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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離開病房後,萩尾對秋穗說:「去找狩場的主治醫師,跟他確認狩場是否真的需要住院治療。」
「我知道了。」
秋穗走向護理站。萩尾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回想剛才與狩場的對話過程。
狩場看起來不像因為店裡受害而受到重大衝擊的樣子。
老奸巨猾的人啊……
長年經營自營業,應該有豐富的閱歷吧,而這些閱歷會使人變得頑強。
萩尾心想他是否說出了實話呢?有沒有說謊騙人呢……重點不在他說了什麼,而是他的態度。
秋穗回到萩尾身邊報告詢問結果。
「醫生說狩場的檢査已經結束,沒什麼問題。不過本來就是因為他渾身是血、一副虛弱的樣子,救護隊員才把他送到醫院來。但血跡並不屬於他,而是被害人。」
「關於這點,搜査一課應該提問過了吧。」
「當然會問吧。」
「他本人所說血壓之類的事呢?」
「雖然血壓偏高,但沒有什麼問題。」
萩尾站起身來。
「我們去澀谷署一趟吧。」
「不回搜査本部嗎?」
「即使回去也無事可做。」
離開醫院,走向赤坂見附站的途中,萩尾詢問秋穗:「金庫的事情妳有什麼想法?」
「吐槽點多得數不清。」
「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記得、沒有印象,這些話不就是隱瞞事實時所說的經典句子嗎?」
「嗯,也對。」
「負責初次搜査的偵査員與鑑識同仁到達現場時,金庫門是開著的吧?」
「是啊。」
「既然如此,當然會認為事件發生時,金庫早就被打開了。」
「問題是,為什麼會打開金庫……」
「他說損失金額高達一億日圓,你覺得這種程度的店面,損失金額可能這麼高嗎?」
「不覺得。瞎扯的吧。」
「就算估得高一點,頂多也才三千萬左右吧。」
秋穗也越來越有竊盜課的風範。
「而且他還說加上金庫裡的現金……」
「是不是真的有現金也很可疑呢。」
「有假搶劫的可能性啊……」
「不過,有一個人死亡了,應該不是假搶劫吧。」
萩尾想了一想後說道:「對啊。那具屍體是多餘的……」
澀谷署的須坂揹著肩背包,站著與其他係員談話。見到萩尾與秋穗來訪,便結束了與同事間的談話。
「我正打算出門,去跟負責監視本多稔的同事換班。」
「你也要負責監視工作嗎?」
「當然啊。當管區可不輕鬆啊。」
「自上次之後有什麼動靜嗎?」
「如果有動靜會馬上通知你的,你那邊呢?」
「我剛跟赤坂店的經營者見過面,是店長也是店面所有人。」
「你打算把澀谷的竊盜案全丟給我們處理嗎?」
「並非如此,我只是有些在意的事情,去找他問問話而已。」
「在意的點?是什麼啊……」
「你知道事情大概的內容吧?」
「嗯,大槪啦……知道是強盜殺人事件。」
「手法跟澀谷高級鐘錶店的案子幾乎相同,技術很好。所以我很介意殺人這點,而且初次搜査的時候,店面後方的金庫門就是打開的。據經營者供詞表示金庫裡放有現金,也一併被盜走了。」
須坂用右手撫了撫下巴的鬍渣。
「這點就很難理解啊……」
果然同屬竊盜課的須坂一點就通。「然後店長怎麼說?」
「他不記得事發當時金庫是不是開著的……」
「喔……」
須坂什麼也沒說,但看起來明顯地不能接受。
「我們這位小妞說金庫裡是不是真的有現金這點很可疑。」
「只要懷疑就會永無止盡。不過,的確很可疑呢……」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去找他問話。」
「那麼我出發去監視了……」
「如果你們人手不夠,我們也加入。」
「人手永遠都不夠,不過如果你們可以加入換班行列,我們多少可以輕鬆一點。我再跟你聯絡。」
「那本多稔的狀況如何?」
「每天認真工作啊。地方工廠比想像中的忙碌呢。」
「有沒有看起來與誰經常聯絡的樣子呢?」
「偶爾會走到工廠外面,一邊抽菸一邊講手機,但不算頻繁。」
「我知道了。」
須坂與方才一同談話的男性一起出門了。
萩尾與秋穗被留了下來。
秋穗說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打電話給蒲田署的那個傢伙,叫什麼名字來著?」
「前川先生嗎?」
「對啦對啦,那個前川先生。」
秋穗拿起手機,然後背向萩尾,往前走了兩三步。萩尾總覺得這動作別有用心,不過萩尾打算當自己想太多。
秋穂很快地掛斷電話,對萩尾說道:「他說已經査得相當深入,但從某個時候開始,消息突然斷得一乾二淨。」
萩尾不自覺皺起眉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不成真如本多所言,不知道在何處死亡了嗎……」
「如果已經死亡的話,應該會留下紀錄吧。就算找不到遺體,家族也會通報失蹤人口請求協尋之類的……」
「我們到蒲田署去問個清楚吧……」
「他說今天已經下班了,人在待命宿舍裡。」
秋穗如此說著。不管是下班還是什麼的,都要把他叫出來。萩尾心想,待命宿舍就是這種用途吧。
一到蒲田署的宿舍,一名穿著西裝的男性走了出來。頭髮剃得短短的,身材纖細,看起來不像警察。萩尾心想,這樣的人經常被抓來當術科練習對象吧。
兩人前往蒲田署的地域係,告知對方自己是接獲通知而來。如果是緊急部署或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就另當別論,一般狀況要請非當班的署員出來,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啊,武田小姐……」
前川看起來很開心,看見他這樣,萩尾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火大。
「我是搜査三課的萩尾。電話裡多虧你幫忙……」
前川鞠了一躬後說道:「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真是愚蠢的問題,他應該早就明白萩尾與秋穗的來意。如果是裝傻的話,演技真不賴。
「是有關武田向你詢問的事情……我們正在尋找六鄕文也的下落。」
「喔,是那件事啊,我査得相當辛苦喔。我還找人替我引薦以前負責那個區域的人呢……」
「他以前住在蒲田二丁目的區營住宅嗎?」
「是的,他好像一直住到區營住宅被拆除的時候。」
「然後呢……」
「地域係當然沒有紀錄,我來回問了許多人,終於査到他的下落。他搬到同屬大田區的西馬込二丁目去了。我也詢問過以前負責那區域的人,其中包含已經退休的人,也有很了不起的人,向他們詢問事情讓我很緊張。我對他們說是受本廳的搜查三課所託,他們才終於願意告訴我。」
這樣聽來的確很辛苦。但是他一副討人情的樣子,不論他實際有多辛苦,萩尾一點都不覺得抱歉。
「他在西馬込二丁目住到什麼時候呢?」
「雖然我不清楚確切的時間,但應該至少住到三、四年前。」
「當時,他的家人呢?」
「地區負責人告訴我,他是一個人生活。」
「一個人……」
「十一年前收到了六鄕妻子的死亡證明。」
前川總感覺說得有些驕傲。可能希望有人稱讚他調査得如此辛勞。
「死亡證明……」
「六鄕的妻子好像是病死的。」
「你剛剛說他搬到西馬込二丁目時,是一個人生活?」
「沒有錯。」
「他應該有一個女兒。女兒沒有跟他住在一起嗎?」
前川突然變得不太髙興。
「我不清楚什麼女兒的事情。因為你只叫我調査六鄕文也的事情而已……」
「你剛才說過詢問了以往的地區負責人,能不能把他們的姓名與聯絡方式給我?」
前川更顯不悅。
「你是對我的調査不滿意嗎?」
「沒這回事,你做得很好。我只是想親自請教他們一些問題。」
「請稍等。」前川說完走向房間,過了一會兒回來後,遞出一張便條紙。
「就是這些人。」
接過便條紙時,萩尾的手機開始震動,萩尾把便條紙交給秋穗後接起電話。來電者是豬野課長。
「你們現在可以馬上回來嗎?」
「發生什麼事了?」
「搜査一課把迫田抓來了。」
萩尾一時間不明白課長說的話。
「把迫田抓來……怎麼回事?」
「總之你們先回來吧。」
萩尾掛上電話後對前川說道:「你調査得很仔細,感謝你的幫忙。」
「啊...」
前川看著秋穗。萩尾對秋穗說道:「我們馬上趕回搜查本部。」
兩人離開待命宿舍。
秋穂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搜査一課把迫田抓過去了。」
秋穗驚訝地說道:「究竟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萩尾說完,又改變說法。「不,很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去找狩場,惹他們不高興了吧。」
「怎麼會這樣……」秋穗杏眼圓睁。「說我們應該參加赤坂案件偵査工作的人是一課的菅井先生啊。」
「他的意思不是讓我們隨心所欲地偵査,而是得服從他們的指示。」
「真的是因為這種事而把迫田先生抓回去嗎?」
「誰知道,回去就曉得了。」
記者們群起騷動。當萩尾接近搜査本部的出入口時,記者陸陸續續地發問。
「那位坐輪椅的人是誰呢?」
「是嫌疑犯嗎?這是嫌疑犯逮捕嗎?」
「為什麼要把他帶過來呢?」
平常萩尾都會忽略這些問題,但這次萩尾有話實在不吐不快。
「嫌疑犯?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要怎麼犯下強盜案?」
萩尾大喝一聲後立刻走進本部,找到豬野課長後快步地走向他,秋穗緊緊跟隨在後。
「迫田人呢?」
「在偵訊室裡。搜査一課的人正在進行偵訊。」
萩尾火冒三丈。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這樣一來,澀谷兩件案子的偵査行動全被毀了。」
「詳情我也不清楚,我聽到報告時也吃了一驚。」
萩尾越想越氣。迫田是重要的情報來源,自己花了很長的時間,好不容易與其建立起微妙的信賴關係。
然而搜査一課卻破壞了這一切。這就是捜査一課身為菁英集團的作法嗎?採取高壓手法,只要發現可疑人物就把人抓過來審問,怎麼想都是威脅嫌疑犯與參考人。
他們似乎認為力量就是正義。
萩尾直直走向位於指揮台的田端課長。
「喂!阿萩你要做什麼?」
豬野課長慌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田端課長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與萩尾眼神交接後,課長再度把視線移回資料上,表情凝重。
萩尾站在田端課長的座位前說道:「我們應該已經約好不動迫田才是。」
「動」表示「接觸」的意思。
田端課長面色凝重地抬起頭來看著萩尾。
「因為現場發生意見紛歧……」
「該不會是因為我們去見了寶石店店長,他們覺得不爽吧?」
「喂!阿萩!別這樣。」
課長為了阻止萩尾追了上來。萩尾沒有回頭,直盯著田端課長,課長吐了口長氣。
「課長沒關係的,我能體會阿萩的心情。或許偵査員當中真的有像阿萩所言心生不滿的人,這點我不否認。但是,我無法容忍偵査員們之間有這種無聊的爭執。這次真的是第一線搞錯了。」
儘管課長這麼說,萩尾還是難消心頭之氣。
「迫田是我重要的情報來源,對澀谷的竊盜與強盜案件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人物。」
「我明白,我還在第一線值勤時,也有好幾位這樣的情報來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把他帶過來?」
「因為迫田打算外出,負責監視的偵査員上前盤問。當然,我確實已經下達別動他的命令。」
「那麼又是為什麼……」
「他的輪椅好像差點翻倒,因此偵査員不自覺地靠近他。被迫田反問是不是警察,偵査員別無他法只好進行盤問。聽現場的偵査員說,因為迫田採取反抗態度,不得已只好把他帶回來。」
第一線發生的過失,有時候會成為偵査的重大絆腳石。過去就曾發生過負責誘拐事件的第一線偵査員不管嚴禁接觸的命令,堅持上前盤問的狀況,當時被擄走的人質並沒有生還。
萩尾的怒氣急速攀升,總覺得無法忍受。
「迫田還在偵訊中嗎?」
「現在菅井他們正在問話。」
偏偏遇上菅井啊……
萩尾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