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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萩尾為自己的失禮向課長道歉後,豬野課長怒斥萩尾:「你在想什麼啊!居然用那種態度對課長說話……」
「無論對象是誰,不守約定當然會讓人想抱怨幾句啊。」
「阿萩啊……你總有一天會被發配邊疆的。」
對警察而言,這是最嚴重的處分。畢竟警察也是一介公務員。
到了萩尾這年紀,還被派到窮鄕僻野駐守的話實在太難堪了,妻子也不知道會對自己說些什麼。不過,萩尾不願對他們示弱。
「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總之,我現在必須見迫田一面。」
「這說不準呢。現在是一課的人掌握主導權。」
「迫田什麼都不會說的。」
「你是說他會對你開口嗎?」
萩尾陷入思量。
迫田現在應該很生氣吧,或許連萩尾都沒辦法應付,但仍有一線希望。
「我跟他是老相識了,或許能想點辦法。至少,他信任我勝過搜査一課的人。」
豬野課長又擺出一副胃痛難耐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去跟一課的人說說看,讓你跟迫田見個面,但應該不是立刻,得等他們偵訊完才行。」
「瞭解。」
課長回到自己固定的座位上。
萩尾對秋穗說道:「我留在這裡等菅井他們結束對迫田的偵訊。妳去找前川先生所說的那幾個人問問看。」
「我知道了。」
「啊!記得吃午餐。」
「瞭解,荻尾警官也是。」
真是多嘴。明明把她當作女兒看待,講出口的話卻向針對老婆。啊,考慮到年齡差距,不論如何她當自己老婆也太可憐一點……
荻尾的肚子雖然很餓,但不確定菅井何時偵訊完迫田,也就不敢隨意外出。
早點吃晚餐就好。荻尾做好決定繼續等待。
不,或許迫田已經緊閉心房了。萩尾希望瞭解偵訊室裡的狀況,但就算萩尾到了偵訊室,菅井他們也不可能讓萩尾進去。
唯有等待。
萩尾瞪著時鐘如此想著。
儘管時間已屆傍晚,菅井仍舊沒有回到搜査本部。對以協助調査為由所帶來的人進行長時間偵訊的行為時有所聞。
其實接受偵訊的人隨時都可以離開,但警察卻不會輕易妥協。警察總是想著,只要能問出些端倪就是自己的收穫。
萩尾也曾這麼做過,不管是協助調査或是逮捕,現實就是只要把人帶過來就贏了。
不過這招恐怕在迫田身上行不通,花了這麼長時間偵訊,證明菅井也是拿他束手無策。
秋穗約莫下午五點時回到搜査本部。
「迫田先生的狀況如何?」
「不清楚,偵訊仍在進行中。」
「還沒結束啊……」
「六鄕方面又如何?」
「前川先生說的似乎沒有錯。六鄕夫人於十一年前病逝,六鄕本人在蒲田二丁木的區營住宅住到拆除為止。在那之後雖然他搬到西馬込的公寓,但是過著獨居生活。然後從三、四年前便不知去向了。」
「有沒有他女兒的消息?」
「只有一個人記得六鄕美由紀,那是六鄕文也還住在蒲田二丁目時期的事情。二十年前迫田先生的工廠倒閉後,六鄕一家人的生活也過得相當困苦。」
可以想像。但是偵査員若投入自己的感情,恐怕會造成主觀判斷的後果。
「這是什麼時期的事情?」
「我詢問的對象說,在他印象中大概是美由紀二十幾歲到三十歲左右的事情。她外出工作來勉強支撐家人們的生活。」
「工作?知道在哪裡工作嗎?」
「好像是特種行業,到處都查不到紀錄,告訴我的人也不太清楚。」
「做特種的啊……」
萩尾心想,一個年輕女性為了養家,或許只有這條路可走,這整個經過可能相當沉重。
本多說過,迫田的工廠倒閉後,六鄕找工作一直不順利,這點應該是真的。妻子十一年前病逝的話,患病應該是更早些年就開始的。
一家三口必須糊口,又得花醫藥費治療妻子,六鄕的無能為力,全靠美由紀辛苦撐過來。
「六鄕與美由紀的下落都不清楚……」
「本多或許知道美由紀在哪裡。」
「這是妳的臆測吧。」
「話是沒錯……」
「無妨。」
萩尾看著時鐘,時間將近下午五點半。「等也等得很累了啊。」
萩尾站了起來,秋穗滿臉驚訝。
「你打算怎麼做?」
「我總不能永無止盡地等下去啊。」
萩尾往本部的出口走去,秋穗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萩尾敲了敲偵訊室的門。沒有回應。
萩尾又敲了一次。
拉門終於開啓,一個沒見過的男子出來應門。年齡看起來大約三十幾歲至四十幾歲,身上穿著合身的西裝,胸前別著「S1S」的徽章。
「幹嘛?」來者開口說道。
搜査一課的傢伙,個個措辭都不得體,也不懂對前輩的禮貌。萩尾雖然這麼想,但他不打算對此事發表意見。
「迫田的偵訊還沒有結束嗎?」
「還在偵訊中,有什麼問題嗎?」
「只是協助調査而已吧?時間不會太久了嗎?」
「跟時間長短沒關係吧。」
「迫田年事已高,也得考慮他的體力……」
「我們一課跟竊盜課還有悠哉悠哉的三課可不同,沒那麼輕鬆的。」
萩尾雖然很火大,但在這裡爭論也無濟於事。
「他保持沉默吧?」
「跟你沒關係。」
「迫田是我的情報來源,可能會向我透露點什麼。」
搜査一課的係員考慮了一下後說道:「你等等。」
門一度被關上。
約莫三十秒過後,門再度打開,換成菅井站在門口。
「現在正在偵訊中,別來煩我們。」
真是夠了,萩尾已經受夠了一課這群傢伙的傲慢態度,他們似乎認為除了自己以外的刑警們,個個都很無能。
「問出些什麼了嗎?」
菅井不悅地說道:「你別管,交給我們就是了。」
「不管你們花幾天時間,迫田都不會說的。那傢伙是專業的。」
「專業的又怎麼樣,只是讓我們鍥而不捨地追問到他說為止。」
「能不能讓我跟他說話?」
「反正你們不過是噓寒問暖罷了。」
「你們正在搜査的是強盜殺人事件,應該跟迫田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迫田跟澀谷的竊盜案件有關吧?然後說出澀谷的案子與赤坂的強盜案件關連性的人就是你。」
「我雖然說有關連,但我沒有說澀谷案子的關係人,跟赤坂的強盜案件有直接關係。」
「聽起來像是藉口呢。」
「你們動了上司說不准動的迫田。」
「與其做些監視那種拖拖拉拉的事,不如這樣快得多。」
看樣子他沒打算反省自己的過錯。
「他不說你也拿他沒轍。就當嘗試看看,讓我跟他見一面。」
菅井瞪著萩尾好一會兒,然後說道:「好吧,讓你試試看。」
菅井將位置讓了出來。偵訊室空間不大,裡面坐了記錄員、菅井以及方才打過照面的偵査員,十分擁擠。裡面沒有秋穗容身的空間,萩尾讓她在走廊上等候。
萩尾進入房間後,迫田便定睛看著萩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無論憤怒、憎恨、悲傷、恐懼,任何表情都沒有。但是萩尾清楚,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迫田心中十分激動。
「對你真的不好意思哪。」
萩尾說完後,菅井咋了咋舌,他大槪認為刑警向偵訊對象道歉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迫田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萩尾。
萩尾對菅井說道:「能讓我們單獨相處嗎?」
「這可不行。」
「為什麼?這又不是做筆錄,根本不需要記錄員,問話的話我一個人就夠了。」
菅井看著另外一位偵査員的臉,彷彿在思考著什麼,過一會兒他說:「好吧。可是只有十分鐘。」
「喂!你們花了好幾個小時,卻只給我十分鐘時間?」
菅井一行人一言不發地走出偵訊室。
萩尾在迫田對面坐下後說:「偵査員們不是監視你,而是想確認有哪些人來探視你。」
迫田依舊保持沉默。
「具體來說,我認為六鄕文也或他女兒美由紀,或者跟你有關係的某人會來探訪你。」
迫田終於開金口。
「六鄕?我從工廠倒閉之後就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為什麼現在會提到六鄕.…..」
「因為澀谷珠寶店竊盜案件所使用的破解指紋驗證,那是你的技術。但是你說你不清楚,至今我仍認為此話是真的,你與竊盜案件沒有直接的關連性,也沒有把技術提供給其他人。於是我開始思考,那個技術到底是誰從哪裡取得的……」
「我話先說在前頭,技術這門學問,一定有其他人會有同樣想法。」
「但你對我說過,沒有人比你的技術更優秀,所以我才懷疑你跟案子的關連性,因為我是刑警啊。然後,我想這一點可能也是能夠偵破案件的線索。」
「跟六鄕沒關係吧。」
「我聽說六鄕文也在工廠時期是輔佐你的助手,所以也精通你的發想與技術。」
「發想與技術並不是跟在身邊就能學習或繼承的,再說這是破解指紋驗證的技術啊。我成為竊賊之後,從來沒有與六鄕碰過面。」
「我想你說的是實話,可是他女兒美由紀呢?我聽說你收了一個女徒弟教她行竊,我認為那就是六鄕美由紀,你說呢?」
「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我可沒有收徒弟。」
「或許你不這麼認為,但她本人卻不這麼想,或者周遭的人看起來有這感覺也不一定。」
「真是鬼扯。」
「你最後一次見到六鄕文也是什麼時候?」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從工廠倒閉後就沒見面了……」
「美由紀呢?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我忘了。」
「說忘了可行不通。」
「真的忘了。」
萩尾嘆了口氣。
「你被警察帶來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在竊盜同伴們間傳開,或許那個可能來見你的人也會聽說這消息。總之,監視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說得沒錯呢。話說回來,本來就沒有用,我跟澀谷的竊盜、赤坂的強盜案件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我瞄準的是你周遭的某人與這些案子有關。」
「隨便你怎麼想。我說啊,這是協助調査吧,既然如此,那我要回去了。」
「我想搜査一課的人不會放你回去。」
「那我只好叫律師過來了。」
「如果有伴手禮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意思是要我透露些什麼嗎?我無話可說。」
「你說你不知道六鄕文也的聯絡方式,那你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嗎?」
「不知道。但我聽說他已經死了。」
「那美由紀呢?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吧?」
「不清楚。」
「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是個很好的伴手禮喔……」
「我說過了,我無話可說……」
此時,背後傳來拉門拉開的聲音,菅井的聲音接著出現。
「時間到了。」
時間已經超過十分鐘了。
萩尾站起來,菅井詢問萩尾:「他說了什麼?」
「喔,說些往事……」
「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這次的案件與他的過去有關。」
「與過去有關……」
「他說如果你再繼續把他留在這裡,他就要請律師過來。我想只能讓他回去了。」
「我們還沒有問到任何事。」
「他與赤坂的案件沒有直接的關連性,這是千真萬確的。」
菅井欲言又止地凝視著萩尾。
「問到的內容,等等告訴我。」
「那當然。」
菅井對迫田說:「你可以回去了。」
「喂!他坐著輪椅,好好地送他回去。」
菅井語氣更加不悅地道:「我知道。」
萩尾離開偵訊室,秋穗在走廊上等候著。
「妳怎麼了?為什麼一臉不悅。」
「一課那群傢伙真令人火大……」
「他們說了什麼?」
「我看你們好像跟竊賊臭味相投,但強盜殺人可沒那麼容易,全交給一課處理吧,別囉哩囉唆的。就說了這些。」
「隨他們怎麼說吧。」
「然後呢,迫田先生有開口嗎?」
「有。」
「你們談了些什麼?」
秋穗眼神充滿光芒,萩尾覺得自己無法拒絕這副模樣。
「我問他六鄕文也跟美由紀的事情。」
「結果呢……」
「他說他不清楚。」
「什麼嘛……」秋穗一臉失望。「沒有進展啊……」
「倒也不是沒有進展。」
「什麼?」
「提問呢,除了獲得對方回答的內容以外,還有其他重要的部分。」
「內容以外的?」
「是的,迫田的話裡有弦外之音,我想他打算告訴我某些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