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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深夜,宇田川與土歧在案發現場附近查訪。土歧就像之前一樣,走進商店或餐廳藉著買東西或吃東西的名義,不經意地提出問題,被他問到的人總不知不覺地透露出許多消息。
  為不讓對方心生警戒,土歧完全不做筆記。宇田川在旁也努力用腦子記住對方口中隨意説出的一些特定字眼。不過,不論再怎麼努力還是很難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誘導問答上。
  宇田川對於宮下課長的那通電話仍然耿耿於懷,即使在案發現場附近調査的過程中,也忍不住疑心周圍是否有人正在監視他。
  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宇田川與土歧搭著地鐵回到月島署。不管是在車站或是地鐵車廂當中,宇田川也不禁留心確認後頭有沒有人跟蹤。
  抵達月島署後,宇田川感到今天比平時還要累,應是他把心力花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使得精神上比身體更加疲勞。
  宇田川正打算前往柔道場就寢時,土歧在走廊上叫住他。
  「有什麼事嗎?」
  「我跟阿松不一樣,不想説些囉唆話,但是……」
  「但是?」
  「心不在焉是做不好搜查的。」
  宇田川瞬間感到頭上被澆了一盆冰水。
  「不,我並沒有……」
  「打聽線索,勝敗取決於是否專心投入。」
  「我完全明白。」
  宇田川是真的知道這個道理。土歧是個絕不會把滿腔熱血展露於外的人,乍看只是在現場漫無目遊走,其實是努力打探各種消息,他的每一步,在心中都有盤算,也或者是憑藉著身為刑警的直覺在觀察著。不論是何者,他都是聚精會神致力蒐集訊息,而宇田川也沒有想偷懶打混的意思。
  「既然明白,那就要多用用頭腦,我總覺得你好像分心到其他事情上。」
  「非常抱歉,如果讓您有這種感覺,我今後會更加注意。」
  「我不是要你回答我這種話。」
  土歧環顧四周。從剛剛開始,就有幾名記者將眼光飄向他們,並為了聽他們的對話內容而悄悄縮短彼此距離。
  土歧背向記者説:「我們或許只在特捜總部才有交集,但還是搭檔。」
  「是。」
  「心裡有事,就説出來吧。」
  這説來話長呀,而且實際上究竟是怎麼回事,連宇田川自己也無法確知。宮下課長的話讓他很介意,連ZERO都出動了,看來説話得要更謹慎,也怕會連累到土歧。
  「不,」宇田川開口道:「真的沒什麼事,我並非無心於搜查,今後一定會更加集中心力。」
  土歧盯著宇田川,表情看來頗嚴肅。該不會惹惱了這位優秀的前輩?宇田川有些沮喪。
  土歧將視線往旁邊一閃,再次移回時,臉上笑了開來。對他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那笑容十分親切。
  「我再説一次我們是搭檔,如果有什麼煩惱儘管吿訴我,就這樣!」
  土歧邁步走向特捜總部,幾名記者想向他搭話,土歧沒看他們一眼,舉起一隻手擺了擺,消失在特捜總部之中。
  宇田川對著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鞠躬。
  鑽進被窩裡的宇田川依然難以成眠。他知道再不睡,身體很快會支撐不住,但除了掛心著蘇我,他還憂心著自己也遭到池魚之殃。
  蘇我到底是做了什麼而被懲戒免職?公安部與高層似乎想隱藏那件事。他犯的錯是嚴重到不得不掩蓋起來嗎?宇田川不認為蘇我會做出那種事,他那個人沒有什麼野心,也不會嫉妒他人,總是漫不經心,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如此。
  總之,還是先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宇田川輾轉反側。
  
  隔天一早的捜查會議沒有太大的進展。將被害者石田伸男藏匿在案發現場的黑道成員村井等目前行蹤依舊不明。組對四課的調查員自信滿滿地説,雖然現在尚未查明去向,但不久後一定會將他逮捕到案。
  聽著同仁報吿,宇田川依然想著蘇我以及ZERO的事。
  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接到從警察廳來的聯絡,可能是他現在整天待在特搜總部,因此他們判斷沒有必要進一步處理吧。或者,宇田川隸屬的單位之所以會參加這個特搜總部,其實是出自高層所下的命令?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想到此,宇田川的內心充滿疑懼。
  但就如植松所説,他們所屬的搜查一課第五係一開始就已與此案有關,之後也協助搜索桂谷組事務所,被編入這個特搜總部一點也不奇怪。多想無益,總之現在得將心力專注於搜查行動上,否則將會失去土歧對自己的信任。
  由組對四課主導的搜查會議結束後,調查員各自回到崗位。宇田川正打算與土歧一同走向大門時,柚木向他走了過來。
  「方便借一步説話嗎?」
  宇田川向土歧示意之後,走向柚木。
  「什麼事?」
  「吿訴我你的手機號碼。」
  在這個時間點,特地走過來跟他要電話,宇田川不禁有點疑惑,這表示柚木近期會私下跟他聯絡囉?宇田川沒有多問,與柚木交換了手機號碼。
  「先走了!」
  等柚木離開後,土歧問:「怎麼?在追你嗎?」
  「咦?」
  「他不是跟你要電話?」
  「沒有啦,那是……」
  「傻瓜,我開玩笑的。」
  
  昨天被土歧提點過,今天宇田川比剛開始搜查時還更加賣力,配合土歧的搜查步調之餘,也仔細聆聽被訊問者所説的一字一句,若聽到特定的字或是時間點等重要資訊,宇田川會在腦中反覆背誦,以免忘記。
  他們打探消息的同時,命案現場的屋主松金良美已被證實與此案沒有直接關係,査明並無嫌疑。刑警的工作不只是追查出嫌犯,像這樣確認案件相關人物的清白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宇田川與土歧在現場附近吃午餐,他們挑了一家定食餐廳。土歧也同樣不著痕跡地向店員打聽消息。
  用完餐後,兩人一直在附近調查到傍晚,雖然是很基本的工作,但宇田川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捜查。在特捜總部裡,調查員不過只是一顆棋子,或是一部大型機器的一個齒輪,在眾人之間搶出頭則會招人厭惡。這天,宇田川比平常更加貫徹身為齒輪的職責,他吿訴自己,這就是現在自己該做的事。
  黃昏時分,土歧説要返回月島署時,宇田川的手機響了,是柚木打來的。
  「我可以接一下電話嗎?。」
  「這種事不需要一一徵得我同意,快接吧!」
  宇田川稍稍與土歧隔開距離,接起電話。
  「柚木嗎?怎麼了?」
  「我待會要跟線人碰面。」
  如果柚木只是單純跟提供他情報的人見面,就不會特地打這通電話來,應該是接到了什麼特別的消息。
  「所以?」
  「你要不要一起?」
  宇田川嚇了一跳。
  對公安或組對而言,線人極為重要,每名調查員手上各自都有自己的情報提供者,線人的身分、背景照理來説是最高機密。
  「我可以同行嗎?」
  「嗯,你相信我所説的和解一事,我希望你也能親耳聽到究竟是誰在居中協調和解。」柚木的語氣十分認真。
  「我知道了,吿訴我時間地點。」
  地點是位於台場的活動會館,該場地以舉辦全搖滾區的演唱會等活動聞名,現場觀眾必須從頭站到尾。
  要在那種地方碰面?宇田川覺得有點意外,但其實在哪裡都無所謂,問題是見面的時間竟然約在晚上八點。
  「喂,那是調查員結束捜查行動要回來開會的時間呀。」
  「那只是原則上這樣規定啦,如果手上有重要的線索要調査,也不必硬要結束搜査行動,對吧!」
  宇田川想了一會,應允了柚木,通話隨即結束。
  宇田川回來對土歧説:「不好意思,有個地方想繞過去看看,可能會趕不上集合的時間。」
  土歧直盯著宇田川,眼神特別銳利。
  「怎麼回事?」
  宇田川大略説明了與柚木聯絡內容的前因後果。
  土歧聽完之後立刻説道:「那可不是你該負責的工作。」
  「嗯,我知道……」
  「聽我把話説完。從組織上來説,那的確不是你的工作,不過既然已經扯上關係,就該把事情弄個明白。你去吧,捜查會議有我出席就行了。」
  宇田川低下頭鞠躬,説:「非常感謝!」
  「這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就在這分頭走吧!」
  土歧説完後,跨步走向地鐵車站。
  
  相約見面的活動會場正在舉辦搖滾樂團的演唱會,似乎是集結了幾個地下樂團共同演出的活動。混在一群打扮得誇張搶眼的年輕人之中,西裝筆挺的宇田川難免感到有點不自在。他站在場內的後方,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是柚木。見到他也是一身西裝打扮,宇田川鬆了一口氣。
  舞台上早已經開始演奏,震天價響的音樂充盈會場。
  宇田川靠近柚木的耳邊説:「這種地方怎麼談話?」
  柚木在他耳邊答道:「沒有要長篇大論,就一句話,只問名字而已。」
  神神秘秘約在咖啡廳或飯店大廳見面也許反而更引人側目。若這是柚木
  與他的情報提供者慣用的方法,宇田川只有照著做。
  有一名男子走近柚木身旁,穿著打扮看起來完全是個典型的搖滾樂迷,頂著一頭金色短髮,戴著好幾個耳環,看上去並不像是黑道成員,倒像是深夜在超商打工的年輕人。
  那名年輕人直直看著舞台方向,對柚木説了些什麼,柚木臉色一變,也回了他話,兩人交談了兩三句話,那年輕人的態度並不尋常,似乎在害怕些什麼,且不是一般的恐懼。
  「怎麼了?」宇田川問柚木。
  柚木一臉苦惱似地回答:「事到如今,他竟然跟我説他不想説。」
  「可以感覺他很害怕。」
  「應該是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可見是個足以讓人有此反應的大人物,那小子説,若不小心説出對方的名字可能會被殺掉。」
  「但不就是為了避免出事才選擇這個場地碰面的嗎?」
  「沒錯,都來到這了,我不打算空手而歸。」
  柚木向那年輕人説了些話,看來是在説服他。那年輕人的臉色極差,額頭開始冒汗。
  終於,柚木向宇田川示意,要他靠近一點,想必是對方終於願意説出名字了。為了聽見年輕人的聲音,宇田川向他們靠近。金髮年輕人緊張地呑了好幾次口水之後,只説了一句話:「八、十、島、秋、水。」説完後,隨即消失在跟著音樂擺動跳躍的觀眾之中。
  柚木呆站在原地,神色奇差無比。
  宇田川仔細想了想方才聽見的名字,確實是八十島秋水沒錯,是右翼組織的重要人物,年約六十多歲,以身為右翼團體中的理論派代表人物聞名,與許多黑道幫派的幫主都有交情,也意味著他是最適合主導和解的人。
  柚木拉了拉宇田川的袖子,説:「出去吧。」他仍舊一臉緊張,邊警戒著四周邊走出會場。宇田川因為終於能脱離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而鬆了口氣。
  柚木頓時顯得慌亂緊張,不停環顧周遭環境。聽到ZERO出現時當下的自己應該也是這樣吧,宇田川心想。
  「他究竟説了些什麼?」
  柚木沒有回答,快步地往臨海線的東京電訊港車站走去,宇田川只好跟隨在後。直到他們走出地鐵車站,快到月島署時,柚木才終於開口:「真頭痛呀,難怪那小子會嚇成這副德性。」
  宇田川回道:「是指八十島秋水嗎?他在黑道的世界裡確實是頗有名氣,但那又怎麼了嗎?」
  柚木不可置信地盯著宇田川:「他可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你説他是大人物,是只在右翼團體當中吧?」
  「只在右翼……」柚木嘴裡喃喃的重複了一次後,搖了搖頭。「你知道我們平時都在與什麼對抗嗎?」
  「不就黑道嗎?」
  「那只是表面上,説穿了我們是在與日本這個國家的黑暗面對抗。」
  宇田川覺得柚木的説法實在太誇張,但他並沒有將感想説出口。
  「我好像可以理解你的意思。」
  「不管再怎麽取締,黑道都會像雜草一樣不停叢生,原因就在於其根源永遠都在,絕對不會被消滅。黑社會的根源,深深紮根於日本歷史中。」
  「你是指具有俠義精神的俠客嗎?」
  「博徒系(譯註:泛指經營賭博相關亊業的黑道)與神農系(譯註:泛指向攤販收取規費的黑道)都是衍生自日本的歴史。由古至今,在社會之中肩負起某些任務。」
  柚木説明日本黑道的由來。之所以稱之為神農系,是由於做生意的小攤商都以神農氏為守護神。
  「話説從前,日本的右翼團體主張『大亞洲主義』,不過在街頭抗爭的行動派右翼團體卻不同,他們的特徵是反共產主義。一九六〇年代安保鬥爭時期,保守派的執政黨為了對抗共產主義者而積極利用黑道組織,行動右翼團體便應運而生。那個保守派的政黨,除了幾次例外,自二戰後便一直握有政權,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就像打地鼠遊戲一樣?」
  「沒錯,不管警方再怎麼打擊,黑道都無法斬草除根,正是因為他們與握有政權的政黨之間有相當深厚的連結。」
  「也就是説,八十島秋水與政治家有往來的意思嗎?」
  「不只是有往來,執政黨有些要角還相當崇敬八十島秋水。八十島秋水並不是在六〇年代安保鬥爭之後崛起的行動右翼成員,而是以大亞洲主義為根基的正統民族主義派,那也是博徒系、神農系這些黑道组織存在的理論根據,其影響力非同小可。」
  「原來是這樣,你的線人才顯得驚慌失措。不過,我雖然可以理解那年輕人的恐懼,但身為警察的你沒必要害怕呀。」
  「光看那年輕人的外表你可能很難想像,他其實混得有聲有色。畢業於以理工科系聞名的大學,在電子資訊產業賺了不少錢,後來被從事經濟犯罪的黑道組織看中,找他做些見不得光的事,賺進為數可觀的金錢,因此在組織中有一定的地位。他在網路這個領域很拿手,藉此撈了大把鈔票。不過他對組織並沒有什麽效忠之心,可説是最適合擔任線人的類型。他在組織裡也是獨來獨往,根本不在乎什麼義不義氣的。但即使是這樣的傢伙,對於要説出八十島秋水的名字卻還是表現出那樣的疑懼。」
  「無論他與周圍其他人相處狀況如何,畢竟是在做非法勾當,聽到八十島秋水的名字就害怕也是其來有自,不過你可是個警察吔。」
  「你還是沒聽懂,就連公安三課都因為顧忌八十島秋水而不敢有所作為。應該這麼説,為了打壓行動右翼與偽右翼人士,必須默認八十島秋水的存在。」
  聽見柚木提到公安三課,宇田川不禁皺起了眉頭。
  柚木繼續往下説:「那個線人説他會暫時消失一陣子,反正他只要有電腦到哪都能工作。」
  「你會在搜查會議上報吿這件事吧?」
  「這可不能等閒視之。如果只是哪個組織的頭頭,應該就會馬上回報吧,但若是八十島秋水這種大人物,得要慎重行事。」
  「等等,你不需要這樣一個人單打獨鬥,雖然尚未有確切的證據,但只要在捜查會議上説出來,大家再分頭去查證不就好了嗎?」
  「你好像不是很了解組對的工作啊。」
  「什麼意思?」
  「調查員稍有動作,消息馬上就會流到敵對組織那裡去。若是如此,八十島秋水協調和解的事就會永遠石沉大海了。」
  「怎麼有這種事!?」
  「我們與敵對組織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密不可分,也正因為如此,才能夠獲取情報,反過來,也要擔心走漏消息給對方。願意為八十島秋水捨棄性命的黑道分子要多少有多少,那些人恐怕會為了阻止警方查出八十島秋水而賭上性命。」
  「我們又不是要逮捕八十島,只是要向他查證協調和解一事是否屬實而已,不是嗎?」
  「警察光只是接近八十島秋水,就可能會刺激那些黑道過度反應。」
  宇田川心想是否確為如此。現在雙方仍維持著互助共生的關係嗎?但這也無所謂,宇田川在意的是剛才柚木提到公安部第三課的事。
  「你剛才説,就連公安三課也不敢碰八十島秋水?」
  「是啊。」
  「這個案子,有沒有可能也跟公安部有所關聯?」
  柚木驚訝地看了宇田川一陣子。
  「這個案子?你是説這兩件凶殺案嗎?」
  「當然,我們不就在此案的特搜總部裡嗎?」
  「聽了八十島的名字之後,兩名黑道成員的命案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兩件命案對我們刑警來説可是重大事件呀。」
  「説得也是。」
  「我剛剛的問題,你怎麼想?」
  「公安是否牽扯在內嗎?這我也不知道。」
  「只是推測也無妨。」
  「嗯,我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若考慮到部長的話……」
  宇田川看向柚木,説:「部長?你是説韮澤組對部長?」
  「是呀。」
  「你説韮澤部長怎麼了?」
  「他原本是公安部的情報員,之前隸屬於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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