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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迫田的房間與其說是住宅,比較像是工作場所。房裡擺滿了鋼製棚架,架上整齊地擺放著機械與電子機器的零件。
裡面有張作業桌,與上次造訪時相同,桌上有一台蓋子打開、露出內裝的電腦。
他現在也繼續開發著某種裝置吧,這已經遠超過興趣的領域,迫田無法停滯不前。
廚房也被鋼製棚架以及機器的殘骸佔領著,秋穗趁空檔燒了開水泡茶。萩尾不禁想,美由紀平時應該也像這樣在廚房忙碌吧。
迫田房裡沒有客用沙發,萩尾與秋穗只能保持站姿。秋穗在鋼製棚架上找到空間,放置茶碗。
迫田輕啜一口茶後,保持著撲克臉說:「妳泡的茶不難喝。」
秋穗回答:「我當警察後學會的,以前大家總是開玩笑地說,當刑警要先進茶水班三年。」
「巧匠的世界很相似,學習技術前,必須先讓自己有謙虛學習的態度。很可惜,最近這樣的情況已經減少了。乍看之下覺得不合理的事情,以整體考慮來看其實都是合理的。」
萩尾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看來迫田很中意秋穗,那麼就讓他們兩個人談天比較好。
秋穗可能擁有讓中年男子或是老人喜歡的獨特才能。鎖福在她面前也是侃侃而談。不過,中年男子喜歡年輕女性是理所當然的啊……
秋穂環顧房間後說:「好厲害啊!被機械圍繞著生活呢。」
「呵。」迫田又喝了一口茶。「從以前就這樣了,小時候,我常拆開時鐘或收音機,被爸媽罵得半死……」
「如果不是不景氣,地方工廠應該還會繼續經營吧?」
「想那種事情也沒用,只是沒有倖存下來而已。」
「你怨恨著這個世界吧?」
萩尾在心裡大搖頭,這種問題我問不出口。而且這種問題,迫田應該也不會認真回答。
「我曾經怨恨過。」
迫田回答。萩尾吃了一驚。應該是秋穗的性格所成就的結果吧。
迫田繼續說著:「不過現在不恨了,現在或許可說是我這一生中最充實的時期吧。」
「現在這種生活嗎?」
迫田露出笑容。
「人的幸或不幸,他人是看不出來的,不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如果當事人感覺幸福的話,那便是幸福的人生。」
「你不是因為當過遊民,所以覺得世事都很可笑嗎?」
「沒這回事。我先說好,我可不是因為怨恨才當小偷,我是有種找到天職的感覺。」
「天職?」
「我非常清楚竊盜是犯罪行為,但是啊,這個世界上竊盜行為不可能滅絕,即便海灘上的砂礫盡失。」
迫田引用了石川五右衛門9被處決時所吟詠的和歌。
「石川家 即便海灘砂礫盡失 世間竊盜之種亦不滅絕」
迫田接著說:「失去所有一切,在路邊睡醒的我,一時鬼迷心竅闖了空門。沒錯,一開始只是鬼迷心竅,然後得手三千日圆以及冰箱裡的火腿。當我安全地回到紙箱棲身處時,感受到打從心底湧出的喜悅。我聽說犯罪者一定要帶點紀念品回家,我十分瞭解那種心情。得手的東西是竊賊的獎盃,一直過著行屍走肉般生活的我,在那一瞬間活了回來。從那之後,我總動員了我的頭腦與技術,開始走上竊盜這條路。」
「身為警官,我無法苟同你的發言呢。」
「我沒想要你認同,我只是闡述事實。每個人身上都有成為犯罪者的要素。越糟糕的事,越是興奮。你也是,現在雖然是取締犯罪的一方,不知道哪天就會成為犯罪者了。」
秋穗雖然否認,但萩尾明白當竊盜變得越有趣,偷竊的快感是會上癮的。
經驗累積得越多,自身技術提升後,鑑識能力也會變強。熟練的竊盜犯,一進到屋子裡,馬上就知道值錢的東西放在哪裡。
一旦如此就再也回不了頭。
迫田說「總動員了頭腦與技術」,事實上的確如此,萩尾心想。對他們專業的竊盜犯而言,竊盜是最棒的遊戲。
萩尾覺得自己與迫田相同,為了緝捕竊盜犯,自己也是頭腦與經驗總動員,加入他們的遊戲。
秋穗說道:「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嗎?」
「現在這身體已經沒辦法偷竊,如果做不了最完美的工作,只能引退。」
萩尾對迫田說道:「你的徒弟六鄕美由紀,做了一件漂亮的工作,你滿意嗎?」
迫田的眼裡瞬間浮現憤怒。
「美由紀哪是什麼徒弟!而且徒弟做了工作有什麼好高興的,竊賊如果不自己行竊就毫無意義。」
「她說因為想讓父親嚐嚐挫敗感才會行竊。」
「幹了件蠢事。」
「事件發生後,我第一次來這裡時,你應該就察覺是六鄕美由紀做的吧?」
「聽到與指紋有關的瞬間,突然想到的。」
「那六鄕當然也發現了。」
「我也這麼覺得。他應該大受打擊,不是因為竊盜的技術輸給了她,而是發現親生女兒居然行竊,一定很驚訝。」
萩尾點點頭。
萩尾轉告了美由紀與六鄕文也的事情讓迫田知道,來找他的目的已經完成。
「打擾你了啊。」萩尾說完後,準備往門口移動。
「喂!」迫田出聲叫喚。萩尾回頭看著他。
「什麼事?」
「美由紀會被判多久?」
「這我不清楚。」
「怎麼可能。你之前送過數不盡的竊賊進監牢不是嗎?」
「那是由檢察官與法官決定的,不過……」萩尾移開視線說。「我會跟檢察官說一聲,請他從輕量刑。」
迫田什麼話也沒說。萩尾向秋穗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迫田的住處。
當萩尾正覺得秋葉原車站周遭人出奇地多時,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日。待在搜査本部,會令人搞不清楚日期。
「迫田先生也做出回答了呢。」
秋穗說道,萩尾點頭同意。
「是啊……因為不靠美由紀幫忙的話,他應該覺得不方便吧。」
「不是這件事……」秋穗焦急地說道。「迫田先生十分重視美由紀小姐喔,所以不希望她成為竊賊。」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萩尾雖然這麼想,但選擇不說出口。
手機這時來電震動,是豬野課長打來的。
「我是萩尾。」
「六鄕文也遭到逮捕了,人正被帶往捜查本部。」
「是嗎。」
「他人出現在他用來作為根據地的新宿區公園附近,在路上遭偵査員帶回。」
意思是指搜査一課也是挺認真做事的。
「寶石店的經營者那邊如何?」
「狩場榀夫是嗎?那個啊,他從醫院消失了,査過他的住家,妻子人也不見了。」
「表示兩個人消失無蹤了吧。」
「因為六鄕文也已經收押,搜査一課與赤坂署正全力追査狩場攝夫與他妻子的下落。」
關於這種搜査行動,搜査一課應該會充分發揮他們的才能吧。
「殺人事件的被害者叫什麼名字?」
「小寺雄一,五十一歲。」
「這個人也調査一下比較好。」
「調査人際關係嗎?」
「沒錯,如果強盜與殺人是兩起不同的事件,那麼應該存有某種動機。」
「我知道了,我會轉達幹部。你現在人在哪?」
「秋葉原,我剛與迫田見完面。」
「是嗎,要回本部來嗎?」
「我想繞去澀谷署一趟。」
「我想有很多需要收尾的事哪。」
「嗯……」
「在勤務時間結束前回來。」
「瞭解。」
通話結束。
萩尾將對話的內容告訴秋穗,她開口道:「我們不需要聽六鄕怎麼說嗎?」
「強盜是搜査一課的工作喔。」
「可是能夠逮捕六鄕,追根究柢都是萩尾警官的功勞啊。」
「搜査本部啊,是分工合作的地方,如果多管閒事的話,又要被搜查一課說長道短了喔。」
「最近就聽了不少,我無所謂的。」
「就算妳無所謂,我可不是。我再也不想跟菅井那傢伙針鋒相對了。」
秋穗表情轉為驚訝。
「我沒想到萩尾警官竟然會在意這種事情。」
再也不想起爭執,是萩尾的真心話。說實話,萩尾已經覺得疲累。竊盜犯已經逮捕,強盜犯也已經緝捕歸案,搜査一課是偵査殺人案件的高手,交給他們處理就好。
接下來只剩解開殺人案件的詭計了。
「我接下來也想好好地做到退休,最好不要到處樹敵啊。」
「我認為這樣子一點都不像萩尾警官。」
這次反倒是萩尾覺得驚訝。
「不像我?那怎麼樣才像我?」
「無論別人怎麼說,都要貫徹自己認為正確的信念。」
「這話未免太抬舉我了。」
秋穗聳聳肩,而荻尾不明白這動作的意思。
她話鋒一轉。
「如果菅井他們一直堅持六鄕犯了強盜殺人罪怎麼辦?」
「喂!我跟妳說過別直呼前輩名諱。」
「我在他們面前有加上尊稱的。」
「本人不在的時候也要加。」
「我知道了。如果菅井警官他們硬要把殺人罪加在六鄕身上該怎麼辦?」
「他們幾個也不是笨蛋,只要想一想就會明白。正因如此,他們才在追査狩場攝夫夫妻的行蹤。」
「田端課長也許理解萩尾警官說的話,但是菅井警官與其他的偵査員接不接受,可就難說了。」
「不用擔心。」
雖然萩尾這麼說,但也開始在意起秋穗的話。
秋穗繼續說:「萩尾警官覺得是狩場攝夫殺害了保全員小寺雄一吧?可是目前沒有任何確證,殺人偵査的確證十分重要不是嗎?」
「用消去法的話,只剩下狩場攝夫。」
「消去法?」
「店裡面只有狩場攝夫與保全員小寺雄一在,此時六鄕這群強盜闖了進來。可是六鄕沒有殺害小寺,那麼剩下的只有狩場攝夫而已啊。」
秋穗猛搖頭。
「有店裡的職員作證說強盜犯是三人一組,強盜進入店裡時,真的只有狩場攝夫跟小寺雄一在場嗎?沒有其他職員嗎?」
經秋穗一說,萩尾現在才察覺自己沒有確認過這些事情。自己總是覺得,反正這是搜査一課的工作。
若是自己經手的竊盜犯偵査,絕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萩尾苦著臉說:「這麼說來,我真的不清楚詳細的內容呢……」
「消去法或許不成立喔,除了六鄕與狩場以外的人也可能殺人,店裡的職員、強盜的夥伴等……」
「確實有必要確認一下啊……」
「萩尾警官等等要去澀谷署嗎?」
「嗯,我想去跟須坂談談,讓美由紀與本多從輕量刑的事。美由紀是初犯,再犯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好好地跟檢察官美言幾句,美由紀很有可能被判緩刑,本多則有希望被判緩起訴。」
秋穗點點頭。
「那是專屬萩尾警官重要的工作,那赤坂強盜案方面,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妳打算做什麼?」
「我去確認詳細實際狀況,然後打探一下搜査一課他們的真實想法。」
萩尾考慮著。放著不管搜査一課也應該會解決,不過,確實很在意秋穗說的幾個疑點。
菅井對萩尾抱有莫名的對抗情結,怕會錯失真相。不,他也是一名刑警,應該不會做這種蠢事,不過可能在微妙的地方判斷失準。
「我知道了。」萩尾說道。「那就在這裡解散吧。」
兩人在秋葉原車站分開,萩尾搭乘JR山手線前往澀谷。
「有一位公設辯護人來了,現在正在跟六鄕美由紀說話。」
一到澀谷署,須坂立刻前來告知。
「看起來很優秀嗎?」
「是啊,看來既年輕又有熱情。」
「平時派這種人來,會讓我覺得困擾,這次卻有種可靠的感覺。」
「贓物找到了。」
「澀谷珠寶店遭竊的項鍊嗎?」
「沒錯,美由紀供稱她把項鍊收在自己家的珠寶盒裡,經搜索她的住宅後找到了贓物並扣押完成。」
「與她供述的內容相同嗎?」
「是的。」
「這可能也會影響法官的心證。」
「不一定呢……」
「光是保管贓物沒有銷贓,這點印象就不差吧。」
「這種事只能交給檢察官處理了……」
「總之,我想跟律師說話。」
須坂點點頭。
「他們已經談完了,我去叫他過來。」
過了一會兒,須坂帶著一名穿西裝的男性回來,頭髮雖然梳理整齊,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後腦勺的頭髮翹了起來,可能是他本身頭髮的髮旋造成的。個子不高,看起來異常年輕。
須坂說道:「他是岩本律師。」
男性遞出名片,名片上印著姓名「岩本忠」。
萩尾詢問:「你已經聽說整起事件的經過了吧?」
「是的,她說得很詳細。」
岩本明顯地保持著警戒。當律師與刑警見面時,不是保持警戒就是擺出戰鬥姿態。
「我不清楚六鄕美由紀有沒有對你說明犯案動機的原委,但這起案件與澀谷、赤坂發生的強盜案件有關。今天,六鄕美由紀的父親,以這兩起案子的嫌疑犯遭到逮捕。」
岩本一臉訝異。
須坂說道:「喂!這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可以說出來嗎?」
萩尾依然看著岩本說道:「我要提供他所有必要的資訊。」
岩本還是一臉狐疑。
「是關於什麼事的必要資訊呢?」
「我希望能夠減輕一些六鄕美由紀與本多稔的刑責,是有關這件事的必要資訊。」
岩本瞪大雙眼。
「我一向認為警察跟檢察官是站在同一陣線的。第一次有警察對我說希望能夠減輕刑責。」
萩尾不想找額外的藉口。
「六鄕文也二十年前工作的工廠倒閉,之後一直沒有再就業,支撐一家生活的人是美由紀。接著父親離家出走,之後音訊全無。」
「嗯,我已經聽說這段經過。」
萩尾不在乎地繼續說道:「六鄕文也突然打電話給昔日的工作夥伴本多稔,告訴他打算搶劫的計畫。本多將此事轉告美由紀,美由紀知道父親在澀谷犯下強盜事件之後,想傳遞訊息給他,才會犯下本次的竊盜案件。」
「訊息?」
「她要告訴她父親別做強盜這種低級的事。」
「這我有點無法理解。你是說她為了譴責盜犯,而犯下竊案嗎?」
「強盜與竊盜不同,美由紀想讓父親看見盜賊的自尊,想讓他嚐一嚐挫敗的感覺。再加上她可能想藉著親生女兒成為罪犯這件事,給她父親衝擊。」
「盜賊的自尊?」
「六鄕文也曾在地方工廠工作,經營者是名為迫田的男性。迫田曾是專業的竊盜犯,而美由紀覺得自己是迫田的徒弟。」
「等一等。也就是說美由紀同為竊盜慣犯嗎?」
萩尾篤定地搖頭。
「不是的,迫田因為行竊時受了傷,現在必須仰賴輪椅生活,美由紀只是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過去沒有行竊過。」
「沒有其他罪行吧?」
「沒有,當徒弟這點從頭到尾都是美由紀自己一廂情願。」
岩本陷入沉思。
「那位名為迫田的人,目前也跟竊盜有關係嗎?」
「他必須靠輪椅生活,不可能再行竊,早就已經退休了。」
「你是指美由紀小姐這次是初犯,再犯的可能性很低對嗎?」
「我想她不可能再做出這種蠢事。」
岩本思考了一下後說:「這或許可以利用呢……」
「利用?」
「六鄕美由紀小姐照顧迫田這位行動不便者的事實。若美由紀小姐被判有期徒刑的話,會造成那位先生的生活障礙吧。」
「我是這麼想的。」
「盜賊的自尊這些話可能不易理解,反而會有讓法官心證惡化的可能。這類犯罪者的主張,依照社會共識來看,往往不被認同。」
沒錯,法律人士或許無法理解,只有完全沉浸在那個世界的人才會懂。儘管立場不同,犯罪者與警察都是居住在那個世界裡的人。
萩尾說道:「作法由你處置,不過依照你說的社會共識來看,六鄕美由紀犯的罪並非十惡不赦的惡行。」
「姑旦不論這個主張是否能行,我會試著努力看看。」
萩尾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