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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回到搜査本部後,先行回來的菅井與莉田瞪著萩尾不放。
萩尾故意不與他們對上眼,走向豬野課長。
「我們抓到屬於澀谷署管轄竊盜事件的嫌疑犯了。」
「我知道。方才有消息傳到管理官這裡。菅井他們臉色大變地衝出去,發生什麼事?」
「他叫我們把嫌疑犯帶到這裡。」
「然後呢?」
「這是澀谷署的案子,所以我嚴正拒絕了。」
「然後他們才用那種表情盯著你們看哪。」
「本多與美由紀供稱澀谷的強盜案件的主犯是六鄕文也。」
「你說什麼?」豬野課長面色凝重。「那麼這起赤坂的案子也是六鄕做的嗎?」
「可能是,可是我沒有確證。」
「確證讓搜査一課的人去找就好,我去向田端課長報告。」
豬野課長走向指揮台。儘管時間已是深夜,田端課長仍留在本部。這陣子課長留在捜査本部的時間變多了。
可能是在意搜査進度緩慢,覺得這都是自己的責任。
豬野課長三言兩語向田端課長報告完畢,課長立刻叫喚萩尾。萩尾與秋穗一起走向課長,菅井與莉田也一起跟了過來。萩尾不以為意。
田端課長說:「在澀谷署時,竊盜嫌疑犯的供詞提到了強盜案件的犯人嗎?」
萩尾點頭。
「是的。」
「告訴我詳細內容。」
萩尾將從本多與美由紀口中聽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課長報告,田端課長沉默地聽著。漫長的報告結束後,田端課長說道:「阿萩的說法完全說中了呢。真是令人驚訝!老實說,我對竊賊的自尊心之類的說法,絲毫沒有共鳴。」
「對竊盜課而言則是相當有共鳴。」
「說得沒錯啊。那麼依照阿萩的說法,美由紀為了針對澀谷的強盜案件,送出不知道該說警告或抗議的訊息,而犯下竊盜事件。然後針對該訊息的回答,在赤坂又發生了強盜案件……這麼說來,赤坂案的犯人也是六鄕文也囉?」
「我是這樣想的。」
「好!」田端課長強而有力地說。「立刻將六鄕文也列為強盜殺人犯。」
「不,我認為殺人犯另有其人。」
田端課長一臉詫異地看著萩尾,豬野課長也是同樣表情。
「阿萩啊。」田端課長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強盜與殺人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話說回來,你好像說過有關金庫與屍體的事啊。」
「是的,當我瞭解整個事情經過後,更加覺得這兩點是多餘的。『盜』這門學問有一貫的作業手法,不論竊盜或強盜,這點不會有變。」
「不過六鄕文也並非專業的竊賊吧?」
「無論澀谷或赤坂的案件,手法都相當俐落。恐怕是擬定了十分縝密的計畫,或許有專家參與了搶劫行動。總之,有計畫的盜法,與專家的手法相同,皆按照一定流程進行。澀谷的兩起案件均依照流程行動。可是赤坂的案件,發生了流程之外的事,即敞開的金庫以及屍體。」
「可是光憑這兩點就說殺人犯另有其人,未免太牽強。並非所有事都能按照計晝順利進行,儘管不是蓄意殺人,但或許發生了意料外的事才殺人。」
萩尾搖頭。
「兩起強盜案件,均按照計畫進行。由店內的損失狀況、犯案至逃走的時間來看便能知分曉。只有金庫裡原本存在的現金以及屍體,令人覺得格格不入。總而言之,與計算不符。」
「計算?計算什麼?」
「犯案的規模與損失金額之類的,說起來有很多因素啦,不過最單純的是時間。澀谷的案件與赤坂案件,犯案至離開的時間均不到兩分鐘。以及盜走的商品數量兩者也幾乎相同,這便是強盜的流程。可是赤坂的案件多了金庫與屍體,打開金庫後再殺人,不太可能在兩分鐘內逃走。」
田端課長想了一想。
「如果這不是強盜殺人案的話,那具屍體作何解釋?」
「請問我可以發言嗎?」
菅井不耐煩地說。田端課長看向他。
「阿菅,什麼事?」,
「這些話我怎麼聽都像袒護盜賊的歪理……」
「為什麼阿萩警官需要袒護盜賊呢?」
「因為三課的人為了蒐集情報,經常與竊盜犯接觸,關係變得十分親密,更與慣犯經常見面,迫田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這麼一來容易產生感情。」
田端課長看著萩尾問道:「這是阿菅的說法,你說呢?」
分明是找碴,萩尾壓根兒不想回答。豬野課長代替萩尾開口回答:「不是只有竊盜課擁有個人的情報來源,我想搜査一課的係員應該也相同吧。」
菅井說道:「搜査一課可沒有跟情報來源過從甚密。」
豬野課長一派冷靜。
「我們也沒有跟他們過從甚密,只是專業的竊盜犯,多是擁有獨特技術的人,我們必須問出這些關鍵點。做這麼多也是為了舉發犯人、防患犯罪於未然而已。我課裡的荻尾不是那種說些歪理來袒護強盜的人。」
「可是呢,」菅井說道。「明擺著在強盜的案發現場發生了殺人案件,不論誰看來都是強盜殺人案件啊。」
秋穗終於耐不住性子回道:「所以萩尾警官正在說那可能是某些事的偽裝啊,為什麼你不願意理解呢?」
菅井怒視著秋穗。
「女人家插什麼話,閉上妳的嘴。」
這句話激怒了萩尾。
「不准你再用那種口氣對我的搭擋說話!」
「如果不想聽,你就好好管教她啊!」
「我們三課跟你們一課不同,重視每位偵査員的意見。我的搭檔在這次的偵査中表現十分傑出,她用她獨到的感性幫了我大忙,引導我歸納出結論。如果你看不順眼,隨你高興怎麼做,我們大可退出。你最好把六鄕文也以強盜殺人的名義逮捕,丟光搜査一課的臉。還是你打算屈打成招,讓他入冤獄?這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吧!」
此話一出,連田端課長的臉色也變了。
「我說阿荻,你說這話未免太過分了。」
課長沒對自己大吼真是稀奇,萩尾心想。但是萩尾的怒氣仍然沒有平復。
「那麼請叫這傢伙閉上嘴。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請容我告退。走囉!」
萩尾對秋穂說道。秋穗安靜地順從萩尾。
田端課長說道:「等一下。喂,課長你也說句話啊。」
豬野課長的心情也大受影響。
「萩尾如果覺得不快的話,那不論我說什麼都毫無意義。」
萩尾原本真的想要直接走人。
田端課長說道:「真傷腦筋……阿萩,告訴我一件事。你自始至終都認為強盜事件與殺人事件並非同一人所為。那麼你認為這起殺人事件的經過究竟是如何?」
「偵辦殺人案是一課的工作吧。」
「別鑽牛角尖嘛。我稍後會好好地勸說他的……如果你有什麼頭緒的話,告訴我吧!」
萩尾激昂的情緒終於稍稍冷靜,然後突然覺得相當不好意思。讓激動的當事人感受這種心情,應該是田端課長的手段。
萩尾開口:「那間寶石店半年前也經歷過竊盜事件。」
「嗯。」
「就竊盜課而言,這點令我無法理解。確實,有遭過好幾次小偷的住家與店鋪存在,但這些地方都有竊盜犯與強盜犯容易下手的特性。但是那間店卻非如此。」
「這些話我好像聽你說過。」
「而且,經營者說金庫裡本來有大量現金,也被犯人搶走了。不過,供稱金庫裡有現金的只有經營者一個人吧?你們往那個方向査査如何?」
田端課長的表情有了變化,他饒富興味地看著萩尾。
「被殺的人是店家雇用的保全人員啊……」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而是自言自語,所以萩尾覺得不需要回答。田端課長正在頭腦裡確認著某些事。
過了一會,課長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麼將六鄕文也以強盜罪嫌追緝吧?」
「課長——」菅井還想辯駁,田端課長打斷他的話。
「阿菅,你剛剛不也聽得一清二楚,我贊同阿萩說的話。」
菅井雖然想要抗議但又不知該說什麼。
田端課長朝著管理官席說道:「喂,將六鄕文也列為強盜嫌疑犯。然後,必須請受害的寶石店店長以及同為經營者的妻子過來一趟,再問個詳細。」
其中一名管理官跑了過來。
「請問是什麼原因?」
「詳細情形你問這位阿萩警官。」
管理官對萩尾說:「麻煩你過來告訴我詳細情形。」
這樣就走不掉了,萩尾心想。田端課長果然很會用人。
田端課長對菅井與莉田說:「你們還在磨磨蹭蹭什麼,我們到現在手上還沒掌握任何確證,就算累癱倒地,也要把證據找出來!」
菅井與莉田連忙離開指揮台。
「你怎麼可以那樣對課長說話?」
萩尾向管理官報告結束後,豬野課長面色凝重地對萩尾說。
「課長不是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嗎……」
「喂,在我的立場,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喔。」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豬野課長無奈地說:「澀谷的竊盜案已經收尾了吧?那麼只能專心這裡的偵査工作了。」
「竊盜案件與強盜案件的關係已經水落石出,我們的工作也應該結束了吧?」
「別這麼說啊,你都已經搭上了船,就幫忙到最後吧。嫌疑犯是六鄕文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啊。」
聽到課長這麼說,萩尾有種有根小刺一直卡在喉嚨裡的感覺。
萩尾說道:「我必須去見迫田一面。」
豬野課長點點頭。
「無論如何,今天已經太晚了。既然澀谷的案子已經終結,你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萩尾看看手錶,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
「不,住在這裡比較方便。」
「放太太一個人在家好嗎?」
「她已經習慣了啦。」
萩尾真心希望太太能夠習慣。雖然一見到面互相抱怨,但分開又覺得抱歉,讓她這麼辛苦。萩尾心想,這就是所謂的夫妻生活吧。
今天十分漫長。偵査也有分時機分別,有停滯的時期,也有一口氣狀況明顯變動的時期,今天就是屬於後者。
回過神來,萩尾發現自己十分疲累,準備前往休息所時,秋穗出聲說話。
「美由紀小姐會怎麼樣呢?」
「依竊盜罪嫌起訴吧。」
「本多先生應該會被列為共犯吧?」
「當然。」
秋穗直呼美由紀與本多的姓名,現在卻加上了稱謂,可能是投入了自己的感情。
「喂!」萩尾說道。「別同情嫌疑犯,一旦投入感情,妳就抽不了身了。」
「萩尾警官又如何呢?」
「我會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也就是說,萩尾警官也同情他們吧?」
萩尾不知如何回答,他稍加考慮之後說:「我同情他們,但我不會感情氾濫。」
「我會銘記在心,讓自己能夠做到這點。」
「沒錯,這是刑警的必備條件。」
「或許這是本多先生的心願呢。」
秋穗自顧自地說。
「心願?」
「儘管短暫,但能與美由紀小姐擁有共同的秘密,然後能夠助美由紀小姐一臂之力……」
又想到一些額外的事情……
萩尾這樣想著,因為秋穗的一句話,讓自己體會了本多的心情。
本多或許真的很滿足,有種得償夙願的感覺吧。男人是種可悲的生物,在女性看來或許覺得滑稽,但正因為看來滑稽所以可悲。
萩尾說道:「美由紀與本多都是初犯,有從輕量刑的餘地,應該會判緩刑。本多或許還可能獲得緩起訴處分。」
秋穗露出微笑。
「說的也是呢。」
這小妞一笑,萩尾就有得救的感覺。光是這點,就有組成搭檔的價值。
「好了,明天要早起,早點睡。」
「你去找迫田先生時也會帶我去嗎?」
「那當然啊!」萩尾說道。「妳是我的搭擋啊。」
秋穗再度露出笑容。方才的微笑略帶些悲傷,但是這次卻很開朗。
萩尾前往休息所。
上午十點左右,萩尾與秋穗前往迫田的住所。
比起上次拜訪,這次迫田看起來明顯地不悅。這也難怪,昨天,自己明明沒有做壞事,卻被警察帶到警察局去。
「又有何事?」
迫田坐著輪椅擋住了出入口。萩尾說道:「昨天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你們這些警察都是嘴上說說。」
「你就想儘管是嘴上說說,有道歉總比沒有好吧。」
「你來就為了說這種話?滾回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
「我是來通知你的。」
「通知什麼?」
「六鄕美由紀涉嫌犯下澀谷的竊盜案,已經遭到逮捕。本多列為共犯,也已經收押。」
迫田把話呑了回去,定睛看著萩尾。眼神中出現許多不同的感情又轉瞬消失。
迫田別開視線。萩尾問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迫田沒有回答。萩尾接著說:「你一知道六鄕美由紀的計畫,應該嘗試阻止過她,但她卻聽不進去。」
迫田眼神低垂地說:「大家都是笨蛋,大笨蛋!」
「六鄕文也被當成澀谷與赤坂的強盜案件的嫌疑犯追緝中。」
迫田看著萩尾。
「我可不知道六鄕人在哪裡。」
「我沒打算問你這件事。」
「哼,我才不信。警察總是用盡各種手段找我麻煩。又想把我帶到警局去嗎?」
「強盜歸搜査一課管。現在整個搜査本部都在追査六鄕的下落。」
迫田不屑地說:「外行人淨幹一些不入流的事……光是侵入就夠糟了,居然還殺了人……六鄕那傢伙已經沒救了……」
萩尾堅定地搖頭。
「六鄕沒有殺人。」
迫田詖眉看著荻尾。
「報紙跟電視都說是強盜殺人啊。」
「犯下強盜案的是六鄕,幾乎可以確定。可是殺害保全人員的人不是六鄕。」
迫田陷入思考,看起來沒打算接話,萩尾繼續說:「我只是想告知你這件事。」
迫田點頭。不久後小聲地說:「沒有殺人……」
「沒錯。美由紀過不久就會回來,所以你別有些奇怪的念頭。」
「奇怪的念頭是什麼?」
「就是奇怪的念頭。」
迫田持續避開萩尾的眼神說:「如果你話說完了,就回去吧。」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沉默持續著。
萩尾打算打道回府。此時秋穗開了口。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請提出來。」
迫田驚訝地看著秋穗。
「妳說什麼……」
「在美由紀小姐回來之前,一定會有些不方便吧?到時候請告訴我。」
萩尾沒有指責她,儘管刑警不需要攬這種麻煩事在身上,但秋穗想做的話,萩尾不打算阻止。
「哼。」迫田說。「我一直靠自己生活到現在,不需要靠警察照顧。」
「不是一個人吧?」
秋穗出聲詢問後,迫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秋穗接著說道:「美由紀一直住在附近扶持著你。」
「所以妳想說什麼?」
「你需要美由紀小姐,而美由紀小姐也需要你。不只如此,萩尾也需要你,我是萩尾的徒弟,所以有幫助你的責任。」
「妳說責任?」
「是的,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責任。」
迫田撇開眼神看著旁邊,不發一語。
萩尾一直在旁看著,然後他開口說:「走囉!我們的話已經說完了。」
萩尾背對迫田走了出去。秋穗仍站在原地。
「等等。」迫田出聲叫喚。萩尾停下腳步,回頭一瞧。
「怎麼樣?」
「我想喝點茶。」
「你說什麼?」
「那位小妞不是說要幫我忙嗎?那麼,幫我泡壺茶吧。」
秋穗向荻尾使了眼色,萩尾輕輕點頭,然後對迫田說道:「我也口渴了,想跟你要杯茶喝喝呢。」
迫田說道:「隨你便。」
迫田退開輪椅空出位置,秋穗瞟了萩尾一眼,露出了勝利驕傲的表情,雖然只有一瞬間。
萩尾露出苦笑。
沒錯,這次的確是妳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