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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10
為追捕搭上計程車逃逸的男子,通訊指令中心向總部與轄區警署下達緊急對應的指示。
宇田川所屬的搜查一課第五係在將扣押物品送到月島署的特別特搜總部之後任務便宣吿結束。
「什麼嘛,堂堂的搜査一課只是去運送物品,這不就跟搬家公司一樣嗎?」同係的一名警部補埋怨道。
「別抱怨了。」植松説。「我們可是有人差點被槍擊呢!」
「話説回來,在大街上開槍還真是夠嗆的。」另一名警部補接話。
「那人應該是帶走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了吧?」植松繼續説。「看來是被上面的人交代遇上緊要關頭,就算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東西帶出去。」
「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還真是令人找不到頭緒。不過,在捜索中,讓人把東西帶走,組對部那些傢伙的臉都青了。」
「好在我們不必再繼續參與這個案件了。」
宇田川一言不發地聽著他們對話。被開槍的衝擊退去之後,心中湧上猛烈的懊惱。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逮到那男子了,竟然沒發現對方掏槍,倘若早點發現,就能對應地更像樣些!那一瞬間發生的事,一再浮現腦中。那傢伙逃逸無蹤,
感覺全都是自己的責任。
但在此同時,也感受到了恐懼。若就那樣往前衝,肯定會被擊中、如果蘇我沒有出現,可能已經送命了、多虧蘇我及時將自己撞倒在地。
蘇我可説是救命恩人。
對於救命之恩,宇田川當然很感謝,只是心情有點複雜。欠了蘇我一個人情,卻是自己最不希望欠人情的對象。
宇田川等人回到警視廳,名波係長前去向管理官報吿,回來後對大家説:「犯人依然逃逸無蹤,緊急對應沒有派上用場。他的身分已經查出來了,是被搜索組織的主要成員。」
係長的語氣聽來事不關己,也許是對於只協助現場搜索而感到無趣吧,説完之後,便不再談論此案。
這個案子已經與第五係無關,剩下的就讓組對部與月島署的特別特搜總部去處理。
「喂!」植松對宇田川喊了一聲。
「是。」
「去吃飯吧。」
宇田川這才發現還沒有吃午餐,但其實一點食欲也沒有,此刻心中仍無法擺脱被開槍的震撼,讓那傢伙逃走也令他十分懊悔。
不過,對刑警而言,能吃飯的時候不去吃,之後何時能吃到飯可就不知了。宇田川迅速從位子上站起,再拖拖拉拉的話,又要被植松削一頓了。
前往食堂的路上,植松沉默不語。不過,他本來就不是那種會跟宇田川閒話家常的前輩。
植松點了定食,宇田川還是沒有什麼食欲,便簡單點了碗天婦羅蕎麥麵。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不要在警視廳內的食堂而是到外面吃點輕食。刑警經常得外食,可以的話還是想要好好吃一頓飯。
植松選擇了旁邊沒什麼人的位子。以他這個年紀來説,食欲算是頗為旺盛。宇田川在他對面坐下,吃起蕎麥麵,只不過仍是食不知。
「再跟我説得詳細點。」
植松這麼説的同時並未看著宇田川。
「咦?」
「那人逃走的經過。」
宇田川真不想再回憶。
「不是已經報吿過了嗎?」
這句話真多餘。植松瞪大雙眼,説:「你就照著再説一遍。」
「要説什麼呢?」
「從頭到尾。」
宇田川胃口全失。
「從大樓追出去時,調查員分為兩個方向追捕……」
「這就不用説了,從你發現那人説起。」
「我穿過住宅區的巷子,來到雙線車道的大馬路,與赤坂通交叉的路口,眼前是一棟像飯店的巨大建築。」
「那是秀和公寓式飯店,雖名為飯店,其實是出租大廈。」
「原來。」
「之後呢?」
「在與赤坂通交叉的路口,我發覺到那男的,正想逮捕他,便向前衝去,而他應該也注意到我了。當然,我認為那傢伙可能會再度逃跑,所以我奮力朝他衝去。就在這個時候,蘇我將我撞倒在地,才讓我倖免於難。」
植松停下來像是思考些什麼事。
宇田川問:「您想知道些什麼呢?」
「你不覺得奇怪嗎?」
「怎麼了嗎?」
「蘇我那傢伙,是公安部的吧?。」
「是的,他是公安總務課的人。」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這……」宇田川壓根沒有想過這件事。「他説是巧合。那些公安,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何時會在哪裡做些什麼吧?」
「你這傢伙,想被炒鱿魚嗎?」
「啊?」
「刑警最恨巧合這個字眼。」
這個道理宇田川當然也懂,但因為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根本想不到那麼透徹。不,他甚至不覺得應該去思考蘇我為什麽會在那裡。對宇田川來説重要的是蘇我救了他一命,以及欠他一個人情,不過,看來植松想的跟他完全不同。
植松一臉不悦地説:「真不對勁。」
「是説我的行動嗎?」
「不是,我是説這整件事。」
「您的意思是?」
「乍看像是黑道鬥爭,組對部與特搜總部也都是以此方向在辦案,但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是嗎?在晴海發現一具屍體,特搜總部鎖定了嫌犯,所以到敵對组織去進行捜索……您是説事情不僅是表面所看到的如此嗎?」
植松瞪著宇田川,他以為又要挨罵了,但植松下一秒已垂下目光,低頭陷入思考。
「是這樣嗎?也許真的只是單純的黑道鬥爭,也罷,這反正不是我們的案子,只是有幾個地方讓我怎麼也想不通。」
植松看來十分困惑,宇田川對於這幅景象感到稀奇,他原本以為植松那麼頑固,絕不會陷入迷惘。
「例如哪些地方呢?」
「若只是單純的黑道鬥爭,警方去捜索時,那些傢伙通常不會有什麼動作,更不可能為了躲避捜查而冒險把東西帶出去。」
是這樣嗎?宇田川沒有什麼相關經驗,所以並不是很清楚。既然植松這麼説,他也就照單全收,靜靜地繼續聽。
「還有,逃跑的傢伙竟然在大街上開槍。開槍已經是犯罪了,更何況還是對警察開槍,一般的小混混還沒有那個膽子。逃跑的那個人若不是失去理智,就是被逼到盡頭,只有奮力一搏。」
宇田川想起了在結束捜索後,植松等人在回程説的話。
「應該是被上面的人交代到緊要關頭,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東西帶走……植松前輩,您是這麼説的吧?」
「我在那瞬間是這麼想的。若非如此,不可能在搜索中幹這種蠢事、冒險把東西帶走。一般來説,重要的東西、不想被警方發現的東西,事前就會藏好。」
「但那也得要事前就把消息洩漏給他們,這推論才成立呀。我聽説自從組對部成立了之後,對於洩密這種舉動嚴格防範,就連轄區警局也很難事先知道消息。」
「所以啊,」植松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我才説那男的被逼得倉皇帶著東西就跑。無論是再怎麼不希望被扣押的東西,通常就只能放棄,但他卻在調查員眼前把東西帶走,而且還害怕被逮,甚至不惜開槍,這相當不尋常。」
聽植松這麼一説,宇田川也有這種感覺。
對於一直到植松分析才察覺其中詭異之處,宇田川有點沮喪,自己的敏銳度根本還有待加強。
「而在那裡,出現了公安部的人……」植松接著説道。「説是恰巧經過,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你不這麼認為嗎?」
「聽您這麼説,的確是如此,不過這個案子不是已經不歸我們管了嗎?」
「最近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説這種話,不是自己負責的工作、不屬於自己的管轄就完全不管,難怪警察的捜查力一落千丈。你聽好了,犯罪可不會依照政府劃分好的權責歸屬來發生。」
宇田川認為自己是知道這個道理的,智慧型犯罪(譯註:經由精心計一與設計的犯罪,如贿赂、偽造錢幣、詐欺等。)常與黑道脱不了關係,像奧姆真理教那種危害公共安全的罪行則多半與誘拐、殺人等強行犯(譯註:如強盜、姦淫擄掠、殺人放火等罪)有關。(譯註:曰本的警署部門權责劃分不同,搜查一課偵辦強行犯,搜查二課負责智慧型犯罪,公安部則轄管政治性、團體性、國際性案件。)
只是,從植松的眼中看來,宇田川還是個不成氣候的菜鳥,覺得他無法跨越權責劃分的限制。
植松繼續説:「我們年輕的時候,轄區的刑警一人要抵多人用。即使自己負責的是強行犯,但遇上有人被黑道威脅,一樣會出手處理;若是有人被詐欺而蒙受損失,也會傾耳聽聽對方受害的經過,你永遠不知道這些被害人的控訴會與什麼樣的案件相關,所以要勤奮點到處走訪查案。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即使接到了跟蹤狂的投訴,也不跨部門合作好好處理,結果最後演變成了殺人命案。交通課那些傢伙甚至還會對停在路邊出任務中的偵查車貼上『禁止停車』的貼紙。」
「嗯。」當他在説這些話時,乖乖聽講方為上策,宇田川認命地想。
「這只是開端。」
「意思是?」
「一剛開始在河中發現屍體的案子是由我們處理,也就是説我們已經『碰』了這件事。的確就像你所説的,目前這件案子是由月島署的特搜總部與組對四課負責處理,但是我們還不知道以這案子為起點還會發展到什麽程度,也很難説這個案子不會再回到我們手中。」
替察所謂的「碰」,指的是與某些人事物接觸、產生關聯,至此,宇田川總算想認真聽植松繼續説下去,身體稍稍向前傾。他聽懂了植松所説的「開端」是什麼意思。
「那麼您是不是認為這案子會成為另一個重大事件的開端?」
「我可沒這麼説。」
宇田川感覺彷彿自己精心使出的招式卻一下被巧妙躲開。
「但您明明説是開端……」
「我只是説我們碰到了這個案子的開端。就如同你所説,也許就只是一件單純的黑道鬥爭,蘇我也真的剛好因為其他事情出現在那裡。」
「什麽嘛。」
「只不過還是有點想不通。我吿訴你,刑警呢,若是有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就非得查出個水落石出不可,這也關係到你的敏銳度。」
「是。」
「那個蘇我,跟你是初任科的同期?」
「對。」
「下次有機會見到他,就若無其事地問問他關於今天的事。」
「但他可是公安部的呀,他們就算是同部門的人也不會讓對方知道自己正在進行什麼工作吧。」
「也許他什麼也不會説,那就好好觀察他,説不定會從中看出些端倪,這是你作為警察的本領。」
「不過,最近很少有機會跟他碰面。」
「那就不著痕跡地製造機會吧。」
仔細想想,蘇我會出現在那個地方真的也太巧了。既然被搭檔的前輩這麼指示,只能抱著試試無妨的心情,跟蘇我見上一面。
「我知道了,我會試試。」
植松不發一地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