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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隔天是星期六,不過加入搜査本部的人可沒有星期假日。萩尾昨晚在柔道場鋪棉被席地而眠,睡得不太好。
萩尾想要搞清楚迫田與美由紀的關係,或許該像搜査一課的傢伙所說,直接把他們帶來審問就好。
如果對象是一般人,這招很管用。不論是協助調査或是被逮捕,只要被帶到警察局,幾乎沒有人會頑強抵抗。
但迫田不同,他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專家。竊盜這件事已經成為他的信念,他甚至可以說是個信仰犯7了。
而且他是那種在審問過程中口風最緊的信仰犯,倘若他想要掩護什麼人,就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
再加上本多稔似乎也知道些什麼,只是刻意隱瞞而已。六鄕文也究竟人在何處呢?
本多為什麼聲稱六鄕文也已經死亡呢?如果他對此深信不疑的話,又是誰讓他如此相信的呢?
赤坂的案件萩尾也很在意。
金庫與屍體怎麼看都跟那個案發現場格格不入。這並非強詞奪理,而是在荻尾眼中看來就是如此。
田端課長所說的半年前赤坂珠寶店曾發生竊盜案件一事,萩尾也十分在意。
田端課長說會向相關人員確認金庫當時是否開啓。不過,萩尾很懷疑田端課長究竟抱有多少熱忱來調査此事。
搜査一課的人關心的永遠只有殺人而已,在他們眼中,強盜只是殺人時的一個過程而已。三課的竊盜課則不同,他們的原則是以強盜為破案重點,殺人只不過是個結果而已。
如果真能如秋穗所說只要雙方相互協助,偵査行動就可以更加全面。不過,只要是由人類來處理這種事,就不可能這麼順利。
萩尾思考著這些事情,導致自己沒有睡好。不過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早上六點一到萩尾便起床刷牙、刮鬍子。
雖然睡眠不足讓萩尾很難受,不過洗把臉後,就稍微清醒了一些。
一到搜査本部,萩尾坐在昨天的位子上,排在窗邊的無線電發出的雜音不絕於耳。
這段時間電話還不會密集地響起。每個聯絡係的同仁都是一臉倦容。
萩尾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掛念著某件事,想找豬野課長商量,卻沒看見他的蹤影。他有可能還在睡覺,也有可能先回家去了。
七點半左右,秋穗起床了。她已經一臉神清氣爽,雖不見上妝,不過她的五官本來就很立體,萩尾心想,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化妝。
「早安。」
「喔!睡得好嗎?」
「萩尾警官呢?」
「啊,多多少少有睡啦……」
「你的臉看起來不像多多少少呢,你沒睡好吧?」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啊?」
「很多事情。」
萩尾想把打算與課長商量的事情對秋穗說明,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萩尾也不清楚。只不過萩尾現在覺得似乎這麼做比較好。
「我想跟赤坂的珠寶店店長見個面……」
「哎呀……」秋穂說道。「你不是說過這屬強盜案件,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嗎?」
「因為我們被拉到搜査本部來,情況改變了。」
「好吧,這麼做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我在田端課長面前自信滿滿地說澀谷的竊盜案件包在我身上,如今要插手赤坂的案件,實在開不了口。」
「對課長說過的話不用太在意吧,你有想要調查的事情不是嗎?」
「是啊。」
「是金庫的事嗎?」
「那也是其中之一。」
「還有其他的事?」
「那間店,半年前也發生過竊盜事件。」
「竊盜事件……」
「那時發生的事我也想問個清楚。搜查一課的傢伙們應該已經調查過寫在筆錄上,可是啊,我們竊盜課跟他們問的問題應該有某種程度的差異。」
「既然你這麼想的話,我認為眼下不應該繼續躊躇下去喔。」
「課長要我別與搜査一課起爭執。」
「課長的確要我們別和他們起紛爭。可是他也說過,若是萩尾警官的堅持,竊盜課裡沒人會抱怨……」
「豬野課長很會捧人,他希望對上對下都能和平相處。」
「你又說這種話……我想課長是真的很信任萩尾警官喔,你要不要跟課長談看看?」
「我正這麼打算,只是在那之前我決定先跟妳提一提。」
「提完之後決定如何?」
「如果有在意的事情,先徹査看看。我想像妳一樣單純地思考。」
「說我單純好像話中有話,但我認為就是這樣沒錯。」
三十分鐘過去,豬野課長終於出現,當萩尾說明想詢問赤坂珠寶店店長問題時,他面露難色。
「那件案子不是讓一課的人去處理了嗎?」
「我非常在意金庫還有半年前遭竊的事。」
「一課的人又不是普通人,這種事情他們應該早就調査完了。」
「課長應該也有類似經驗吧?有些事情不親自問,是不會明白的。」
豬野課長的表情像是胃痛一般。
「你已經向課長請求繼續搜査澀谷案件,現在又要求調査赤坂的案子……」
「我也擔心這一點,但這個小妞……」萩尾用大拇指指向在斜後方聽著兩人談話的秋穗。「說我不應該在意這種事情啊。」
豬野課長瞥了眼秋穂。
「像阿萩這樣的刑警,也對部下言聽計從嗎?」
「這不是言聽計從,而是參考她的意見。」
「武田也變得出色了呢。」課長的口氣聽起來像挖苦。
萩尾正色回答:「是的,變得十分出色。」
「我明白了。」
豬野課長讓步。「我跟課長討論看看。」
田端課長在九點時到達,全體偵査員起立致意,會議隨之開始。捜査方面沒有重大進展。睡眠不足的萩尾,覺得會議很難熬。感覺自己若稍加鬆懈,意識可能就會遠離,而會議結束遙遙無期。
當會議終於結束,萩尾看向豬野課長,他看起來坐立不安,可能正在觀察與田端課長說話的時機,萩尾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保持安靜。
終於,豬野課長像是下定決心般地起身,萩尾不忍讓他獨自前往,也跟著站了起來。
豬野課長走近田端課長的位置後出聲說道:「我有一事相求。」
田端課長交互地看著豬野課長與萩尾。
「什麼事?」
「萩尾說有事情想詢問赤坂珠寶店的店長……」
田端課長定睛看著萩尾。被課長的眼睛看著,萩尾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也被看得一清二楚。萩尾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遭人監視著,事實上卻沒有。凝視眼睛或是緊盯著臉是田端課長的習慣。當他這麼做時,表示他正思考某些事情。
終於,田端課長開口。
「阿萩啊。即使我能接受,一課的偵査員們可能無法接受啊。阿菅他們也說你們應該專心處理赤坂的案子,是你自己要求讓你們專心處理澀谷的案件的。」
萩尾小心翼翼地回答:「您所言甚是。但我實在無法接受金庫與屍體這兩點,即便聽完一課的同伴們說明,我還是摸不著頭緒。」
「喂喂,你是說一課的偵査員無能嗎?」
「我沒有說過這種話。」
田端課長笑了出來。
「阿萩,開玩笑的,你別那麼認真啊。總之你想以竊盜課的角度問問題對吧?」
「是的。」
田端課長看著豬野課長說道:「我是沒什麼問題。不過,一課的偵査員們可能會說些閒話,阿菅可不好對付,我不會袒護阿萩的喔。」
「我會盡量處理的。」
田端課長點頭。
「那就好,你去見見他吧,所在位置你去問問負責的管理官。」
說完,田端課長指向坐在管理官區的一個人。萩尾走近後,竭盡所能地客氣詢問道:「我有問題必須詢問遭搶的寶石店店長,已經獲得課長許可了。能否請問您店長的所在位置呢?」
管理官沒好氣地回答:「他人在附近的醫院,這是醫院名稱跟地址。」
管理官拿出一張便條紙。萩尾接過之後,跟秋穗一起離開搜查本部。
「不知道店長為什麼會在醫院裡呢?」
秋穗邊走邊說。
「誰知道,大槪是事件發生的時候受了傷吧……」
「你問問管理官不就好了……」
「妳問得出口嗎?」
「我想就算我問不出口,萩尾警官一定沒問題的啊……」
「沒這回事吧。妳為何這麼說?」
「因為你跟田端課長直接談判啊。」
「傻瓜,豬野課長不是有當我們的中間人嗎?」
秋穗停下腳步。
「醫院到了呢。」
兩人抵達了一家規模中等的指定急救醫院,當萩尾向櫃檯表明來意後,對方便告知病人住的病房位置,好像是間單人房。
萩尾從搜査會議分配的資料得知,店主的姓名是狩場攝夫,年齡六十八歲。
「好像沒有人負實看守耶。」
秋穗在病房前面說道。
「他又不是嫌犯。」
萩尾敲門後,打開門。躺在單人床上的男性,髮量稀少,穿著水藍色的睡衣,有著大肚腩。即使同樣經營珠寶飾品,他與澀谷店的店長看起來完全不相似。
理由很明顯。
澀谷店是連鎖店,店長是受雇的職員,而赤坂的店雖然是公司組織,但實際上是獨立經營。
搜査會議分配的基本資料上,赤坂店的經營型態只寫了粗略大概。
狩場膚色很深,可能是曬太陽曬出來的,也可能是打高爾夫球曬出來的。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猜忌。
狩場的眼睛來回看著萩尾與秋穗說道:「是警察嗎?」
萩尾沒有出示證件直接說道:「是的,我是萩尾,這位是武田。」
狩場毫不客氣地打量秋穗全身後,才把視線轉回萩尾身上。
「抓到犯人了嗎?」
「強盜的犯人嗎?」
「當然是強盜的犯人啊!」
「很遺憾,還沒。」
「趕快抓到犯人吧!等商品被銷贓之後才抓到就沒意義了啊。」
「遭搶的金額大約有多少呢?」
狩場撇開視線,看著天花板說道:「粗略計算大概有一億左右吧……」
「那是包含放在金庫裡的現金嗎?」
狩場把視線移回萩尾上。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警察很喜歡確認耶,早就知道的事情要問很多次。沾在我衣服上的血也說了很多次不是嗎?」
萩尾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或許曾在偵査會議上引起話題,但萩尾毫無印象,又不能在這裡詢問秋穗。萩尾回答:「是的。那件事情我也必須再請教您一次,筆錄上如果有疏漏的地方,我們勢必再三確認才行。」
「筆錄疏漏是你們的責任吧。」
「不好意思。」
「哎唷,你是第一個向我道歉的刑警。」
搜査一課的偵査員似乎不會道歉。
「那麼請問衣服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
「犯人刺傷警備員時,我就在附近。如果有個閃失,被刺傷的人可能不是保全人員而是我了。被刺傷的保全人員身體扭動了一下,血就在那個時候噴了出來,噴得我全身都是。我嚇了一跳,原來血是溫熱的呢……」
如果人類的體溫是三十六度的話,軀幹的溫度還更高。血液大概與溫水浴的溫度相當,若被喷出的血濺了全身,確實會感到溫熱。
「我知道了。關於這點,我想其他的係員應該已經正在確認中了。我想詢問有關金庫的事。」
「金庫?」
「是的。請問誰能夠打開那座金庫呢?」
「我本人。」
「還有其他人嗎?」
「我太太,因為她掛名副店長。」
「請教尊夫人的名字是?」
「這我也說過很多次。她叫君惠,年齡六十五歲。不過事發當天我太太在家裡不在店裡。事件發生時,她與住附近的茶友在一起。這應該也已經確認過了吧……」
狩場的表情漸漸地變得不耐煩。相同的事情被重複詢問多次,任誰都會不耐煩。不過有時卻並非如此,有人會因為知情不報而故意擺出不耐煩的態度。
「事件發生時,那座金庫是開著還是關著的呢?」
「我不記得,我也是這樣回答其他刑警的。」
「麻煩你想一想。殺人事件發生時,你離受害人很近,那麼強盜事件發生時,你人在哪裡呢?」
「問我在哪裡……」狩場的臉色變得更難看。「在店裡啊。」
「店裡的什麼位置呢?」
「我怎麼會記得那種事啊。我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我原本就有高血壓,受到驚嚇後身體變得很不舒服,因此在店裡昏倒了,被救護車送到這裡來。經過檢査,要我住院兩三天。」
「誰跟你說的?」
「醫生啊。」
他說的話是否真實,需要再確認。
「無論受到什麼驚嚇,一般來說都會記得強盜侵入的瞬間。你似乎不是這樣呢。」
「我說過我不記得了。」
「金庫的事情相當重要,請你務必回想起來。強盜侵入前有沒有因為什麼需求而打開金庫呢?」
「有嗎……我真的不記得了。為什麼金庫的事情那麼重要?櫥窗裡的商品也被搜刮得一乾二淨啊。」
萩尾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事件發生後,金庫仍然是開著的,打開金庫的人除了你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了吧?」
「是強盜犯破解的吧?其他的刑警也已經接受這個說法。」
「其實殺人案件並非我的專業範圍,偷竊才是,因此我很在意這點。強盜犯案時間很短,應該沒有多餘時間可以破解金庫。」
「這種事你去問強盜犯啊,總之我沒有任何關於金庫的記憶。」
萩尾點點頭,繼續發問。
「大約半年前,也發生過竊盜案件吧?」
「是啊……」狩場板起臉孔。「禍不單行就是這麼回事吧,真是的……」
「當時的損失金額呢?」
「大概五千萬左右吧……」
「有加入保險吧?」
「我們是做生意的當然有加保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想請教有關那件竊盜案件的事,當時被竊走的是店裡的商品嗎?」
「是啊,小偷入侵寶石店的目的,當然是寶石啊。」
「當時並非強盜對嗎?」
「小偷趁半夜沒有人在店裡時入侵的。」
萩尾思考了一陣。狩場因為沉默的氣氛而渾身不自在。
「謝謝你的協助。」萩尾說道。「我可能還會再來請教你一些事情,到時候再拜託你幫忙了。」
「喔。」狩場冷淡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