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下午四點過後，鑑識係的小淵來到了刑事課。
　　「怎麼回事，中年刑警全聚首了……要不要喝杯茶聊聊天啊？我可是個大忙人，一通電話就把我叫來，這我可吃不消。」
　　秋穗開口說道：「這裡也有不是中年刑警的人……」
　　小淵露出笑容看著秋穗。
　　「我可沒把黃毛丫頭算在裡面喔。」
　　秋穗從小淵的態度表現可知，雖然他嘴巴壞，但其實不討厭自己。只不過是對身邊親近的朋友開開玩笑的口氣罷了。
　　萩尾對小淵說道：「你就當成我們正在喝茶聊天，能不能告訴我，指紋辨識的感測器上有沒有附著什麼奇怪的東西呢？」
　　小淵皺起眉頭。
　　「真是敗給你了……雖然量很少，但有檢測到矽膠。」
　　須坂蹙眉。
　　「砂膠？」
　　小淵進一步說明。
　　「一般來說俗稱為矽膠，但嚴格說來，矽（シリコン）與矽膠（シリコ一ン）並不相同。矽這種東西指的是矽元素，是半導體的材料。不是有個地方叫做矽谷嗎？而矽膠則是加入矽元素所製成的人工高分子化合物。有液態也有類似橡皮一樣富有彈性的固態。牙科醫生常用於製作齒模。」
　　「竊盜犯破解指紋辨識器的秘密，恐怕就在這個矽膠上。」
　　萩尾說完後，須坂面露不解。秋穗也是一副不明就裡的表情。
　　須坂詢問萩尾：「這話怎麼說？」
　　「讓我一步一步慢慢解釋給你聽。」
　　「請務必這麼做，我完全沒有頭緒。」
　　「犯人假裝保全公司的職員來到珠寶店。因為穿著制服，所以店裡的人沒有起疑。正如中村店長所說，他不清楚該制服是否真為與店面簽約的保全公司的制服。只要打扮類似就過關了。」
　　「嗯。我明白到此為止的狀況。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也就是說，犯人確認到了監視攝影機的位置，而且在控制面板上做了什麼讓警報無效的設定吧。」
　　「這我也明白，因為犯人思慮十分周全。」
　　「而店長又說，他在保全公司的職員面前打開了金庫。恐怕犯人就是趁這時候記下了密碼。如果是真的保全公司的職員，在店長按下密碼時，通常會背對店長避開不看，或是暫時離開現場。當時店長沒有特別注意到這點。」
　　「好吧，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因此竊盜跟詐欺的受害者不會減少。」
　　「問題是接下來。」
　　「沒錯。」秋穗說道。「問題在於指紋。」
　　萩尾繼續說明：「犯人為了得到店長的簽名，將次有文件的板夾交給了店長。我方才請店長實際操作過一次，板夾上應該會清晰地留有店長四隻手指的指紋。」
　　「這點我也能理解。不過就算取得指紋，也不能說他能用這個破解指紋辨識器。」
　　「有人開發了這項技術。」
　　「技術？」
　　「首先將指紋存入電腦，再把指紋轉寫到矽膠皮膜上的技術。這並不是一般的轉寫，而是將指紋立體呈現在皮膜上。我聽說只要使用這個矽膠皮膜，就可以破解大部分的指紋辨識器。」
　　「我的天啊……」
　　須坂說道：「我也是隸屬竊盜課的刑警，手上也掌握了不少資訊，但我第一次聽說這種技術。」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恐怕，這起案件是實際運用這項技術的首例。」
　　「那麼，只要問問開發這項技術的人，或許可以得知些什麼……」
　　萩尾接話：「這我會處理。」
　　「喂！你也跟我說說這個謎底吧！別一個人獨享啊。」
　　「你也知道，情報來源是無比重要的吧。就算是同業，也有不想與其他人分享的事情。」
　　須坂低聲抱怨著。他不得不同意萩尾說的話。每個刑警都擁有專屬的情報來源。這些來源大多是以個人的信賴關係加以維持，所以不太願意告知其他人。此外，當被他人知道自己販賣、告知情報給警方的話，情報來源本身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真拿你沒轍……」須坂說道。「不過，要是得知有關嫌犯的任何消息，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喔。」
　　「我保證。」
　　須坂又說：「我們也會査査保全公司。動過控制面板，使警報無效的舉動，或許會在公司內留下紀錄也不一定。」
　　「依照中村所言，保全公司的職員檢視了監視攝影機，觸碰了防盜裝置的操作面板。」
　　「嗯.…..」
　　「說得對。不論如何，嫌犯也應該需要事先調査過系統才是。」
　　「那麼，喝茶聊天結束了吧？那我回署裡了。」
　　萩尾起身。
　　「我們也回本廳去吧。」
　　
　　「我從未聽說過。」一回到座位，秋穗說道。
　　「什麼事？」
　　「那個矽膠、指紋轉寫的事……」
　　「我想也是。我剛剛也跟須坂說過，那是我才知道沒多久的消息。」
　　「我，是你的搭檔吧？」
　　「是啊。」
　　「我們總是一起行動對吧？」
　　「妳到底想說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跟那個情報來源見面的呢？」
　　萩尾有點驚嚇地看著秋穗。秋穗看起來有些傷心。她可能認為兩人明明是搭檔，卻感覺被排除在外。
　　「我說啊……」萩尾看著秋穗的臉說道。「當刑警這麼多年，會培養出許多人脈。那是專屬於我的人脈，儘管妳是我的搭檔，我也不可能將所有的人介紹給妳認識。」
　　「這我也明白……」
　　「如果明白的話，就別在那裡嘀嘀咕咕。」
　　「我不是要你介紹情報來源給我。我希望至少在與須坂先生見面前，你能告訴我有這項技術存在。」
　　「我得等鑑識係的報告出來啊。我可不想信口開河，擾亂偵査作業。」
　　秋穂陷入思考。站在她的立場，或許她正懷疑自己是否不被夥伴信賴，而喪失了自信。
　　萩尾想說些什麼來緩頰。
　　「妳以後也會建立起各種人脈的。那將是我無法介入其間的關係，就是這麼回事。」
　　「好……」
　　「好了，別鬧彆扭了。妳去調査從搜査一課得來的資料。」
　　秋穗的眼睛隨之一亮。
　　「你真的認為那起案件與珠寶店的案件有關連嗎？」
　　「正是認為兩者有關，我才叫妳去調査啊。」
　　萩尾說完，秋穂表現出幹勁。
　　她的優點就是不會讓自己一直陷於低潮之中。
　　萩尾心想，儼然像與自己的女兒對話一般。
　　不，如果是真的女兒的話，應該會更加麻煩。萩尾沒有子女，與髮妻兩人一同生活。雖然也想添個兒女，終究無法如願。沒辦法，這是上天的安排。
　　萩尾最近常想，擔任刑警工作，或許沒有子女對他來說是種幸運。當然，也有許多優秀的刑警生兒育女。
　　但是萩尾沒有那種自信，自己一定會把所有養育責任交給妻子負責。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無謂事情的時候。得專注於工作上。
　　得去見情報來源一面……萩尾心想。那名熟知如何將指紋轉印在矽膠皮膜上技術的男子。萩尾瞄了秋穗一眼。如果自己一個人去的話，秋穗會不會又鬧起彆扭。原本是應該自己一個人去的。
　　雖說如此，萩尾不得不顧慮秋穗的心情。搭檔關係十分重要，而將她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刑警，也是萩尾的分內工作。
　　一想到此，是不是該帶秋穗一起去呢？對方會怎麼想……那個握有破解指紋辨識相關情報的人，挺難伺候的。
　　如果，秋穗是男性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呢？
　　萩尾或許會丢下「你留在這裡調査那些書面資料」這種話，然後自己一個人出門。若是部下耍脾氣，只要朝他大吼就行。萩尾也是如此習得工作方法。
　　說真的，萩尾不知道該怎麼與女性部下相處。須坂雖然說他們是對名搭檔，但萩尾完全不這麼認為。
　　當萩尾思考著這些事情的同時，秋穗看著書面資料說道：「有證詞指出，強盜犯進入珠寶店至離開的時間不滿兩分鐘。看來是一群手法十分熟練的人呢。」
　　「總共有幾個人？」
　　「據受害店家的店員所言，彷彿看見了三個人。」
　　「假設有一個人坐在車裡，總共四個人啊……車號呢？」
　　「沒有目擊證詞。監視攝影機也沒有拍到。」
　　「他們可能事先調査了監視攝影機的位置。N系統如何呢？」
　　過去被列為最高機密的N系統，現在似乎也已廣為人知。儘管世人知道這個名詞，但仍不太清楚實際上運用在什麼地方。
　　目前也有與自動超速取締裝置的影像資料合併使用，N系統即透過影像讀取車輛編號並加以文字資料化後的資料保存庫。
　　簡單來說，該系統是用來調査什麼車號的車輛曾在何時、何地行駛過的紀錄。
　　「因為該地點車流量很大，在犯案那段時間裡，有十二筆符合的紀錄。」
　　「搜査一課的成員，就算調査那十二筆紀錄，也沒有什麼發現吧？」
　　「有拍到車號嗎？」
　　「什麼意思？」
　　「這是個準備周到的犯案團體。至少會動點手腳讓車號難以辨識吧？」
　　「這也不無可能。但是沒有完美無缺的犯人，所以我們才捉得到他們。」
　　「原來如此……」
　　「有人受傷嗎？」
　　「有一名店員遭犯人推開時跌倒在地，受了點輕傷。」
　　「嗯，不論有沒有人受傷，強盜就是強盜。犯人是否以刀刃或其他物品威脅他們？」
　　「所有人都拿著刀刃頗長的刀子，也就是一般人常說的求生刀。」
　　「若知道從何處購得，或許可以鎖定犯人的身分。」
　　「這很難說……因為求生刀現在能夠透過網路購買或是經由國外取得呢。」
　　萩尾嘆了口氣。
　　「喂，妳從剛剛就一直講些否定的字句耶。」
　　秋穗瞪大雙眼。
　　「否定的字句？」
　　「我說N系統，妳就說車號應該讀不到；我說取得刀刃來源，妳就說在網路上購買的話可能很難査到。」
　　「我只是單純地表達自己的意見而已……」
　　「謹慎是好事，但悲觀可是大忌。偵査工作必須保持積極態度。」
　　「這樣啊，保持積極........」
　　「犯人們的穿著呢？」
　　「好像都戴著巴拉克拉法帽2。」
　　「即便如此，應該也能判別出是年輕人或年長者吧。不是有人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份資料上沒有提及相關事宜。」
　　萩尾心想，應該是二十多歲至三十歲左右的人吧。十幾歲的不良份子，不可能規劃及冷靜執行如此周全的計畫。
　　進入店家不到兩分鐘就犯下罪行且順利逃走，需要靈巧的動作。年長的人是辦不到的，即便是中年人也略嫌吃力。話說回來，縱使有年齡較高的竊盜犯，但相較之下強盜犯已趨於年輕化。
　　算了。揪出強盜犯這事，交給搜査一課就好。令萩尾在意的是強盜事件與珠寶店竊盜犯的關連性。
　　「我要去見見提供破解指紋認證線索的人，妳要一起去嗎？」
　　「如果不會造成你的困擾的話……」
　　「妳不要故意這樣說話。」
　　
　　萩尾與秋穂抵達秋葉原。提到秋葉原，萩尾自然地聯想到電器用品與電腦零件等等，但對最近的年輕人而言似乎不太相同。
　　中央大道與外堀大道，各式電器用品與電腦相關店家四處林立。但這裡以前曾是學生們聚集的城市。現在，距離大馬路稍遠的地方仍保有便宜的公寓。
　　萩尾造訪的正是這種便宜公寓其中一個房間，位於一樓的最右邊。
　　按下門鈴按鈕後，傳來語氣冷淡的聲音。
　　「哪位？」
　　「是我萩尾。」
　　過了一會，內部傳來打開門鎖的聲音。萩尾打開門後，秋穗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似乎被房間內的景象嚇到。房間的主人，正坐在離門約兩公尺的地方，緊盯著萩尾瞧。
　　白色長髮在頸後束成一束，臉上長滿鬍渣。額頭高得嚇人，眼睛瞪得老大。而且，他坐在輪垃椅上。
　　迫田鐵男現年六十五歲。他正是情報來源。
　　十二坪大的房間裡，廚房便佔了九坪。如此狹小的房間裡，擺放了鋼製的棚架，架上有著許多大小各不相同的機器緊密排放在一起。
　　萩尾完全不理解這些機器有何用途。他勉強知道房間最裡端的桌上放著的東西是電腦，而那部電腦的機殼蓋被打開，呈現內裝一覽無遺的狀態。
　　
　　可以快速取得電腦與電器製品的零件，這是迫田住在秋葉原的原因之一。
　　「有件事想問問你。」萩尾說完後，迫田看著秋穗說道：「那傢伙是什麼人？」
　　「她是我的搭擋。」
　　「能跟我交談的警察只有你一個人。」
　　「別這麼說嘛。這傢伙很可能會繼承我的衣缽。」
　　「讓女人繼承衣缽？」
　　迫田一臉老大不高興。「不管你怎麼訓練、怎麼抱以期待都是徒勞無功。女人只要一結婚、生子就完了。不管你花多少心思與時間教導，一切全會成為泡影。」
　　「這年頭你還說這種話，會遭人取笑的。」
　　「哼，因為女人總是背叛我對她們的期待……」
　　「你是指經營地方工廠的那段日子？還是轉職成為小偷以來的日子？」
　　萩尾感到秋穂投射過來的視線。迫田的經歷，似乎令她有些吃驚。
　　「兩者都是啦。女人根本不能信任。」
　　「沒理由不相信自己的搭檔。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信任她。」
　　「我不是說了，能跟我交談的警察只有你一個人嗎？」
　　萩尾忽視迫田，逕自展開話題。
　　「澀谷有一家珠寶店發生竊盜案。犯人先偽裝成保全公司的職員前往勘査，當天晚上即犯下罪行。他從那家店的金庫中偷走市值約五千萬日圓的項鍊，沒有對其他商品出手。」
　　迫田彷彿忽視萩尾般，俐落地將輪椅轉向背對萩尾。但萩尾清楚，他一定對此案感興趣。萩尾接著說：「要打開那個金庫，必須輸入密碼與進行指紋驗證。犯人成功破解了這兩關喔。」
　　迫田緩緩地將輪椅調轉回頭。一雙大眼看著萩尾。萩尾點了點頭後，重複說道：「沒錯。犯人破解了必須經過指紋驗證的金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