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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前方排排坐著特捜總部的幹部,他們即是司令部。由組對部長擔任特捜總部長,不過現在並不見人影。
由部長來發號施令,能提高特捜總部的士氣,不過雖擔任總部長,卻因分身乏術,無法經常出席。
副總部長是月島署的署長,不過署長公務也很繁忙,無法時刻參與特搜總部的會議,所以實際上是由擔任特搜總部主任的組對四課長與擔任副主任的管理官來主導捜查行動。
捜查會議在晚上八點召開,調查員各自報吿目前為止所得知的資訊。首先,由下谷署強行犯係的係長報吿。
他們與宇田川所屬的搜查一課第五係同樣都是新加入特捜總部的人員,下谷署強行犯科的係長姓加藤,警階為警部補,年紀約在四十五歲左右。脖子細長又戴眼鏡,讓人聯想到螳螂的模樣。
捜查員之間若交情還不錯,通常會以綽號或別名來互相稱呼。電視劇常出現以官階來稱呼對方的畫面,例如〇〇警部等等,實際上並非如此。
宇田川偷偷在心裡稱呼加藤係長為「螳螂係長」。
螳螂係長所報吿的內容都是宇田川已經知道的事。
被害者是二十八歲的石田伸男,隸屬於桂谷組的成員。桂谷組是關西的廣域暴力團旗下分支組織。屍體上有穿刺創傷,也就是刺傷,雖然詳細的驗屍報吿還需要一些時間,但調查員大致可判斷被害者是因刺傷失血過多死亡。
這樣的推論應該沒錯。
屍體是在一楝公寓的某一戶裡被發現的。屋主為松金良美,二十五歲,在附近的小酒館工作,但目前不知去向。由於有人檢舉屋中傳來惡臭,管理員為了查看而進到屋內,發現屍體後立即向警方通報。
松金良美可能與被害的石田伸男交往,但目前尚未取得這樣的證言。
詢問了住在同棟公寓的住戶,都未曾聽見有什麼爭吵聲響,這麼一來,便有可能是熟人所為。不過,辦案最忌就是驟下結論。
主導會議的組對四課管理官對眾人説:「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本案與特搜總部之前正在調查的案件有很深的關聯,以下為新加入的同仁簡介前案內容。」
管理官是四十六、七歲的警視原田勇治,他首先針對晴海運河裡撈起的那具屍體做説明。
死者名為高田衛,四十八歲,坂東連合系石波田组的幹部,判斷死因為身上的穿刺傷。石波田组與桂谷組從以前便是敵對,曾數度起過衝突,這部分跟組對四課的柚木説的一樣。
柚木坐在比宇田川等人更前面的位置。這樣的座位安排是意識到此次的特捜總部是由組對四課所主導,宇田川這麼想。
原田管理官接著説明。特搜總部從發現高田衛的屍體開始,就朝著黑道鬥爭的方向展開搜查,並將桂谷組相關的線索徹底清查了一遍,不過始終未能找出嫌犯,因此警方又更進一步採取搜索行動。
宇田川對這樣的説明感到有些不合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他還理不出個頭緒,只是有種莫名的感覺。偷瞄了一下坐在隔壁的植松,是一副陷入深思的模樣。只看表情,看不出植松是否能夠接受管理官的這番説明。
「針對以上説明,有問題嗎?」原田管理官問。
第一個舉起手的人是第五係的名波係長。管理官點他的名字,名波係長從位子上站起並説道:「並未鎖定嫌犯就展開搜索行動,我認為有些莽撞。您方才提到説殺害高田衛的是桂谷組,這有幾成的把握呢?」
原田管理官直直瞪著名波係長。這樣的發言可能被解讀是批判搜查方針。不過,宇田川倒是恍然大悟。剛才之所以感到不對勁,其中理由便是那次莽撞的搜索行動。名波係長的質疑,一掃他心中的困惑。
回答名波係長提問的是組對四課長瀧田春男。
「我們早在雙方擦槍走火之前就持續暗中調查石波田組與桂谷組。在事發前不久便收到了情報,顯示桂谷組企圖殺害石波田組的幹部。」
第五係與下谷署強行犯係的人紛紛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組對四課長瀧田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這幅景象。在以面容凶惡著稱的組對四課之中,長相斯文的瀧田課長顯得鶴立雞群,在進行搜索行動時的發言也是相當精簡不囉唆,只是他看上優秀能幹,卻不免讓人感覺有點冷漠。
名波係長接著問:「那些情報確實嗎?」
瀧田課長沉穩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是的,我們還為此安排了線人。」
所謂的線人便是潛藏於黑道內部的情報提供者。對負責偵辦黑道組織的警察來説,平時的情報蒐集是相當重要的工作之一。從這點來看,比起宇田川隸屬的刑事部捜查一課,他們的工作可能與公安部更相近。
他們偵辦的對象很清楚就是黑道組織,平時就必須去深入了解對方,有些組對四課或公安部的調查員會直接稱他們所偵查的對象為『敵對組織」。
瀧田課長繼續説明:「遇上黑道鬥爭,未鎖定特定對象便進行捜索及收押等行動是很常見的。就如同各位所知,黑道鬥爭時,動手的通常都是組織裡的殺手,我們認為其组織整體都應負起責任。」
也就是説。目的在於打擊黑道組織本身。組對四課是與黑道组織對抗,對他們來説,「敵對组織」這個稱呼或許發自內心的感受。所以他們的作法與一般針對殺人案的搜査方式有些不同,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確,以黑道鬥爭來説。犯罪動機及狀況都與一般的犯人不同。組對四課有他們的作法,宇田川能理解這一點,只是對於瀧田課長的説明還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在月島署轄區內的晴海運河裡撈起的死者,與這次在下谷署轄區發現的被害者,都是黑道成員,而兩人所屬的组織從以前就是敵對的。將兩人的死視為是黑道之間衝突的结果,乍看之下相當合理,瞥察高層與檢察官聽到這樣的説明應該都不會有什麼異議。
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覺得不對勁。
而名波係長再次為宇田川的這種感受做了閫述:「此次的被害人石田伸男為桂谷組成員,這是已確認的事實。不過,對我們來説應該不只是如此。石田在桂谷組遭警方搜查之際,從現場逃逸無蹤,他在逃走時甚至還向我們的調查員開槍,這代表著他必須要逃跑,即使對警察開槍也在所不惜。我認為問題就在於石田為什麼非得要從捜索現場逃走不可。」
「現階段尚未查出確切的原因。石田確實是逃離了捜索現場,但我想箇中理由必須等待今後捜查的進展才能闡明。」
「他是不是把某樣東西從現場帶走?某件不希望被警方扣押的東西。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他非得從現場逃走的理由。」
「這番發言恐怕太過武斷。」瀧田課長冷冷地説。「會導致他做出此舉的理由可不只一種。石田可能與某件重大犯罪有直接關係,擔心被査出而有此舉動,也或許只是單純因為毒品或其他影響促使他有此突兀之舉。」
「我認為石田之所以被殺害,與他在捜索時逃離現場有關。」
「這麼説有什麼根據嗎?」
「若朝這個方向進行捜查,應該就會找出證據。」
主導會議流程的原田管理官,此時突然拉高了音量:「別説超出你該説的話!捜査方向是我們幹部該想的事。搜索當天所發生的事已充分檢討,現在正在説明大家該知道的情報。」
特搜總部裡的氣氛變得凝重。
宇田川聽見坐在前排的調查員嘖了一聲,是组對四課的調查員,應該是在表示新來的傢伙少説些廢話。
宇田川感到焦躁,怎麼在加入特搜總部的第一天就引起風波呢?
不過,名波係長並不因此而停止發言,他繼續説:「我只是希望聽到能讓人信服的説明而已。」
比起管理官,瀧田課長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冷靜的態度,他答道:「一開始是石波田组的幹部遭殺害,接著現在又是桂谷組的成員遇害,而這兩人所屬的組織彼此看不順眼,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除此之外的事情,不管怎麼説明都只能説是臆測,而臆測只會將捜查導向錯誤的方向。作為特捜總部的幹部,我無法輕率斷言。」
不待名波係長説話,原田管理官接著説:「回到這次的命案,以下為具體搜査行動的指示。各位在蒐集情報的同時,也要注意石波田組與桂谷組的動向,另一方面,到案發現場附近尋找有無目擊者的相關資訊,現場遺留的證物等其他捜查作業則比照一般凶殺案來進行。特命班負責尋找行蹤不明的屋主松金良美。她很有可能與被害人關係密切,應該會知道些什麼。新加入的調查員,會議之後,會有人員分組安排。散會。」
名波係長被叫到幹部席去,可能是他剛才的發言而要被訓誡一番,宇田川觀察著狀況,但看來是他想太多了。只是為了分组,係長才被叫過去。
「應該繼續説下去的。」植松低聲吐出這句話。
「您是指係長嗎?」
「是呀,组對四課那些傢伙打算用搜索時的那種態度來對待我們。」
「把我們當跑龍套的?」
「沒錯,他們絕對不會把捜查的主導權交給搜查一課。」
「逞這種勇一點意義也沒有呀。」
植松冷哼了一聲,看來很不屑,不知是在嘲笑組對四課,還是針對宇田川。宇田川認為是前者,這麼想心情比較輕鬆。
「特捜總部由誰來主導,搜查方式也會跟著不同,若是由負責偵辦強行犯的部門來辦,對我們來説就會很好做事,但如果是由公安部來操盤,我們這些刑警就會被當小嘍囉使喚。」
「由組對主導又會如何呢?」
「你也聽到剛剛他們對係長的態度了。」
「原來如此。」
説不定,這就是宇田川自從進到這個特捜總部以來就一直感到不對勁的原因之一。瀧田課長也許是個優秀的警察,但未必就保證是個優秀的調査員,聽完了瀧田課長與原田管理官的説明,宇田川仍然沒有感受到是在進行凶殺案的搜查,偵辦凶殺案與黑道鬥爭畢竟還是不同。
「組對四課原本隸屬於刑事部之下,以前還滿通情理的。」植松看著最前方的幹部席這麼説。「最近卻完全變了調,簡直跟公安部沒兩樣。」
「不過,怎樣都還是比公安好一點,組對四課還是有人願意分享情報。」植松把視線轉向宇田川,原本以為會被瞪,但似乎並沒有,看來是對這句話很感興趣。
「你是指特定的誰嗎?」
「您不是吩咐我去調查石波田組與桂谷組的事嗎?為此我走了一趟組對四課,結果有個叫柚木的吿訴我不少事。」
「那傢伙也在這個特搜總部嗎?」
宇田川不著痕跡地指出柚木的位置。
「應該是在那裡,柚木説他認識您。」
植松望向柚木的方向,答説:「好像見過,但不記得跟他説過話。」這也在所難免。警視廳是一個龐大的組織,人員調動也頻繁,不可能所有的警察或職員都互相熟識。
「您曾經預想到現在這種情形嗎?」
「什麼意思?」
「我們會加入這個特搜總部。」
「為何這麼問?」
「我覺得有些驚訝。在您要我去調査石波田組與桂谷組之後,便發現了石田伸男的屍體,接著我們又被拉進這個特搜總部。」
「這我怎麼可能預想得到,不過……」
話只説到一半,植松又陷入深思。
「不過什麼呢?」
「在那場搜索行動之後,我曾經想過這個案子應該還有後續,若是發生相關的事件,我們一定會被拉進來一起辦案。」
「是因為這樣才吩咐我去調查石波田組與桂谷組的事嗎?」
「我可不會下沒意義的指示。」
植松雖然很明顯被排除在升官之路外,儘管如此,應該説正因為如此,他身為一個調查員才會這麼受到搜査一課長的信賴,宇田川覺得自己終於漸漸了解筒中緣由。
「感覺組對四課也不像看起來那麼團結一致。」
「怎麼説?」
「柚木應該是對特搜總部的偵辦方針有些質疑。」
植松環顧了四周,應該是在意其他調查員的動向。宇田川也特別留心,將音量壓低,不過植松認為這樣還是不夠周全。
「來這邊説。」
植松將宇田川拉到特捜總部的角落,在這裡就不會被其他調查員聽見了。
「你説柚木怎麼了?」
「在晴海運河中發現高田衛之前,其實有人正在中間施力想促成石波田組與桂谷組和解。」
「和解?」
「是的。據柚木的説法,他認為桂谷组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動手殺掉對方的幹部。」
「這是當然。就是想結束敵對關係,才會有人居中協調和解,在那個當下殺掉對方的幹部,等於是全面宣戰。」
「不過也沒有引發全面的對戰呀?」
「你説什麼?」
「即使髙田衛被殺了,石波田組與桂谷組並沒有開戰。」
植松不發一語地直盯著宇田川,即使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宇田川還是感到不自在。
植松終於再度開口:「柚木吿訴你那個居中斡旋的人是誰嗎?」
「柚木也不知道。」
「那就沒什麼好説了。如此一來,連和解這件事都變得令人難以信服。」
「特捜總部的人似乎也這麼説,所以剛剛在捜查會議上並沒有任何人提到和解一事。」
「你怎麼想?」
「您指的是和解嗎?」
「對,你認為可信嗎?」
「我認為是可信的。」
「有何根據?」
「首先,是柚木的態度,他對這個消息十分有自信,再加上高田衛被殺害之後,兩方並沒有更進一步升高衝突。」
植松再度從鼻子冷哼了一聲。
「终於像個獨當一面的刑警了。」
「我哪裡説錯了嗎?」
「就是沒錯,我才這麼説。不過特捜總部的那些幹部或許會説石田的死是雙方開打的起點。」
「能夠斷言這不是報復嗎?」
「這兩人一個是幹部,另一個只是小混混,層級可不相同呀。」
「這麼説也對。」
「或許該像你理解的,去想會是誰在居中協調和解。」
「您這麼説,表示柚木的消息是正確的嗎?」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看來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我試過煽動柚木,我對他説若是能夠找出那個居中斡旋的人,特捜總部就沒辦法再無視他之前曾提過的和解一事。」
「你這傢伙看起來不中用,倒還滿能幹的嘛,你就繼續跟那個柚木維持良好關係。」
「我知道了。」
植松在一段短暫的沉默後才又開口:「雖然蘇我的事有點不尋常,但接下來應該好一段時間都得處理特搜總部的工作了。」
「是。」
「不過你也別太掛心,也許蘇我只是為了散心而去旅行之類的,説不定哪一天又突然出現在你眼前。」
「希望如此。」
名波係長把宇田川跟植松叫過去,看來是決定好人員的分工了。此時,該係的成員都聚集到係長周圍。
在為偵辦重大案件而組成的特搜總部裡,一般會將警視廳與轄區的調查員搭配在一起辦案,而且通常會讓資深刑警搭配新手,用意是在於轄區的調查員較熟悉現場附近的地理環境,有時他們還會自嘲是「帶路的」。而讓老手與菜鳥搭配,對新人而言是一種機會教育。
宇田川被編進負責蒐集石田伸男一案相關證言的查訪班,他的搭檔下谷署強行犯係的巡查部長土歧達朗是位年屆五十的資深前輩,這樣的年紀,官階卻與宇田川一樣同為巡查部長,在警視廳雖是不可能,但在轄區並不少見。
由於工作太過忙碌而無法參加升職考試,歲月轉眼流逝,這樣的情形很多。也有些較偏執的刑警則是堅持在第一線的犯罪現場工作,拒絕升遷。土歧應該是後者。他的膚色黝黑,感覺是那種勤於奔波辦案、鞋底都磨平的傳統刑警,頭髮已半白,眉間刻出深深一道皺紋,眼神銳利,看樣子可能比植松還難相處,宇田川心中已有所覺悟。
「請多關照。」
第一步先打招呼,接著就看對方如何回應了。
土歧點了點頭,開口説道:「現在可以馬上出發嗎?」
時間已過了晚上九點半,宇田川聽見土歧説接下來還要出去查訪,雖有點驚訝,但他可沒有笨到表露於外。
「是。隨時都可以。」
「那麼,我們前往現場吧。」
宇田川本來猜測土歧是那種會對年輕刑警頤指氣使的前輩,但實際上感覺卻像是個剛正不阿的刑警,而且也會要求後輩也得具有那份正直之氣。宇田川認為他是對自己與他人都很嚴格的人。
「少囉唆,乖乖聽從指示就可以了。」有些資深的轄區刑警會莫名討厭警視廳來的刑警。總之安分守己方為上策,宇田川在心中這麼打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