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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我不確定徒弟這個稱呼是否正確。」美由紀開始述說。「二十幾年前開始,迫田先生對我而言,是如憧憬似的存在。」
萩尾說道:「迫田先生經營令尊所工作的地方工廠,那個時期對他或對令尊而言,也許是人生中最輝煌的時代。」
「人生並沒有時代好壞之分,只是每天拚命地活下去罷了。」
「我覺得這話由妳說出口,分外有說服力。迫田先生的工廠倒閉後,是妳撐起一家人的生計吧?」
「因為如果沒有人出去賺錢,我們全家就會餓死街頭。」
「令尊找接替的工作似乎不太順利?」
「如果他再認真點找,或許能找到工作。如果能夠放下身段,保持什麼工作都願意接受的心情,我想總是有辦法的。那個人無法捨棄他那莫名其妙的自尊。明明充其量只是個地方工廠的副社長,成天只會喝酒,老是說他擁有的是一流的技術、海外的頂尖企業會派人來査探敵情之類的話。」
實際上真有其事,日本的技術能力,可說是地方工廠支撐起來的也不為過。
「令尊是什麼時候離家出走的呢?」
「大約十一年前,因為蒲田的區營住宅必須拆除,我們搬到了西馬込的公寓。那一年母親過世了,之後沒多久我搬出了公寓,只剩父親一個人獨居。大約四年前,就無法與他取得聯繫。」
「沒有提出搜索請求嗎?」
搜索請求現在已經變更名稱為協尋失蹤人口,萩尾改不了習慣仍沿用舊稱呼。
「我一直以來照顧著雙親。老實說,當父親離開時,我覺得鬆了一口氣。我心想他要去哪裡做什麼事,都是他的自由。」
「另一方面,妳卻一直照顧著迫田先生……沒錯吧?」
「儘管公司倒閉,我們仍保持著聯絡。雖然曾有一陣子失聯,不過花點心思尋找就聯繫上了。」
此時,身後傳來拉門開啓的聲音。萩尾回頭一看,秋穗站在那裡,看來書面資料的處理已經完成。
因為沒有椅子,秋穗站在萩尾的斜後方。萩尾重新面向美由紀,繼續問道:「無法取得聯繫的時期是迫田先生當遊民的那段期間吧?」
「是的……我與迫田先生重逢,是迫田先生住在外神田公寓之後的事了。大概是十五年前吧……」
「比令尊離家出走還早嗎?」
「對,沒錯。」
「令尊知道妳與迫田先生保持著聯絡嗎?」
「當然知道。我們曾經一同拜訪過迫田先生,但父親似乎不想見到迫田先生。我想他們兩個最近應該完全沒有聯絡。」
「那是為什麼呢?」
「我不清楚父親是怎麼想的。只不過,他大概覺得自己沒有工作、遊手好閒很丢臉吧。」
「妳清楚當時迫田先生靠什麼為生嗎?」
「知道。他靠專利授權收入為生,因為他有好幾張專利在手……」
「我說的不是專利,是他的工作。」
美由紀用不疾不徐的口吻說:「他當時的工作是小偷,但並非為了金錢而偷。」
萩尾點頭。
「我知道。他是因為滿懷對世間的怨恨才開始行竊。無家可歸的那段時間,他似乎相當憤世嫉俗。」
「我非常明白那種心情。」
或許真是如此,萩尾心想。為了養家,美由紀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妳方才說不確定徒弟這說詞是否正確。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曾想學習迫田先生全部的技術與想法,可是迫田先生說收我當行竊的徒弟實在太荒唐了。」
「但是,跟他很熟的人們都說他有個女徒弟呢。」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事情有了變化。」
「某個時間點指的是?」
「從迫田先生受傷必須靠輪椅生活開始。他需要有人成為他的手腳,我開始頻繁出現在他身邊,自然而然地記住了竊盜的技術與知識。」
「令尊知道這件事情嗎?」
「這件事情?」
「迫田先生是專業的竊盜犯,自己的女兒正在學習這項技術的事情……」
「我沒有跟他提過。」
「可是他從其他管道得知此事也不奇怪……」
「這我無法否定。」
「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才擬定且執行強盜計畫吧?」
美由紀點點頭後說:「我想應該沒錯。父親擁有異常扭曲的自尊。當他知道迫田先生與我因為竊盜的技術有所關連時,決定犯下更危險、罪刑更重的搶劫也不一定。」
說得沒錯,六鄕文也一定就是這種想法。萩尾心想。
「所以妳才想傳送訊息給令尊,告訴他自己使用迫田先生的技術做出了精湛的工作……」
「我知道這想法很可笑。即使不行竊,口頭上勸說他放棄搶劫就行了。可是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裡,無法直接與他對話。雖然本多告訴我父親的搶劫計畫,但他說不知道父親的所在地。是父親單方面與他聯繫,他也不清楚父親的聯絡方式。」
「即使不直接與令尊對話,我想應該也有其他方式。」
「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我想藉由從迫田先生身上學到的技術,讓父親再嚐到一次挫敗的滋味……是的,這除了是對父親的警告外,同時也是我的復仇。」
「復仇嗎...」
「我截至目前為止,抱著世事皆無可奈何的想法生存下來,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殷切期盼卻無力完成,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我心中某處可能一直怨恨著父親。父親是喪家之犬,我希望讓他嚐到更嚴重的挫敗感。」
萩尾安靜地聽著美由紀說的話。站在後方的秋穗開了口。
「妳沒有結婚嗎?」
美由紀一臉訝異地看著秋穗。
「沒有。」
「那是因為迫田先生的關係嗎?」
美由紀的表情沉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臉上又展現笑容。
「店裡的事情讓我焦頭爛額,沒有時間考慮結婚的事情。從事特種行業,不容易遇到結婚對象……」
「原來如此……」
美由紀沒有否定秋穗的問題,表示秋穗的想法正確。秋穗應該也明白她的意思。
「澀谷發生的竊盜案,有一位男性假扮保全公司員工去取店長的指紋。」萩尾提問。「哪位男性是誰?」
「我店裡的員工。」
「原來如此……我也必須請他來警局一趟,請告訴我他的姓名與地址。」
美由紀坦率地回答。
須坂做了筆記,走出偵訊室。
美由紀說道:「赤坂的事件也是父親做的吧?」
雖然詳細情況萩尾還不清楚,仍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是這樣。」
「都是我傳遞訊息給他才引起反效果。那是針對我的訊息做出的回覆。居然不只搶劫,還殺了人……」
美由紀滿腔怒火直搖頭。「真是太愚蠢了……」
萩尾說道:「搶劫案件的確是令尊所為,不過是否殺人尙未確定。」
站在後方的秋穗,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美由紀直視著萩尾好一陣子。然後,她以眼神向萩尾求救。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
萩尾結束了偵訊。
一走出房間,秋穗馬上詢問萩尾:「還不確定是否殺人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啊……」萩尾說道。「金庫打開以及屍體這兩個點,我怎麼想都覺得多餘。」
走廊另一頭引起一陣騷動。萩尾想看看發生什麼事,往騷動方向一瞧,卻看見不太想遇到的兩個人。
那是搜査一課的菅井跟莉田,他們看起來正在逼問須坂。
他們也發現了萩尾,菅井快步朝萩尾走過來,臉上表情談不上愉悅。萩尾覺得厭煩。
「喂!」菅井對萩尾說道。「你把嫌疑犯帶到這裡來了?」
莉田也追上來瞪著萩尾,須坂也跟著過來,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萩尾回答:「是啊。那又怎麼樣?」
「嫌疑犯應該帶到搜査本部去吧,你在想什麼?」
「這是澀谷署案子的嫌疑犯,沒必要帶到搜査本部去。」
菅井因怒火而漲紅了臉。
「跟你說再多也是浪費時間。」菅井對須坂說。「喂!你是澀谷署的係員吧,馬上把嫌疑犯帶來,我要帶到赤坂署去。」
須坂一臉驚訝地看著萩尾。
「這個人是說要帶走六鄕美由紀與本多稔嗎?」
「好像是呢。」
「認真的嗎?」
「大概是認真的吧。」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菅井的怒火越燒越旺。
「你們在耍我嗎?快把嫌疑犯交給我。」
「耍人的到底是誰?我們沒有必要把嫌疑犯交給你。」
「他們是澀谷竊盜事件的嫌疑犯吧?是你說那起案件跟赤坂的案件有關,也就是說該事件的嫌疑犯,也跟我們的案子有關,快把人帶過來!」
「沒有這個必要。雖然兩者有關係,但並非直接關係。按照你的說法,逮捕跟移送應該由澀谷署來辦。」
「跟搜査一課作對,你們會後悔的。」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太小看搜査三課,你們才會吃不完兜著走。」
菅井一臉詫異,可能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因為捜査一課平時都被稱作菁英集團,時常洋溢著優越感。
他們確實負責一些與人命相關的重大事件,但並非因而比較了不起。
「我說我們有偵訊的必要,快把人帶出來!」
「沒必要,我們已經問完話了。如果你有空在這裡無理取鬧,幫忙追査一下六鄕文也的行蹤吧。」
菅井皺起眉頭。
「六鄕文也?我記得他以前在迫田經營的工廠工作過。怎麼回事?」
「我們這裡的嫌疑犯供稱,計畫澀谷鐘錶店的強盜案是由六鄕文也策劃的……」
「你是說赤坂的案子是六鄕幹的嗎?」
「調査這個不就是你們的工作嗎?」
「告訴我詳情。」
雖然在這裡說也無妨,但萩尾難平怒氣。萩尾說道:「等回到搜査本部,我會向田端課長詳細報告。」
「向田端課長……」菅井表情顯得有些退縮。
「沒意見了吧?」
菅井考慮了一陣子。不久後帶著不甘心的表情對莉田說:「喂,走了!」
兩個人快步離開的速度與來時相當,真是群慌張的傢伙。
目送他們背影離開的萩尾,察覺到秋穗的視線。
萩尾詢問秋穗:「妳覺得我太幼稚對吧?」
秋穗搖搖頭。
「我覺得很痛快。」
須坂說:「我也是,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可能會揍他們一頓。」
如果我不在這裡的話,菅井或許也不會擺出那種態度。萩尾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