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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證 by 今野敏
2019-11-11 18:08
迫田開口說道:「我知道那家珠寶店發生竊盜案。我在網路上看過新聞,而且這件事也已經在同業間傳了開來。」
「在同業間傳開?包括犯案手法嗎?」
迫田用力搖搖頭。
「只提到價值五千萬日圓項鍊遭竊的事。光是這點就夠成為話題了。有關手法,誰也不清楚。」
「你是說連你也不清楚。」
「你覺得這竊案我也有份?」
「你未必是執行者。」
「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也沒有出手幫忙。」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鐵定能夠通過指紋驗證。對吧?」
「不錯。如果是我自己開發的裝置,是可行的。」
「自己開發的?」
秋穗不經意脫口而出。
萩尾與迫田同時看向秋穂。秋穗或許後悔自己開口發言,縮了縮身子。
萩尾開始說明。
「這個人以前經營過地方工廠,擁有許多專利,做過許多需要高度特殊技術的製品。國外也曾向他下過訂單,是位優秀的巧匠。」
「這樣啊……」
優秀的巧匠不見得是優秀的經營者呢……結果他的工廠撐不過長年累月的不景氣。接著他所選擇的工作是:小偷。
迫田一臉不高興地說:「如果你要說明我的經歷,拜託趁我不在的時候再說。」
「我是想,得為她好好介紹介紹才行。」
「那麼,你也為我介紹她的來歷。」
「真是稀奇,我沒想到你會對這傢伙有興趣。你不是說你信不過女人嗎?」
「是信不過。但不知道名字的話總覺得不太方便。」
萩尾說道:「武田秋穗,跟我一樣隸屬三課的第五係。她的階級是巡査部長,女性的年齡就讓我保留吧。」
迫田瞥了秋穗一眼,但沒打算打招呼。他詢問萩尾:「你們詳細調查過指紋驗證用的感測器嗎?」
「鑑識課査過了。上頭附著著極少量的矽膠。」
迫田思考著某事。由於他一直保持沉默,萩尾提出疑問。
「你真的沒有出手幫忙某人嗎?」
「幫什麼忙?」
「將那人帶來的指紋,印在矽膠皮膜上之類的……」
「我呢,自己的技術只會用在自己身上。」
「那是否賣出過那種裝置?」
「沒有。今後我也絕對不會對外販售。」
「你的裝置的特色正是使用矽膠皮膜對吧。為什麼會有人使用相同的技術呢?那個人是誰?」
迫田笑了笑。
「某個人有著與我相同的想法,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話說回來,沒有其他人能像你一樣做出如此精密的裝置。我問過製造指紋驗證感測器的廠商,裡面的研究員說使用矽膠與其他樹脂偽造指紋等等是意料中事,他們也有因應對策。但你卻成功找到破解方式了。」
「光用想的誰都辦得到。但要實踐就需要技術能力與費一番苦心。」
「所以打開珠寶店金庫的犯人,擁有跟你相同的發想能力與技術能力呢。」
迫田臉上表情更顯不悅。
「沒有人能贏過我。」
「可是你不得不從第一線退下來。因為那唯一一次的失敗……」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即便你已不再當竊賊,你仍然持續開發破解防盜裝置的技術。」
「這是我的興趣。喔不,或許該說是生存意義。每個人都需要生存意義,若非如此,我早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是誰下手的,你心裡有沒有底?」
「沒有。」
「我知道,你的確不會將自己的竊盜技術販售給他人。但是,新開發的技術與裝置,你已經無法自己使用了。」
「你說得沒錯。」
迫田的眼神浮現怒氣。「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停止研究與開發。」
「你開發的技術也好、裝置也好,我想你應該會希望實際試用看看。不然開發便失去了意義。」
「像你這樣的平凡人,腦袋裡裝的東西有差別。我沒必要實際使用,開發本身才是我的目的。」
「我原本以為來找你,能獲得些值得參考的事……」
「我深表遺憾。」
「我對這個犯人很感興趣喔。」
「因為你是刑警,對犯人感興趣是理所當然的吧。」
「與珠寶店事件同一天,附近發生了強盜事件。正確來說,珠寶店竊案是凌晨發生的,所以與搶案的日期隔了一天……」
「我知道。高級鐘錶店對吧。」
「我想是因為發生了那起搶案,珠寶店才會遭竊。」
迫田睜大眼睛注視著萩尾,但卻突然失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你真是個出乎意料的浪漫主義者啊。」
「我自己是不這麼認為啦……」
「不,你正是。總之你想說的是,發生強盜案件後,有個某人對這種作法深感不滿,想讓那群人好好見識一下專業手法,於是進入珠寶店偷竊,對吧?」
「搞不好是這樣。」
「沒有竊賊會因為這種動機行竊的。」
「是嗎?至少我以前就認識一個有這類想法的小偷。」
「是哪裡的什麼人?」
「就是你啊。」
迫田又發出訕笑。
「那個是你搞錯啦。我啊,是因為工廠倒閉後,為了生計才會行竊的。」
「你說謊吧。」
「你說什麼?」
「你手上擁有好幾種專利,如果只是單純為了三餐溫飽,光靠專利收入應該綽縛有餘了。」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公司倒閉時,專利也被我變賣求現,拿去處理債務了。」
「你並沒有全數賣出,所以即便你現在無法行竊,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靠年金勉強可以蝴口啦。而且,像你這樣的人偶爾也會付我線索提供費。」
秋穗又是一臉驚訝地看著萩尾。萩尾對她說道:「我只是自己出錢給他一點零用錢罷了,沒有用到公費。」
「我又沒說話。」
迫田開口:「你們請回吧。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我心裡沒有人選……」
萩尾頷首。
「想起什麼的話,隨時打電話給我。」
「如果想起的話啊……」
萩尾離開房間。秋穗隨後出聲:「結果還是毫無線索呢。」
萩尾回答:「妳這麼認為?」
「因為他說心裡沒人選啊……」
「他只是裝蒜而已。」
「你怎麼知道?」
「他就是這種人。」
「這麼說的話,那個人一定知道什麼內情吧。」
「他絕對知道,而且一肚子火。」
「是嗎?」
「其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我很清楚。」
「他在不高興什麼呢?」
「這點我不清楚。但一定跟破解指紋驗證的技術與裝置有關。」
「也就是說,使用在那家珠寶店的技術與裝置,跟迫田先生開發的裝置是相同的吧。」
「至少可知是類似的東西。」
「是因為遭人模仿所以不高興嗎?」
「這很難說……」
不知不覺間,秋穗已經站在萩尾身旁。
「那位先生為什麼坐著輪椅呢?」
「因為他唯一一次在工作中失手……」
「工作?是指竊盜嗎?」
「沒錯。他自偷竊目標辦公室的二樓窗戶墜下。高度雖不至於造成致命傷,但他運氣不好,傷了脊椎,從此下半身不遂。」
「你說他即使不偷竊也能生活下去,是真的嗎?」
「是啊。他現在應該也是不愁吃穿。不然,他怎麼買得起電腦零件與各式各樣的機器呢?」
「你說得也對。那他為什麼要走上當小偷這條路呢?」
「那是他對這個社會的挑戰。工廠倒閉後,他曾當過好一陣子遊民。若用他的話說,似乎是『徹底體會到這世界的剝削結構』。」
「原來如此……明明有收入,卻選擇當遊民嗎?」
「工廠倒閉就是這麼回事。由住所開始,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債務處理的過程中,不論有多少收入,全都無濟於事。他當時真的完全被掏空,過了好一陣子,他的手頭才夠寬裕租房子。」
「也就是說,因為他當過遊民、徹底體會過剝削結構,才會開始偷竊對嗎?」
「那傢伙說過,取回被剝削的物品是正當的行為。」
「談話對象是警察,他還真敢說呢。」
「那傢伙成為竊賊的原因不只這點,他想試試在地方工廠中所培養出的技術。」
「鄕下地方工廠的技術能力,似乎不容小覷。我在電視上看過,有從國外來的企業間諜想偷取這些技術。」
「沒錯。那傢伙的工廠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他的家人呢?」
「那傢伙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沒有結婚嗎?」
「是啊,他對與人交往這種事不感興趣吧。那傢伙的工廠就是他的生存價值。」
「不過,應該有某人在他身邊。」
「某人?」
「是的,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人。他不是下半身不遂嗎?雖然坐輪椅可以做到大部分的事,但完全靠自己一個人生活應該很困難吧?」
「妳說得沒錯……」
「萩尾警官,你不認識嗎?那個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人……」
「我沒跟那傢伙談過這類的事情。畢竟他只是情報來源而已啊……」
萩尾邊說邊思考,如同家人般照顧迫田的人……這點或許意外地觸及到了重點。
萩尾沒有回本廳,選擇先繞到澀谷分署後直接回家。
「査到什麼了嗎?」
須坂一見萩尾立刻提問。這句話類似偵査員們的招呼用語。
「沒有……你呢?」
「我到保全公司去問過話了。我確認他們昨天傍晚確實沒有派人到那家珠寶店去。」
再度確認已經知道的事情,這就是刑警的工作。須坂接著說道:「我請珠寶店的職員協助,畫出了嫌犯的肖像。」
不能小看肖像畫的效果,應該說肖像畫比拚貼照片來得有用處。使用照片的話,微小的差異就可能判斷為另外一個人;使用肖像畫的話,特徵遠比細部來得明顯。
「那保全系統呢?」
「在那之後,有請真正的職員確認過操作面板。警報似乎被關閉了。因為店裡的員工沒有人做過類似設定,那就正如你所想,是犯人在使用操作面板時關掉的吧。」
「警報被關閉不會通知公司嗎?」
「保全系統開啓或關閉,是任簽約者自由選擇的。所以這種開關通知不會傳到公司去。當然,如果保全系統確實開啓,發生入侵異常等通知就會傳遞給公司。」
「犯人早就知道這點了吧。」
「只要關閉保全系統,入侵便輕而易舉。」
萩尾點頭後說道:「我從搜査一課那裡拿到有關強盜事件的資料。」
「你真的認為這兩起事件有關連啊?」
「我的搭檔,對此事件非常關心呢。」
須坂看向秋穗。
「真的啊。怎麼個關心法?」
「她覺得犯案手法很高明。」
「我也有聽說。犯案時間不超過兩分鐘對吧?」
萩尾說道:「這位小姐呢,希望能被搜査一課挖角過去。」
秋穗接話:「我不是說過我很滿意我現在的工作嗎?」
萩尾詢問須坂:「雖然我覺得希望渺茫,有關從店裡採取的指紋……」
「資料庫中沒有與其相符的指紋。」
「鞋印呢?」
「店裡的地板以石板材打造,沒有留下腳印。」
「有贓物的消息嗎?」
「沒聽說已經套現。」
「或許犯人不打算套現啊……」
須坂與秋穗同時滿臉驚訝地看向萩尾。須坂開口:「不套現的話,偷竊不就沒意義了。」
「偷竊的動機存在啊。我認為犯人不是為了錢才偷的,」
「又是那套專家捍衛尊嚴理論?」
「我並非毫無根據。」
「有什麼根據……」
「店長的指紋以立體列印方式印在矽膠上,這項技術的裝置便所費不貲。」
「正因如此,也可以說犯人需要一筆錢不是嗎?」
萩尾仔細思考須坂說的話。如果裝置是借款來製作,那麼確實需要一筆金錢償還。
但萩尾還是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如果想要錢的話,應該不會只偷項鍊,而不動其他商品。
「不過,這些都是臆測,不論我們再怎麼討論也是無濟於事。」
萩尾說完後,須坂點頭同意。
「沒錯,正如你所言。」
「肖像畫完成的話,請立刻送來給我。」
「那是當然。」
萩尾離開了澀谷署。
看看手錶,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晚餐什麼也沒吃。萩尾對身旁的秋穗說道:「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我準備回宿舍找東西吃。萩尾兄還是跟太太一起用餐比較好喔。」
「家內當刑警的妻子這麼多年,早就一個人吃飽了。現在也不需要特別顧慮她啦。」
「這樣好像也不錯耶。」
「哪裡不錯了。」
萩尾與秋穗在澀谷站道別。
隔天早上,萩尾一進本廳就立刻被課長叫去。
「搜査一課說有事情要問你,你去一趟吧。」
「如果有事情要問我,對方直接過來不就得了?」
「別鬧彆扭。對方也有提供資料給我們啊。」
「偵査員分享資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吧。」
「所以你就去分享資料給他們嘛,去找強盜犯搜査第三係的莉田。」
繼續跟課長發牢騷也是徒然。萩尾領著秋穗前往搜査一課。
強盜犯搜査共分六係。莉田浩是第三係的巡査部長,印象中年齡約莫三十五歲,跟秋穗差不了多少,但兩人的態度卻大相逕庭。
萩尾想起莉田毫不保留展現自恃菁英的態度,還沒見到面就覺得不大高興。
搜査一課的人大多是這副德性,深信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刑警,他們的胸前都別著紅底金字的「S1S」徽章。
胸前可別徽章的刑警,只有他們。
莉田正敲著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萩尾站在他身旁,開口問道:「聽說你有事要問我?」
「請稍候片刻,」莉田盯著電腦畫面說道。「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
這是把刑警前輩叫來跟前該說的話嗎?
萩尾有股想要怒吼的衝動,但仍努力壓抑下來。
「你似乎覺得澀谷的強盜案件與珠寶店的竊案存有某種關連性是嗎?」
莉田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電腦。
「那又怎麼樣。」
莉田終於結束手邊工作,看向萩尾。
「我想請你詳細地說明一下。」
他揚起一抹微笑。
「抱歉,沒什麼能告訴你的。」
萩尾說道。事實上關於強盜案件,萩尾幾乎一無所知。頂多就是由搜査一課提供的資料得知一二罷了。
莉田仍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笑容。或許莉田認為這是陪笑臉,但萩尾一點也不覺得。
這笑容有種瞧不起人的感覺,所以萩尾實在無法喜歡搜査一課裡的人。
當然,當警察已經行之有年,在搜査一課裡也有親近的人,不過那僅止於私人關係。一旦論及工作,搜査一課的刑警盡是些討人厭的傢伙。
莉田說道:「你認為犯下珠寶店竊案的犯人,是強盜事件犯人集團中的一員嗎?」
「並非如此。」萩尾不禁皺起眉頭。「我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不然,你說兩者有關是怎麼回事?」
「珠寶店的竊犯,一定非常在意那群強盜犯。就是這麼回事。」
「非常在意……」莉田翻閱手邊的資料。「強盜案發生的時間是九月十八日星期二下午兩點十分左右。珠寶店的竊盜案則是隔天凌晨的兩點十分……正好十二個小時後發生的呢。」
「沒錯。一邊是下午兩點十分,一邊是凌晨兩點十分,我覺得這並非偶然,而是早有規劃。」
「早有規劃……珠寶店的竊犯故意選這個時間下手嗎?」
「是的。儘管時段不同,卻同在兩點十分犯案,這便是明確的訊息。」
「明確的訊息?到底是什麼訊息?」
「專家們才明白的訊息。」
「能不能說得具體些?訊息是傳給誰?又代表什麼意思……」
「總之就是珠寶店的竊犯,對強盜案的手法很不滿。喔不,或許犯人根本就討厭強盜這件事。犯人可能想向強盜犯示範什麼才是真正的竊盜。」
莉田一臉吃驚地看著萩尾。過沒多久,以充滿訝異的口吻說道。
「為了這點,所以犯下珠寶店竊案嗎……」
「我之所以這麼想也有根據。犯人只偷走店裡最具價值的項鍊,其他東西原封不動。」
「犯人可能先思考過贓物的處理方式吧?即便有收贓物的黑市,大量寶石類想要套現也是一件難事吧。」
「哪有什麼困難的?銷贓方式有千百種,寶石類大多是流向國外。」
莉田陷入思考,笑容已經從他臉上消失。「你已經鎖定竊盜事件的犯人對象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找到嫌犯。」
「目前據我所知,中午時犯人曾喬裝保全公司的職員進入珠寶店對吧。」
「犯人在那時不僅勘査現場,還動了許多手腳。」
「手腳?」
「關閉警報裝置、確認監視攝影機位置……而且還取得密碼與店長的指紋……」
「指紋?」
「打開珠寶店的金庫,必須輸入密碼及通過指紋驗證。」
「就算犯人取得指紋,也不代表能夠破解指紋驗證系統吧?」
「這個嘛,說起這點有些複雜啊……」
「你知道些什麼嗎?」
萩尾發現秋穗盯著自己瞧,但萩尾卻未看向秋穗。
「知道。犯人將指紋轉印在矽膠上,以此通過指紋驗證。有人懂得如何製作這種裝置。」
「那人是犯人嗎?」
「不,他不是實際犯罪的人。」
「不過,這起竊盜案件也有可能是他規劃的吧?」
「我認為不是那傢伙幹的。」
「為什麼?」
「因為我跟他見過面、談過話。」
莉田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我的情報來源之一。」
「但是你沒有確證證明不是他做的吧?」
「不需要確證。」
莉田的表情很驚訝。
「對刑警而言,確證比一切都來得重要吧。」
「視情況與場合而定吧。」
莉田的表情越來越驚訝。
「能不能告訴我有關那個人的資料?姓名、地址、經歷之類的……」
「恕難奉告。他是我重要的情報來源。」
「你不是說他可能與強盜案有關嗎?」
「那傢伙本身與這事件沒有關係。」
「光是他製作能夠破解指紋驗證的裝置,就足以成為逮捕他的理由。」
「我說過,我已經直接去問過他話,這樣就夠了。」
「那個人跟珠寶店的竊盜案有什麼關連?」
「我還沒有調査到那裡。竊盜案交給我辦就好,你只要負責抓到強盜案的犯人就行了。」
「我也想說一樣的話呢。你們不是拿了強盜事件的資料嗎?」
萩尾用下巴朝秋穗努了努。
「這傢伙對這起強盜案很感興趣。」
莉田冷冷地瞄了眼秋穗。
「不只這樣吧?你剛剛說珠寶店的竊盜犯討厭強盜,那起竊盜案是給強盜犯的訊息……」
「是不是給強盜犯的訊息我不清楚。但如果能在小偷同行間引起話題,就達到效果了。」
莉田一臉詫異。
「什麼效果?」
「小偷自豪的證明。」
「太誇張了……你肯定犯罪者的自豪感嗎?」
「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們一課追緝的犯人,不過是一般人。但是,我們的對手卻是專家。」
莉田露出慌張的表情。
「即便如此,小偷的自豪感也太……」
沒必要再繼續陪這傢伙瞎攪和。
萩尾心想。
「珠寶店職員們看過犯人的臉。澀谷署正在描繪肖像畫。」
「我明白了。我會去取得肖像畫的。」
萩尾點頭回應,準備離開。
「那個……」莉田突然想起似地說。「謝謝您專程過來一趟。」
「那傢伙的態度真令人火冒三丈。」離開搜査一課後,秋穗開口說道。
「要是每件事都火冒三丈,便當不了警察。」
「萩尾兄也是一臉不髙興啊。」
「這個嘛,也是啦……」
「我有點驚訝。」
「驚訝什麼?」
「你不是跟他提及用來破解指紋驗證的裝置嗎?我原本以為必須保密的。」
「大家同是刑警。課長也說了,資訊必須交流……」
「你有什麼打算嗎?」
「打算?」
「對啊,我以為你有什麼計畫,才會對莉田說那麼多事。」
「喂!莉田是妳的前輩,不准直呼他的姓名。」
「你是否因為有所考量,才提供資訊給莉田警官?」
「不丟餌給他的話他不會罷休的。」
「只是如此嗎?」
「不過,我是曾想過,總有一天換我們把他叫到跟前來。」
「就這麼辦吧!」
「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事得做。」
「有事得做?」
「調査迫田鐵男的周遭一切事物。」
秋穗面露驚訝。
「你不是早就認識他了嗎?現在還需要調査?」
「對他我也有不清楚的地方。特別是妳說過的話讓我很在意。」
「我說過的話?」
「或許有個如同家人般的某人,照顧迫田的生活起居。」
「那個人就是行竊珠寶店的竊賊嗎?」
「我也不確定……但是若真有其人,一定知道內情。」
「我瞭解了。」
秋穗幹勁十足的神情立刻顯現在臉上,真是個容易被看穿的傢伙。
迫田為人十分謹慎,若試探得太過明顯,他便會立刻像貝殼一樣封緊自己的口;或知道有人正在探査自己周遭的狀況,恐怕也會有相同反應。
只能找到非常瞭解迫田又值得信任的人來問話。
萩尾不想失去迫田這個情報來源,雖然有好幾位擁有竊盜前科的線民,但像迫田般技術高明的人卻不多見。
迫田既認真又熱心研究。在地方工廠時期即是如此,縱使轉行當小偷也沒有改變。
丨或許正是如魚得水。當然,竊盜是犯罪行為不得原諒。雖說如此,有時候萩尾也會佩服這些專家們的工作。
例如真正的閭空門專家,潛入住宅後,只需要兩三分鐘便可達成目的。他們一眼就能看出現金與值錢的物品放在哪裡,因此他們不需要翻箱倒櫃。
遭這類閲空門專家光顧的話,被害者短期內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遭竊。
迫田正是這類一流的專家,而且他還擁有在地方工廠時代所培養的技術能力。他現在已經金盆洗手,並非因為他現在得靠輪椅行動,而是他對偷竊這件事情已經失去熱情。
現在他模擬偷竊情景,熱中於開發可應用的技術,在想像的世界裡進行偷竊。他說沒必要實際使用那些技術。
這應該是實話,萩尾心想。
在技術開發過程中,他的欲望與熱情便可獲得滿足。
破解指紋驗證也是如此,大概沒有實際應用於犯罪行為。不過,他應該在自家中經過無數次的實驗。
將指紋轉印在矽膠類合成樹脂上透過感應器讀取,這點每個人都想得到。問題在於是否能經得起實際操作。
正如迫田所言,萩尾問過了經手指紋驗證感應器的公司。詳細技術層面雖不太清楚,簡單來就是為了預防誤判,感應器也多下了好幾道功夫。
迫田的技術,正是破解那些防護措施。
犯罪與防止犯罪是相互牽制的。門鎖的演進,可說是闖空門促進的也不為過。迫田或許很享受這種相互牽制的過程。
逼近迫田的周圍是最後手段,萩尾想盡可能地從遠方開始進攻,不論距離或時間。
萩尾想去迫田工廠的舊址瞧瞧,地點在大田區蒲田。萩尾與秋穗兩人搭上電車,轉車至JR蒲田站。
電視裡出現的刑警們總是颯爽地驅車至現場,開始一連串調查。實際上,偵査用車輛並非那麼充足。
而且若以車子移動,找停車場也是一項苦差事。自古以來,刑警都是靠自己雙腿來回奔波的。
大田區及品川區有許多小型工廠座落於此,雖然每一家都是小型企業,但事實上這裡可說是日本的技術能力集散地,大企業只不過是吸取這些企業的技術罷了,
「迫田的工廠好像就在這裡。」
萩尾停下腳步對秋穗說道。現在已經改建成為大樓,一樓則變成便利商店。
「問便利商店的人也無濟於事吧........」
「並非如此。像這類販賣菸酒的便利商店,以前是地方上的居酒屋的例子不在少數。」萩尾走進便利商店,朝店員出示警察手冊。
「我有些事情想請教店長……」
一名看來像是兼職的棕髮年輕女性,眼睛瞪得老大。刑警裡也有人不愛出示手冊,但萩尾的原則是確實表明身分後再進行問話。
「呃,那個……店長現在不在……」
「到哪裡找得到他?」
「我想他應該在家裡。」
「他家在哪裡?」
「這楝大樓的二樓,二〇一室。」
萩尾向店員道謝後離開便利商店前往店長家。按了數次電鈴後,終於獲得回應。
「誰啊……」
「我是警視廳的人,有些問題想要請教您……」
「警視廳?」
不一會兒,挺著大肚腩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什麼事啊?想請教我……」
「年代有點久遠的事情,想請問您有關以前這裡的地方工廠的事。」
中年男子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是樓下便利商店的店長嗎?」
「是的。」
「店面是什麼時候開始經營的?」
「我本來在那間工廠隔壁開居酒屋。工廠倒閉後不久,這附近突然說要重新開發,如您所見,這裡建造了大樓。對方同意一樓讓我經營店鋪,所以我就把土地賣了。」
「原來如此。您記得有關工廠的事嗎?」
「我們是鄰居當然記得,迫田先生開的工廠對吧?」
「您也認識迫田先生?」
「他在這裡開工廠的事我還算清楚。」
「迫田先生過去住在哪裡呢?」
「他把工廠內部區域當作住處使用。正好是現在便利商店倉庫的位置吧……」
「他跟誰同住呢?」
「當時跟雙親一起同住。」
「那雙親現在……」
「我不清楚……工廠倒閉時,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從那之後就沒有見過面。畢竟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之後的事情我沒聽說。」
「除了雙親以外,還有其他親人嗎?」
「沒有,迫田先生沒有兄弟姊妹。」
「當時有沒有與他較為親近的女性……」
便利商店店長露出苦笑。「如果有那種對象,早就結婚了。」
「原來如此……」
「當時在工廠裡工作的人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這個嘛……」便利商店店長開始思索。「人最多的時期有過七名員工,接近倒閉時只剩下三個人。那三個人也不知去向……」
「您記得那些人的姓名嗎?」
「我記得最年輕的人的名字,因為跟我差不多年紀,我們聊過許多事情。他叫做本多稔,現在大約四十五歲左右。」
「字怎麼寫?」
「書本的本,多是多少的多,稔是禾字旁加上念佛的念。」
「還有其他您有印象的人嗎?」
「我想想……」便利商店店長抬頭思考了一下。「地位次於社長的是一個叫做六鄕的人,印象中名字是六鄕文也。數字的六加上故鄕的鄕,文章的文加上也許的也。社長看起來像大學的教授,六鄕先生則是富含專業氣息,感覺比較像師傅。」
「有沒有人知道這些人現在身在何處呢?」
「這附近應該沒有吧。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而且債權人又取走所有東西,他們幾乎可說是連夜逃走似地搬家……」
債權人把土地賣給發起再開發計畫的業者,然後興建了這棟大樓。
時機太湊巧了,萩尾心想。
「百忙之中打擾您了。」
「工廠的社長發生什麼事了嗎?」
便利商店店長顯現出好奇心。萩尾對他一笑。
「不不,這跟事件無關。那麼告辭了……」
離開大樓之後,秋穗開口說道:「我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如果要問之前工廠員工的事,直接問迫田先生本人比較快啊……」
「我不想譲他知道我在査這些事情。」
「可是繼續這樣査他的交友關係,到時還是會被他知道的。」
「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被他知道之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