織很感興趣,但我可不是。」
  「你還不明白嗎?」植松有些不耐煩地説:「韮澤部長可能是為了要模糊焦點而利用特搜總部。也就是説,他一再將這個案子以黑道鬥爭來處理,這麼一來,就能達到他隱藏在背後的目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像宇田川説的,或許是想對八十島秋水進行某些作業也説不定。」
  土歧沉思了一會兒後才開口:「這層級拉得太高,我可跟不上。我只不過是個轄區警察,被編進特搜總部,只想做好被賦予的職責,僅是如此而已。」
  「你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明明比我還優秀,就是這種個性才會至今還只是個轄區的巡查部長。」
  「不行嗎?」
  「我替你覺得可惜!」
  土歧注視著植松。原本總是泰然自若的土歧,此刻卻讓人感覺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何謂警察?警察又該做些什麼?警界是一個為了出頭而互相爭權的地方嗎?是各單位進行政治鬥爭的地方嗎?對我而言並非如此。我是一名調查員,調查犯罪就是我的工作,我為此竭盡心力,絞盡腦汁、使出全力,這有什麼不對?」
  「一個優秀的調查員,總有一天得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指導者、優秀的指揮官。倘若不這樣的話,警察根本沒有未來。」
  「那就交給你們這樣的人啦。」
  「我早就被剔除在升官路之外了,就算把我放到本廳,我也還是會到現場調查,我只想知道真相,絕不允許少數人獨占事情的真相。」
  「哼,就讓那些了不起的人去搞呀,反正他們終究要為爛攤子收尾。」
  這兩個人一樣都是能力優異的調查員,不過波此都深信著自己與對方是不同類型的人,這樣的爭論想必不會有休止的一天吧。
  土歧對著宇田川説:「看來你跟阿松都對特搜總部的辦案意圖有所懷疑。你是不是認為像我這樣的調查員跟不上你們的腳步,才如此漫不經心?」
  「絕非如此。」
  「調查和解一事,並不是我們查訪班分內的工作。」
  「我很抱歉。」宇田川回答:「跟我同期的蘇我突然遭到懲戒免職,之後又消失無蹤,我對這件事情一直無法忘懷。」
  土歧一言不發。
  宇田川接著説:「我預想到最壞的情況是蘇我會不會已經被暗中除掉,而公安部的高層極力想隱瞞此事。」
  「被除掉?」土歧臉色一變。「警察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不見得是警察做的。柚木曾説,在黑道之中,多的是願意為了八十島秋水賭上性命的人。」
  「你的意思是,黒道殺了蘇我,而公安對此視若無睹?」
  「雖然我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土歧陷入深思。
  經過一陣短暫靜默,植松開口説道:「説不定是這小子想太多了。不過蘇我肯定發生了些什麼事,這是無庸置疑的。再者,這次的事件若只是黑道之間的衝突,不合理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
  土歧看來仍舊處於思考狀態。
  植松繼續説:「還有就是組對部刻意將這個案子定調為黑道鬥爭來處理,這點也很明顯。」
  土歧開口:「我想問的是你想怎麼辦?我們能怎麼辦?難不成你想槓上組對部長嗎?」
  植松咬了咬下唇而後説:「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但是我已經牽扯進這個案子裡來了。」
  「毎年都有數不清的案件發生,這不過是其中之一」
  土歧是發自真心這麼説嗎?宇田川想問,那聽起來像是在説服自己。
  宇田川説:「對我來説,這個案子是特別的。因為跟我同期的蘇我不但被免職,還失去了行蹤。」
  土歧聽此言,大大深呼吸了一口。
  「我能做的就只有透過腳踏實地四處走訪,探查出真相,如果你不喜歡就不用跟著來了。」
  宇田川一句話也説不出來,也無法説服眼前這位前輩,他心中正感到失望的同時,土歧繼續説:「總之就是,等待時機到來。」土歧展露出他和藹的笑容。「就如同我的名字一樣(譯註:土歧的日文發音與時間相同),靜候時機吧,該展開行動的時機一定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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