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警力支援到達現場,來了一台便衣警車與一台巡邏警車。便衣警車隸屬澀谷署,巡邏警車則屬於本部的警車車隊,兩人分別上了車,往澀谷署移動。
萩尾與秋穗也前往澀谷署。負責開車的秋穗說:「真是驚訝,六鄕居然是強盜案的主犯……」
「是嗎?不過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一起案件的主犯就是了。」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本多掩護了六鄕。」
「光憑這點?」
「就算要掩護,一般不會說人已經死亡這種謊,他一定是不希望我們找上六鄕。」
「你也早就看穿本多會去見美由紀吧?所以你才申請監視本多……」
「也不算早就看穿,不過,我是覺得會演變成這樣沒錯……」
「為什麼呢?」
「破解指紋驗證的裝置啊。」
「裝置?」
「那個裝置是由迫田研發製作的。我一直在想,澀谷的竊盜犯究竟如何使用那個裝置?」
「迫田先生說過,若有其他人有同樣的想法,一點也不奇怪喔。」
「或許有人有此想法,但卻沒有人實際製作成功。如果有的話,應該早就拿出來使用了。可是,這次的澀谷案件是第一次使用該裝置。」
「確定沒錯嗎?」
「就我所知,之前沒有人使用過。」
「萩尾警官如果說沒聽過的話,那一定不會錯。」
「總之,澀谷的竊盜案用了迫田發明的裝置。於是衍生出兩個問題。是誰從迫田家帶出了那個裝置?或者是誰製作了同樣的裝置?製作裝置必須要十分熟悉迫田的技術,那只有非常親近他的某人才辦得到。」
「親近的某人……」
「如果是美由紀,一定可以將裝置帶出來。而本多過去曾在迫田的工廠工作過,應該相當熟悉迫田的技術。」
「原來如此……」
「不過,儘管擁有技術,若沒有將採取到的指紋立體地轉印在矽膠膜上的發想,裝置便無法完成。只有竊盜的徒弟美由紀知道這點。」
「所以如果沒有她,澀谷的竊盜案件便不會成立。」
「嗯,就是這樣。」
「我完全不知道,果然贏不了萩尾警官。」
「那當然。我現在還不能被妳趕過去啊。」
「可是,沒有任何確證吧……」
「確證很重要啊……」萩尾說道。「不過啊,我們竊盜課,還有一件同樣重要的事。」
「是什麼呢?」
「就是明白竊賊的心情。」
澀谷署裡,須坂臉上略帶興奮地等著萩尾與秋穗。
「他們兩人不用協助調査名義,直接逮捕可以嗎?」
「六鄕美由紀在自己住處已經稍微透露自己的犯行,嫌疑已經確定,麻煩幫我申請、執行逮捕令。」
「拜託你幫忙偵訊,你比較清楚整個經過。」
「好的,你也一起來。」
偵訊從本多開始,他相當疲憊地坐在桌前。在這短短一個小時內,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萩尾坐在本多對面,須坂則站在他旁邊,秋穗擔任記錄工作。
萩尾開始提問,先從姓名、地址、年齡、職業開始問起,本多順從地回答。
「那麼請你從頭開始說起吧,起因是怎麼回事呢?」
本多沉默了一陣,可能在思考要從何說起。從他大受打擊的樣子看來,事到如今不會再隱瞞任何事情。
萩尾等著本多開口。
「六鄕先生主動打電話給我。」本多開始說話。「非常久違的電話。在那之前,我們連賀年卡都沒有交換過。」
「六鄕文也主動打給你是嗎?」
「是的。」
「大槪事隔多久呢?」
「從工廠倒閉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聯絡了。這是實話,因此大槪已經事隔二十年了……」
「事隔二十年突然打電話給你嗎?」
「是的。」
「電話的內容是……」
「要我幫忙……」
「幫忙什麼事?」
雖然萩尾已經知道答案,但由本多親口說出這點非常重要。
「要我侵入澀谷的高級鐘錶店……」
「那麼你有何反應?」
「我相當驚訝……我一開始不明白六鄕先生在說些什麼,當我慢慢理解他的話之後,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你有詢問詳細的犯案計畫嗎?」
本多搖搖頭。
「不,他說不能說得太仔細。」
這是當然的。沒有人會在電話裡鉅細靡遺地說出犯罪計畫。
「你聽到計畫後,怎麼回答他?」
「怎麼回答……」本多話裡略帶怒氣。「我對他說開什麼玩笑。我有家庭,雖然生活是不寬裕,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有想過行竊。」
「六鄕文也怎麼回答你?」
「他對我說:『你有沒有考慮過迫田社長的事?』迫田社長無家可歸,然後還走上當竊賊的路……六鄕先生也說自己現在無家可歸。」
因此現在無法掌握六鄕的行蹤。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不,不知道。都是他單方面打電話給我……」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他?」
「我叫他別做傻事。可是我想六鄕先生壓抑不住自己的滿腔怒火吧。」
「他是因為一直認真工作的人,失去了工作、沒了住家這種事實在無理而憤怒吧?」
「是的。」
這與迫田無家可歸時期的想法相同。
「聽完這番話,你如何反應?」
「我原本想就這樣忘記,但我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我跟六鄕先生的女兒美由紀小姐聯絡。」
「你與美由紀小姐平時就有聯絡嗎?」
「沒有。這點在警官一開始提問時我已經回答過了。從工廠倒閉後,我們就沒有再聯絡。」
「但你卻知道她的聯絡方式?」
「是的……」本多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拜託了很多人,才詢問到她的聯絡方式。」
萩尾覺得不需要細問筒中原因,原因與案件無關。事實上本多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卻一直沒有聯繫,證明秋穂的想法是正確的。
「你怎麼跟美由紀小姐說的?」
「照實說明。我告訴她,令尊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他搶劫……」
「美由紀小姐的反應呢?」
「美由紀小姐吃了一驚。可是她馬上就說不能讓六鄕先生做出這種蠢事。然後……美由紀很拘泥字詞。」
「拘泥字詞?什麼意思?」
「六鄕先生說了『侵入』的字詞。美由紀確認了許多次,他說的不是行竊,而是侵入嗎……這樣。」
她是想確認強盜還是竊盜。或許對本多而言,兩個詞區別毫無意義,對美由紀卻迥然不同。
「然後呢?」
本多又陷入了沉默。
「我幫忙了美由紀的計畫。」
「什麼計畫?」
「潛入澀谷珠寶店偷竊的計畫。過了幾天,美由紀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必須進行這種偷竊的計畫。我問她理由,她回答我要讓她父親知道迫田先生的想法……」
「具體上你做了哪些事?」
「她希望我幫她設定某個裝置使之可用。雖然我知道這將成為共犯,但我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那是可以將採集到的指紋立體地轉印在矽膠皮膜上的裝置嗎?」
「是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是迫田先生製作的裝置。技術這門學問就像藝術,作品會表現出製作者的個性。我將裝置連接電腦後,啓動了裝置。」
「你曾實際使用過那個裝置嗎?」
「有的。」本多回答。「我轉印過從澀谷珠寶店採集來的指紋。」
他的口氣充滿了驕傲。
「你去過犯案現場嗎?」
本多搖搖頭。
「我沒有去過。可是實際讓破解指紋驗證裝置啓動的人是我。」
他強調著自己是美由紀的共犯。
萩尾點點頭看了須坂的臉。須坂無言地搖搖頭,表示沒有特別想問的問題。
萩尾對本多說:「我明白了。剛才請教你的事情我們會做成書面資料,麻煩你確認過後壓一下印鑑或指紋。」
萩尾站起身時,本多說道:「如果我沒有打電話給美由紀,她就不會犯下竊盜案,這都是我的錯。」
萩尾站著回答:「竊賊的世界裡有很多規矩……」
「規矩?」
「功勞是屬於到現場實際偷竊的人,那是竊賊的驕傲。」
「竊賊的驕傲……」
「也就是說進行偷竊的人也已經做好認罪的覺悟。」
本多恍神地看著萩尾。萩尾不再多說,背對本多走出偵訊室。
萩尾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吃不消的感覺。人什麼時候會成為犯罪者無人知曉,在那個瞬間來臨之前,本人自己也察覺不到。
也有一種情況是明知是犯罪行為,但為了重要的事情可以義無反顧。
為了監視本多,兩名係員進入偵訊室,須坂與秋穗與他們擦肩而過走了出來。
秋穗說道:「我馬上列印出來請他捺指紋。」
「嗯……就這麼辦。」
須坂對萩尾說道:「當初你堅持要監視本多的時候,老實說我覺得是浪費時間。因為沒有任何確證啊……」
秋穗對須坂說:「我們竊盜課,還有一件同樣重要的事。」
「那是啥……」
「竊賊的心情。」
好像有點不一樣,不過算了。萩尾詢問須坂:「六鄕美由紀那邊如何?」
「現在應該是我們的係員正在偵訊中,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接手……」
「讓我來吧。」
偵訊室就在隔壁,萩尾看見女性警察在門口待命就知道了。
秋穗拿著辯解記錄書與供述筆錄去讓本多捺指紋,等她作業結束後就會過來會合。
須坂先進入偵訊室,沒多久後,他與兩位偵查員一起走出偵訊室來到走廊。
方才負責偵訊的偵査員對萩尾說:「辯解記錄的手續已經完成。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等基本資料也已經詢問完畢。」
「關於澀谷的偷竊案,她自白了嗎?」
「說了些基本的事情,詳細內容還沒有說。」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接手偵訊嗎?」
供述筆錄是見識刑警本事的依據。搶走這工作,等同於搶走刑警的驕傲,即使對方生氣也無可厚非。
不過這位刑警卻說:「既然萩尾警官這麼說的話,我當然不能拒絕啊。」
「我欠你一個人情。」
萩尾與須坂就定位,位置與方才相同。美由紀與剛才的本多不同,挺直背脊,直視著前方。
萩尾對她說道:「方才我從本多先生那裡得知,令尊六鄕文也先生要求本多先生協助他一同執行強盜案件,而後本多先生則與妳聯絡,以上正確嗎?」
「我真的覺得他很愚蠢。」
「妳指的是誰?」
「我父親。隨意地離家出走,當我以為他音訊全無的時候,突然又企圖搶劫……」
「妳聽本多先生說了這件事後,就開始擬定竊盜的計畫嗎?」
「沒錯。我在父親計畫搶劫的鐘錶店附近挑了家珠寶店。」
「為什麼呢?為何會擬定這種計畫?」
「我想無論我怎麼說明你也不會懂。」
美由紀移開視線,然後看著天花板。當視線往下,表示認輸或沮喪,而視線往上時,表示仍不肯認輸。
她有屬於她自己必須保護的事。
荻尾說道:「妳不說的話,怎麼知道我能不能理解?」
「我想一定不可能的。」美由紀自嘲地笑笑。「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能理解。」
「妳本身也無法理解?」
美由紀將視線移回萩尾身上。
「真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可是呢,我並不後悔,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不得不做啊……」
萩尾覺得這是她的真心話。
「沒錯。」美由紀凝視著萩尾說。「這種心情我想誰也無法理解吧。」
「我想我可能懂。」
美由紀微微皴眉。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可能懂。」
「嘴巴說說每個人都會。」
萩尾稍作停頓後說:「我在公寓時也曾問過妳相同問題,但妳還沒有回答我。我再詢問妳一次,妳是迫田的徒弟吧?」
她不做任何回答。萩尾如連珠砲似的說:「妳照顧坐輪椅的迫田先生一切生活起居,因此妳住在隨時可趕到他住處的神田和泉町。但是,妳不只負責照顧他而已,還成為了學習他偷竊功夫的徒弟。」
美由紀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如同在公寓見到她時那樣,封閉了所有表情。
萩尾接著說道:「雖說是竊賊的徒弟,但只要不實際犯案就不會有罪。迫田先生或許是半開玩笑地跟妳說了些竊盜的技術與心得。妳也學到了基礎的開鎖方法對吧?可是呢,當妳實際犯下竊案的話,事情可就不同了。」
萩尾說了許多,美由紀依舊不願做答。萩尾繼續說:「這是妳第一次犯案對吧?」
美由紀終於開口說話。
「你說過你很熟悉迫田先生的事吧?」
「我與他結識多年,這不是謊言。」
美由紀點點頭。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確定你是否真能理解,但我想可以試著說說看。」
萩尾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