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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中午,宇田川走出警視廳,決定到赤坂的西班牙餐廳吃午餐,就是曾與蘇我一起去過的那家店。
十二點到下午一點之間餐廳應該很多人,於是他在一點過後才前往,沒想到即使已過了用餐時間,店裡還是有不少客人。也許不少人也跟宇田川有同樣的想法,都是過了午餐時間才出來吃飯。這附近有一些電視台或是流行音樂相關的公司,也因此相關產業像是演藝或影像製作公司也很多。比起一般的企業,這些產業的員工在時間運用上也比較自由,而他們在這家店裡特別顯眼。
宇田川想找當天帶位的那名店員。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稱為店經理?請問外場的負責人在嗎?」
宇田川這麼一問,眼前這名店員忽然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大概以為他要客訴吧。
「我這就請經理過來。」
過了一會兒,前幾天見過的那位先生迎上前來。
「哎呀,您是蘇我先生的同事,對嗎?」
「您還記得我?」
「感謝您再次光臨。」
「自從上次來過,我就很喜歡這家店。」
「承蒙您的厚愛,真是我們的光榮。」
「我想問一下蘇我的事。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這家店的呢?」
「這個嘛,約莫是在三個月前。」
「那時也是來吃午餐嗎?。」
「不,他跟一位朋友一同前來……」
「該不會是帶女生來吧?」
宇田川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説,店經理露出了笑容。
「不,是位男性。」
「蘇我來的次數很頻繁嗎?」
「一個月大概兩次。」
「他真的很喜歡這家店呢,上回您還説他一天來了兩次,中午來吃午餐,晚上又帶我一起來。」
「的確如此。」
「那天,他真的來吃午餐嗎?」
「是的。」
「他一個人嗎?」
「蘇我先生是獨自來吃午餐沒錯。」
「那天以後,他又預約了下次嗎?」
「之後沒有再接到預約。蘇我先生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他真的很中意你們這家店。話説我第一次來吃午餐,還真期待今天的菜呢。」
「我馬上為您準備,請稍候一會兒。」
店經理掛著淺淺微笑,輕快地邁步走離宇田川的座位。
宇田川不認為他在説謊。原本還懷疑店經理可能已經跟蘇我套好説詞,現在看來應該沒有。若是如此,那天蘇我真的只是碰巧來這家店吃午餐?會出現在他們執行搜索行動的黑道事務所旁邊,也純屬巧合?
但是就如同植松所言,刑警不喜歡巧合這個字眼,看似巧合的事都一定不可掉以輕心。
蘇我也有可能是為了某件事而來到這附近,順便到這家店吃午餐,只是現在還沒有任何相關的線索。
餐點送上來了,今天的商業午餐是大蒜湯、西班牙烘蛋加上三明治的組合,整套吃下來是一千圓,宇田川不知道這算是便宜還是貴,但的確很美味。
宇田川回到警視廳後,埋首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並在工作空檔走了一趟組織犯罪對策部第四課。組對四課的前身是刑事部搜查四課,也是專門偵辦黑道組織的部門。
常聽説組對四課的警察看上去都很像黑道分子,果真不假,只不過身上穿戴的手表、鞋子都是便宜貨,跟真正的黑道可差遠了。
宇田川到的時候,部門裡的調查員都跑外勤去了,看來空空蕩蕩。宇田川看見坐在最裡頭那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警察,沒記錯的話,他姓柚木。
「我想請教一些事情。」
柚木的頭髮剃得很短,未繫領帶、身著黑西裝,果然説是警察反倒更像黑道。
「哦,你是那個在搜索現場差點被槍擊的……」
「是的,我是搜查一課第五係的宇田川。」
「你可真是大難不死,有什麼事嗎?」
「關於前幾天的捜索行動,我有些問題。」
「你想問什麼?」
「之所以會前往該處搜索,是因為該組織與在晴海撈起的死者所屬的黑道組織彼此對立嗎?」
「沒錯。」
「這兩個组織過去也曾發生鬥毆嗎?」
「是呀,曾經引起過幾次小規模的衝突事件,但直到發現那具屍體之前,都不曾鬧出人命。」
组對部與公安部不同,相較之下算是容易得到資訊,也許是之前同為刑事部而彼此較親近的緣故吧。
「有沒有可能取得特捜總部的資料呢?」
柚木面露驚訝,問:「你要做什麼用?」
「一開始在晴海撈到那具屍體時,我們第五係也參與調查,之後成立了特捜總部,改由組對四課負貴,我們就被排除在外。」
「你還真奇怪,不歸你們管的案子竟然也有興趣想知道?」
「不是我想知道,是我的搭檔植松,他凡事都要管。」
「我認識植松,原來你跟他一组呀,還真同情你。」
「既然如此,可以吿訴我在執行搜索之前的調查經過嗎?」
「我可沒辦法把搜查資料給你。」
「我知道,只要不影響搜查,什麼資料都可以。」
「那你何不去看報紙?」
「我當然也會去讀報,不過還是有一些未對外發表的事情吧?」
「在晴海發現的死者,是坂東連合系的石波田組,通稱石波田總業的幹部,名叫髙田衛。石波田組與關西地區的廣域暴力團系的桂谷組,一般稱作OFFICE桂谷,兩邊從以前就為了爭奪地盤而視彼此為眼中釘。」
前幾天警方捜索的對象就是桂谷組。
「石波田組與桂谷組從以前就是敵對,在發現高田衛的屍體之前,四課就已緊盯著他們。雖然不能吿訴你詳細的來龍去脈,但自成立特捜總部以來,就已有搜索桂谷組的打算了。」
跟植松之前推測的一樣,組對四課一直在等待打擊桂谷組的機會。
「也就是説,組對四課認為高田衛的死是由於雙方起了衝突?」
柚木有點驚訝地看著宇田川。
「當然囉,要不然還會是什麼原因?」
「這……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出了人命,特捜總部可是卯足了勁去調查,結論便是黑道之間的衝突,所以對媒體也是這麼發表。還是説,你手裡有什麼線索嗎?」
「不,並不是。我剛剛也説了,是植松吩咐我才來問的。」
「如果你知道什麼線索,可要吿訴我喔。」
柚木像是意有所指地看著宇田川,他不愧是得常面對黑道,眼神令人感到很有壓力。
「這是當然,我要是知道什麼一定會吿訴你。不過我只是去協助捜索,然後不小心被開槍差點擊中而已。」
柚木將視線移開。
「説到這個,你還真可憐。」
「原來只是單純的黑道鬥爭,我會這樣跟植松回報,不好意思打擾了。」宇田川表現出要離開的意思,此時柚木臉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可能是原本以為會被纏著問更加深入的問題,但宇田川又不是報社記者,沒必要死纏爛打,正轉身欲離開,柚木叫住了他。
「你等等。」宇田川回過身來。柚木不著痕跡地觀察了四周一圈後,開口説道:「單純的黑道鬥爭,這是特捜總部的看法,但我發現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是喔?」
宇田川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若是表現出好奇心,便會讓對方居於優勢,套情報時還是得耍點心機。
「雖説石波田組與桂谷組起了衝突,但馬上就和解了。」
「意思是?」
「這是只有我得到的消息,據説某個人的介入,促使和解順利進行。」
「你説的某個人是?」
「目前還不清楚,但特捜總部的那些頭頭都不太願意採信我的消息。」
「所謂和解,應該是雙方都遭受同等程度的損害才有可能談成,是嗎?」
「不盡然是如此,也可能是其中一方先示弱。」
宇田川不知道柚木為什麼會想對他透露這樣的訊息,大概是特捜總部不把他的消息當一回事而不滿吧,也許是很想有人能聽他説這些,不管是誰都好,他只是想表現自己的辦案能力。宇田川在心中盤算,多一個人跟自己站在同一邊沒有損失,現下應該好好捧捧他才是。
「這可是重大的線索!若是能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想必特搜總部一定會重新認真看待。」
柚木的語氣變得激昂:「對吧!明明已經在談和解,卻再度擦槍走火,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是被逼急了嗎?」
「能引導雙方和解的中間人,肯定是大人物,稍有差錯可是會讓大人物的顔面掃地,因此兩邊應該都會慎重行事才對。在這樣的時刻,豈能容許失誤。黑道的世界,比一般人認為的還更講求規矩。」
宇田川對柚木所説的話有同感。
他煩惱著該繼續深入問下去,還是該見好就收,此時小組的無線電傳來聲響,宇田川與柚木專注聽著傳來的內容。
「通訊指令中心公吿各局處,接到以下報案,下谷署轄區內的松谷三丁目,發現一具死因不明的屍體。重複一次,在下谷署轄區內的松谷三丁目……」
「感謝你的消息,那我先走一步了。」
宇田川立刻回到搜査一課。
空氣中飄散著緊張感,所有管理官全都朝課長室走去,宇田川等警察則在原地等待指示。要不了多久,轄區地域課的警察都會到達現場吧,接著便會出動機動搜查隊。
首先由轄區的刑事課進行搜查,若確定為他殺,便會通知警視廳搜査一課。至於會由哪個係負責偵辦,則是由課長與理事官、管理官判斷。
從接到報案,到判斷是否需要出動警視廳搜查一課,少説也要花上三十分鐘。在這之前,宇田川等人必須在位子上等候指示。
倘若明顯是他殺,所負責的部門得先中止手邊工作,將此案擺在第一優先來處理。
在共同的無線電傳來通知之後過了四十分鐘,名波係長被管理官叫了過去。見此狀況,植松便説:「看來,這次應該是我們的業務。」
沒多久,係長回來了,向底下的警察説:「我們要前往下谷署轄區內發現死者的現場,之後直接加入月島署的特別特捜總部。」
怎麼回事?宇田川不自覺铍起眉頭。
月島署的特別特捜總部正在調查晴海運河發現屍體的那個案子;而根據柚木説,在组對四課的指示之下,目前正朝著石波田組與桂谷組鬥爭的方向調査,包含植松在內的其他警察臉上盡是疑惑,所有人不發一語,等待名波係長更進一步的説明。
「已確認下谷署轄區該名被害者的身分,名為石田伸男,二十八歲,為黑道組織桂谷組的成員,是逃離捜索現場並對宇田川開槍的那名逃犯。第一發現者是公寓管理員,也是他報的案。」
宇田川感到更加混亂了。那天的逃犯,被發現時已成一具冰冷屍體,而且名波係長用的是「被害者」一詞,也就是説他是被殺的,莫非是對月島署那個事件的報復嗎?
名波係長繼續説明:「下谷署轄區內的這個案子,與月島署的那個案子之間有很深的關聯,所以由月島署的特搜總部來主導。不僅如此,原本特搜總部配置五十名人力,現在增加為七十人,因此我們也被拉進去。還有其他問題嗎?」
想問的事情太多,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從何問起。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情,當下沒有人提出問題。
名波係長便宣布:「那就出發到現場去吧!」
所有警察同時從座位上站起。
植松對宇田川説:「別慢呑呑的!」
宇田川已經很熟悉犯罪現場的氣氛。
他們抵達現場時,周圍已拉起黃色封鎖線、轄區及警視廳的鑑識人員熟練地進行採證作業。證物旁擺了號碼標示並拍照,相機閃光燈此起彼落亮個不停。鑑識人員正在採集指紋、鞋印等證據。現場隨處可見到機動搜查隊員與轄區刑警组成小組,不停討論,也有人負責查訪鄰居。
宇田川等人在初步捜查進行得差不多時,昂首威風地走進現場。毎次在這樣的出場時刻都讓他們感到有些許的優越感。警視廳的捜查一課會先了解機動捜查隊與轄區刑警初步捜查得知的資訊並加以分析,接著初步檢視屍體的狀況。宇田川在看過死者後,確定就是當天逃走的那名男子,朝著自己扣下手槍板機的人,他不可能忘記。
被害者石田伸男的死因是刺傷。失血過多最終不治。
名波係長向一名看似是轄區負責人的調査員詢問時,宇田川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被害者在赤坂的搜索現場拿了東西往外跑。在他身上是否發現什麼特別的物品?」
果然,跟宇田川所想的一樣,這是最重要的關鍵問題。
那名調查員搖了搖頭,説:「死者身上並沒有發現您説的那樣東西。」
「他應該帶著一把手槍才對。」
「現場並沒有發現。」
植松在一旁聽見這段對話,壓低聲音對宇田川説:「不管是手槍還是證物,應該都被殺手給帶走了。」
宇田川接著説:「组對四課認為是單純的黑道鬥爭,您怎麼看?」
植松思考了一陣後回答:「將真相查個水落石出是特搜總部的工作。看來,我們可能有一陣子都回不了家囉。」
宇田默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