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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警署二十四小時運作、全年無休,晚上反而更加熱鬧。常可見到醉漢大吵大鬧、男女因感情糾紛而爭執怒吼、不良少年少女虛張聲勢大聲叫囂。得到天色將明之際,警署內才有短暫的寧靜片刻,尚殘留些夜晚的氣氛。
  宇田川腦子裡想著這些事,一邊走向位於講堂的特捜總部。總部前聚集了新聞記者,都已是凌晨時分還待在這,記者也真是辛苦。
  由於不知道特捜總部何時會有什麼新進展,記者也不敢鬆懈,若消息比其他家慢一步,可就大禍臨頭了。宇田川走過記者面前,雖然他們紛紛提問「是否有什麼進展?」但很明顯的只是形式上問一下,他們也累了吧。
  宇田川睡了大約五小時,依然感到十分疲憊。柔道場的床鋪硬梆梆的,讓他睡不好,再加上作了一場詭異的夢,胸中一股鬱悶化不開。
  特捜總部裡,負責值班的人眼前擺著電話,邊閒聊著,完全感受不到之前重要幹部還在時的那種緊繃氣氛。
  宇田川向值班警察打聲招呼,坐在昨天捜查會議時坐的同一個位子上。
  「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其中一名值班警察對宇田川説。是一名年約四十歲的月島署刑警。
  「不知怎地,就醒過來了。」
  「那可以幫我代一下班嗎?我也想小瞇一會兒。」
  值班的班表應該都已經排好了,溜出去睡覺是違反規定,不過宇田川可不想在這種狀況下擺出姿態,説得要嚴守規矩才行。
  「好哇。」
  「感激不盡!」
  宇田川坐入擺有電話的位子,月島署的刑警則走出了講堂。
  在這個時間,幾乎不會有電話打進來,但若捜査進行到最後階段則另當別論。宇田川思考起整個案件目前的狀況。
  看來组對四課自始至終都打算將此案以黑道之間的鬥爭事件來處理,這麼一來,便能夠對兩邊都施加壓力,順利的話,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對组對四課來説是至關重要的事,為了不錯失這樣的機會,平時便會找尋可提供情報的線人,或是安排某人成為情報提供者,暗地裡進行偵查。
  宇田川並不是不了解組對四課所打的算盤。這兩方的組織確實是敵對,或許真的只是黑道間的衝突,然而他就是無法忽略已被殺害的石田伸男從搜索現場逃走的事實,而且名波係長與植松説他一定帶走了什麼東西,宇田川認為這樣的解讀應該沒有錯。
  組對四課的瀧田課長對於石田此番突如其來的行動,解釋為或許是藥物的影響,但宇田川覺得這樣的説法才是所謂的臆測吧。
  特搜總部會因為主導的單位不同,搜查的手法也跟著不同,這一點也確如植松所説的。而搜查方式改變了,案件本身的特性也會跟著變動,這是可想而知。組對四課不想把搜査的主導權讓給搜查一課,這一點相當明顯。這可是重重打擊黑道組織的大好機會,組對四課的職責就是與黑道組織對抗。一舉殲滅「敵對組織」正是他們的終極目標。説得極端一點,他們的工作並非捜查真相,而是與黑道對抗。
  因此,對組對四課來説,石田從搜索現場逃走,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從專門偵辦強行犯的捜查一課眼中看來,確實感受到這其中隱藏著什麼重要的原因。
  捜查會如何進展,宇田川心中毫無頭緒,也許之後狀況又改變,主導權會再度轉移到搜查一課手中也説不定。
  快到早上七點時,調查員開始陸陸續續出現。警察都起得早,執行大規模搜査行動時,甚至也會在尚未天亮就先來集合做準備。
  宇田川瞥見柚木走了進來。植松之前要他跟柚木打好關係,他們年齡相近,比較容易混熟。宇田川起身,走向柚木,對他打招呼:「呦!昨天謝謝你了。」
  「你值班嗎?」
  「不,有人要我幫他代班。你被分到哪一個班呀?」
  「特命班。」
  「所以會去追松金良美的行蹤囉?」
  「是啊,今天會開始展開正式調查。」
  「松金良美去國外旅行了,預計今天回國,她應該不知道自己的住處竟然變成命案現場,回來知道了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柚木緊啵眉頭盯著宇田川看。
  「這消息確定嗎?」
  「這是昨天在松金工作的小酒館『JOKER』聽到的消息,雖然沒有明確查證,但應該不會有錯。」
  柚木看來似乎連松金工作地點的名字也不知道,眼神瞬間改變。
  「這消息我收下了,可以嗎?」
  「當然,這本來就是特命班的工作啊。」
  宇田川沒有説出松金良美的女性友人疑似與黑道交往的這條情報,怎麼説那也是土歧的功勞。
  「感恩不盡。」
  柚木立即往外走,想必是要把這消息吿訴還在休息的資深調查員。
  「能否禮尚往來吿訴我關於之前所説的和解一事呢?」
  柚木停下脚步,回頭看著宇田川,並且再次走向他,觀望著四周後開口説:「關於那件事,你真的相信我的話嗎?」
  「當然,我認為是很有力的情報,若能證實當初的確正在進行和解,整個案件的走向或許就會完全不同。」
  「老實説,我正在請我的密探暗中調查這條線索。」
  看來柚木的野心不容小覷,這樣的人最好操弄了。
  「如果和解這件事只是空穴來風的假情報,那麼當時石波田组與桂谷组早就全面開打了,但實際上兩邊倒是很自制,看上去是平靜無波,我認為這就證明了你所言不假。」
  柚木臉上浮現些許欣喜的笑容,真是個容易被看穿的人。
  「你也這麼認為?跟我一樣!今天多謝你給我個好情報,如果和解的事查出什麼消息,我一定會吿訴你。」
  「我很期待。」
  「還有,你們係長呀……」
  「嗯?。」
  「雖然組對四課的前輩説了一些有的沒的,但我很欣賞你們係長喔,很有骨氣!」
  「我也這麼想。」
  柚木與宇田川揮手示意後,便走出了講堂。
  組對四課對名波係長的評價果然不太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支持他。柚木目前確實屬於少數派,説不定還被視為是脱離常軌者,但是能與組對四課牽起一條連結線並無壞處。
  土歧到了總部,走近宇田川並開口説:「這把年紀要跟上特搜總部的行動還真是累人。」
  宇田川猶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吿訴土歧,自己已將情報透露給柚木。即使他不説,也許特命班的人也會在搜查會議上發表。
  捜查會議的目的是分享各自查獲的消息,但是由誰來説出這個情報是很重要的。猶豫許久,宇田川還是決定説出來。
  「特命班有一位隸屬於組對四課的柚木……」
  「柚木?」
  「是,他與我年紀差不多,我剛剛把松金良美到國外旅行的這條情報吿訴他了,我是不是太輕率了?」
  土歧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這也沒什麼。」
  「但這是我們好不容易比別人搶先一步得知的資訊。」
  「我們又不是新聞記者,誰在何時獲知了什麼樣的消息,這都不是問題,重點在於將犯人繩之以法,不是這樣嗎?」
  宇田川一時語塞,土歧應該認為自己是個器量狹小的人吧。作為一名刑警,宇田川感覺到自己只想著如何不吃虧又能表現得八面玲瓏。
  「您所言甚是。」
  「捜查會議就快開始了吧。」
  土歧這麼一説,宇田川才察覺到調査員幾乎都已經聚集到總部,幹部也都就座了。
  捜查會議大多還是組對四課的人在發言,他們詳細報吿了目前石波田组與桂谷組的動向,這部分便占去不少時間。目前雙方都沒有什麼顯著的動作。宇田川感覺到進行的主軸與捜査一課主導的捜查會議有些不同,比起鎖定嫌犯,更著重於該給這些黑道組織安上什麼罪名。
  由於各班是從今天才正式進行訪問調查,照理説還沒有什麼值得報吿的事,但特命班有名調查員舉起手來請求發言,看樣子是組對四課的人,年約四十五歲,有著一副很符合組對風格的凶惡面孔。
  作為司儀的原田管理官請他發言。
  「我們收到情報,命案現場的屋主松金良美到國外旅行了,預計今天回國。這個情報是從松金良美工作的小酒館『JOKER』聽來的。」
  原田管理官立即回問:「進一步查證了嗎?」
  「還沒有,我們會盡快查證。」
  「了解。」
  原田管理官狀似滿意的點了點頭,「其他人還有要發言的嗎?」
  「關於松金良美……」土歧開口了。
  原田管理官眼神嚴峻地看向他:「發言之前,請舉手。」
  土歧做出刻意的舉手動作。
  「你説松金良美怎麼了?」
  「她是在上星期五出去旅行的。也就是説,命案發生當時她並不在家,犯人為何會在她的住處殺人,尚未查明原因,不過目前得知松金良美的女性友人大約三個月前開始,疑似與一名黑道分子交往。」
  原田管理官臉色一變。
  「這些情報是從何得知?」
  「是從松金良美工作的『JOKER』熟客以及老闆娘口中聽來的,只是也尚未取得更進一步的證據。」
  有時候,一句重要的話就會改變會議流程,土歧剛説的話正是如此。土歧的發言應該會讓多數調查員都認為方才組對四課調查員的報吿是從別處聽來的二手消息,誰真正在「JOKER」打探到這些情報,已不言自明。
  原田管理官問土歧:「是否知道那名女性友人以及她交往的黑道之姓名、住址等資料?」
  「『JOKER』的熟客與老闆娘並不清楚這些細節,不過據説松金良美本人對於此事曾表示相當煩惱。」
  此番發言讓人有如身歷其境,畢竟是實際走訪而獲得的情報。
  組對四課所報吿的事,大部分都是從線人那裡取得,説得明白些,大多都是不需要在捜查會議上拿出來討論的消息。
  透過贸地探問而獲知的交友關係等情報,大大地推進了捜查行動。
  宇田川心想,這才终於變得比較像是針對凶殺案的捜查會議了,想必搜查一課及轄區刑事課的調查員也都有同感。也就是説,會議主導權逐漸移向了搜查一課。
  原田管理官像是要尋求奧援,轉頭看向組對四課的瀧田課長。
  瀧田課長一如往常沉穩説道:「首先,目前所有的情報都尚未證實,以及重要的是,倘若松金良美的女性友人真的與黑道的人交往,就必須查明該黑道成員是隸屬於哪一個组織。」
  宇田川認為,他所説的話是在強調此案自始至終都是黑道組織之間的衝突事件,相信捜查一課的調查員也都有相同感受。
  土歧又再開口:「雖然這名黑道分子殺害石田的可能性很大,但命案現場是一名女子的住處,也不排除是情侶間的感情糾紛。」
  瀧田課長看著土歧説:「石田伸男屍體上發現的穿刺傷不可能是女性所為。致命傷是一刀深及腹部大動脈。」
  土歧深深皴起眉頭。
  「這麼説來,是職業殺手所為?」
  「推論為具有嫻熟手法之人的犯行較為合理。」
  「我們下谷署的人不太清楚月島署轄內案件,請問月島署所發現的屍體死因是否也為穿刺傷?」
  「沒錯。」
  「那也是同樣的穿刺傷嗎?」
  瀧田課長似乎不太明白土歧這個問題的意圖何在。
  「同樣的穿刺傷?」
  「也就是説,是否同樣都是職業殺手所為?」
  瀧田課長點頭,「是,同樣都是一刀斃命。」
  「那麼是否有可能為同一人所犯?」
  「你在説什麼傻話?」原田管理官搶在瀧田課長之前回答。「明明是黑道鬥爭,為何能斷定兩名被害者死於同一人之手?黑道動刀殺人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是這樣嗎?」土歧歪了歪頭。「依我們的辦案直覺,若出現類似的傷,便會很合理懷疑是否為同一人所為。不過,若説此案不同於一般的命案,也許不適用這種推論。」
  兩具屍體有類似的致命傷,每一個負責偵辦強行犯的警察都會懷疑嫌犯是同一人,從犯罪手法著手去搜查,通常成效顯著。
  土歧看似漫不經心,但此次發言又將搜查會議主導權更加推向搜查一課。原來他並非只懂得腳踏實地的調查,也知道該怎麼操控會議走向。宇田川再次發覺土歧這個人不容小覷。
  昨天才剛加入特搜總部,原本還未抓準搜查步調的搜查一課與下谷署成員,頓時看起來氣勢高漲。
  瀧田課長表情絲毫未變並説:「若是一般的凶殺案,我也會這麼推論,不過此案是兩方彼此看不順眼的黑道成員間起衝突,誠如原田管理官所言,以刀械行凶的傷害事件並不少見,慣於使用匕首的黑道分子更不在少數。」
  言下之意,黑道以匕首互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名波係長舉手想要發言。原田管理官一臉「怎麼又是你」的表情,點了他發言。
  「如您所説,或許有許多慣於以刀械行凶的黑道分子,但是現今使用手槍的人不是更多嗎?若是發現有類似的穿刺傷,還是應該要考慮可能是同一人所為。」
  瀧田課長點頭。
  「不可否認殺手確實較常使用手槍,但當黑道意圖要取人性命時,依然會使用刀械。」
  「我希望能重新檢視鑑識報吿。」
  名波係長的這句話,讓瀧田課長眉頭皺了起來。能讓他表情生變,還真是不簡單。
  「理由是什麼?」
  「針對兩名被害者的穿刺創傷特徵,做更詳細的比對。」
  這對於命案調查來説是理所當然的事,若是致命傷特徵有許多共通點,就必須懷疑是連續殺人。
  瀧田課長與原田管理官交頭接耳低聲討論,最後由瀧田課長開口:「就照你説的去做,不過無法為此再分配人員,就讓預備班執行該項調查吧。」
  「謝謝長官。」名波係長説完後坐了下來。
  原田管理官隨即説:「搜查會議結束,請各自展開分內捜查行動,下次集合時間為晚上八點。以上!」
  全體捜查員都一致起立,出門辦案去。
  宇田川跟著土歧準備外出執行訪問調查,這時背後傳來招呼聲。
  是植松,記得他是被分到調查被害者人際關係的鑑取班。
  不過,植松並非是向宇田川搭話,而是看著土歧。
  「喲,土歧,趁這個好機會好好教教這個不成材的小子。」
  「阿松你平常應該已經教他很多了吧?哪裡有我出場的機會呢。」
  「兩位是舊識嗎?」宇田川不假思索地問。
  這樣説來,兩人的年紀都在五十歲上下,即使是朋友也不奇怪。
  植松説:「也不是什麼舊識,我們是初任科的同期。」
  「原來如此。」
  「小子我可要先吿訴你,要是對土歧掉以輕心,可是會吃苦頭的喔。」
  「説這什麼話。」土歧回應:「全世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你了好嗎?」
  即使是同期入校的警察,分發地點會散落各地,不過,在研修或是特捜總部經常有機會碰到面,彼此之間像是有種特別的羈絆。
  這兩個人雖是不同類型,卻也有共通點,他們都是如假包換的硬底子刑警,想必曾經有過一段互相較勁、砥礪成長的時期。不,或許現在也依然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同期。
  「趁著昨晚就找到松金良美的工作處,並且查明了她的去向。怎麼看都很像土歧你的作風,你這傢伙從以前就很會搶頭采。」
  「我只不過是去喝酒罷了,恰巧聽見有利的情報。」
  「不過拜你的情報所賜,組對四課那些人看起來有些慌張。」
  土歧緊緊皴起眉頭。
  「這樣彼此爭權實在無意義,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話説回來,」植松更加走近土歧與宇田川,繼續説道:「那個組對四課長,你怎麼想?」
  土歧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答道:「什麼也沒想,我只想做好被交派的任務。」
  「哦?分明就別有居心,你總是這樣。」
  「完全沒這回事。」
  「那個姓瀧田的課長,是個條理分明、能力優異的人,但是他卻從頭到尾都想以黑道鬥爭來處理這個案子,你不覺得嗎?」
  土歧仍然一臉淡然處之的樣子。
  「你有空去想這些多餘的事,還不如去徹底調查被害人的交友關係,找出些證據來吧。這比起你絞盡腦汁猜想幹部的企圖來得更有用。」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做事不留情面,話倒説得很好聽。」
  土歧瞇眼笑了起來。
  對宇田川來説,植松是不可違逆的前輩,但連植松也對土歧有三分敬意,宇田川很羨慕他們兩人,感覺他們彼此信賴,這也使他想起了蘇我,如果蘇我也一直當警察,多年後他們兩人或許也會建立起這樣的關係吧。
  「瀧田課長也許是想認同我們所説的話。」植松這麼説。「但是他的立場又不允許他這麼做。」
  「所以呀,」土歧接話:「得找出讓他無可挑剔的有力消息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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