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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追蹤

軌道之雲 by 藤井太洋

2019-11-11 18:06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七:一四(13:14 GMT Tuesday 15 Dec)
迪斯奴島
  
  染上一片藍光的房間,只有被吊燈照亮的桌子刺眼地散發光芒。上面擺許多熱騰騰地冒著蒸氣的盤子。奧齊盯著牆上的鐘,確定是傍晚後,轉動叉子,將裹上滿滿的醬汁與配料的義大利麵放入口中。蕃茄的酸味溢滿整個口腔。星期五總算幫他做義大利麵了。
  「太好了!」純白色的牙齒在眼前移動。是星期五。他赤裸著上半身,露出漆黑皮膚並握緊雙拳歡呼。
  「……幹嘛?」
  「魚啊,坎寧安先生。」
  奧齊望向眼前的盤子。浮在蕃茄肉醬上的義大利麵配料,是有著焦痕的紅色魚鱗花紋——確實是魚。旁邊的白色觸手是墨魚。奧齊丟開叉子。
  「居然給我吃這種東西!」
  「太好了,你終於恢復精神了。你一直精神恍惚,害我好擔心。」
  星期五指向牆上的電視。看到新聞的日期,奧齊發出驚叫:「十五號?」
  「是啊,那通電話打來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居然過這麼久……」
  被CIA的一對搭檔——自稱布魯斯與克莉絲的特務透過視訊審問後,奧齊鑽進被窩。整整三天,他魂不守舍地度過。一切行動皆遭到監視的恐懼讓他崩潰了。
  「後來布魯斯先生又打一次電話給我,叫我應該對你坦白。他說不希望關係人裡面有人撒謊……CIA這個機關真是無所不知呢。」
  「……叫你對我坦白?」
  「你還記得我是索馬利亞人嗎?」
  「我都快忘了。」奧齊回道,星期五向他娓娓道來。星期五以難民身分從內戰頻仍的索馬利亞前往法國,在法國甚至讀到大學,攻讀天文學,卻找不到工作。他失望地回國,學歷受到賞識,竟被成天內戰的部族拱為參謀。他設法逃離靠著非法活動賺錢的生活,結果找到了準備在孤島一個人生活的大富翁奧齊。
  「索馬利亞是有很多海盜的那個國家嗎?」
  「唔,差不多。可是請相信我,我會選擇來這裡,是因為可以盡情使用望遠鏡。總之坎寧安先生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一定是魚肉的滋補功效。」
  「……我才不要,我才不吃什麼魚,觸手也是!」奧齊站起來,走向廚房角落的大冷凍庫。裡面儲備有兩個月份的熱狗。他實在不想把經過嚴密計算的三餐內容交給隨性的星期五決定。
  「對了,我依照你的吩咐,繼續追蹤上帝之杖。它昨天開始的移動方式就有些奇怪,然後電視——」
  「閉嘴!」
  打開冷凍庫門的奧齊抓著銀色的紙包回頭。
  「不要再說了,忘掉那見鬼的上帝之杖!」
  「可以嗎?」
  「管他去死。都是它害得我被CIA監視。」
  「那你的朋友怎麼辦?」
  「朋友?」
  「羅尼‧史馬克總裁和茱蒂小姐啊。」星期五一臉憂心地對奧齊說。「他們是你的朋友吧?他們成了上帝之杖的目標。」
  「什麼?」冷凍庫的冷氣拂過奧齊的背。這怎麼可能?
  上帝之杖是奧齊自己編出來、徹頭徹尾的謊言。
  「新聞一直在報呢。你要看錄影嗎?」
  星期五操作遙控器,牆上的電視傳出懷念的聲音。奧齊急忙看向電視,浮在半空中的羅尼正推茱蒂的背一把,因為反作用力而飛向牆邊。鬍渣和炯炯大眼的羅尼令人懷念。還有毫不畏怯地注視著鏡頭的茱蒂。她以前明明那麼小一隻。
  「了不起。不愧是羅尼‧史馬克。」
  「不……」
  羅尼想要俏皮地眨起一邊眼睛,左眼卻微微顫抖著。奧齊記得這個動作。當時羅尼還住在奧齊的倉庫,發現即將上軌道的付款服務被拿來用在毒品交易上,毅然決然刪除黑幫所有帳號。害怕黑幫報復的員工要羅尼睡在奧齊居住的管理員室,但他說「沒事的,坎寧安先生,不必擔心」,就像剛才那樣眨起一邊眼睛。然而當天晚上,奧齊被羅尼睡夢中的連連呻吟搞得無法成眠。
  爬上雙臂的寒意令奧齊哆嗦。不知不覺間,他四肢跪倒在地。熱狗被壓扁在手掌底下。
  「坎寧安先生,膝蓋會受傷的——哇,重死了。」
  星期五強而有力又溫暖的肩膀插進他腋下。奧齊踉蹌地站起來。踏出去的腳踩到熱狗,不知不覺間化開的蕃茄醬噴了滿地。如果上帝之杖的攻擊貫穿軌道飯店,羅尼的血會像這樣濺開來嗎?還是會升起一片冷凍乾燥的紅霧——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上帝之杖只是妄想。
  抬頭一看,茱蒂正從電視機裡豎起中指瞪著奧齊。以前他經常代替忙碌的羅尼陪茱蒂玩耍,她好強的眼神現在依然不變。
  「坎寧安先生、坎寧安先生!先坐下來吧,別亂動了。」
  星期五再次將粗壯的手臂插進奧齊腋下,把他搬到桌子前。奧齊把人體工學椅壓得吱略亂響,屁股擠進椅面,看見螢幕上列出的通知訊息,皺起眉頭。這種時候也有人要求視訊。誰啊?在這種節骨眼——他習慣性地敲打鍵盤開啓新視窗。
  開始視訊的鈴音響起,一陣熟悉的雜訊掠過螢幕,令他渾身爬滿雞皮疙瘩。是CIA。一定是使用加密過的線路——那些可惡的傢夥!奧齊的恐懼化成了灼熱。CIA監控一切通訊,自己卻使用安全的線路。
  「你們要做什麼!」
  『……我打擾到你了嗎?』陌生且欠缺流利的英語從音箱傳出來。
  雜訊逐漸消失。一名年輕東方人以銀色牆壁為背景,關心地微微歪著頭看這裡。
  『坎寧安先生,這是我們第一次視訊。我是流星快訊的和海。你還記得我嗎?』
  「和海……你怎麼——不,是CIA對吧?他們告訴你的嗎?」
  『是的,我現在正在使用CIA的線路通訊。』
  和海右邊坐著一名光頭女子,另一邊坐著粗眉特色十足的淺黑膚色男子。每個人都從鏡頭裡注視著奧齊。三個都很年輕。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熟悉的套裝女子站到三人背後:
  『兩天不見了,坎寧安先生。我是克莉絲,還記得我嗎?』
  奧齊瞪住鏡頭。之前的審問由叫布魯斯的男子主導,但這個女的暗示他們知道奧齊前妻的事,還有一切通訊都被竊聽了。
  『不必提防我們,今天我們有事相求。可以把你的桑普森五號借給我們嗎?』和海把臉湊近鏡頭說:『坎寧安先生,拜託你。請把你用來觀測的雷達借給我們。』
  「......怎麼回事?」
  『我們在追蹤叫做太空纜索的太空載具。為了觀測,無論如何都需要坎寧安先生的雷達。』和海說,信使三號第二節不自然的活動,是由於太空纜索這種太空載具造成。而這個太空纜索,是依據纜索推進系統這種陌生的概念而製造出來。
  太空纜索的說明超出了奧齊的理解範圍,但和海想要採取的行動卻沒誤解的餘地。他想要證明上帝之杖只是流言,並揭開新發現的威脅——太空纜索。
  「聽起來還真誇張。太空纜索?我第一次聽說。」
  『這也當然。我們分析你的觀測數據才發現它的。』
  「我的觀測數據?你是說部落格上那些數據嗎?你居然看了那種東西?」
  桑普森五號的觀測數據,是奧齊本身完全無法處理的東西。放在部落格上,只是純粹想把文章裝得煞有介事。和海說他和身邊的兩個年輕人分析了那些數據。
  『坎寧安先生,拜託。這是為了拯救軌道飯店上的羅尼‧史馬克和他的女兒茱蒂小姐。』
  和海的話扎進胸口。現在羅尼和茱蒂會處在恐懼當中,都是因為自己散播的妄想害的。對方說,實際威脅著他們的是未知的太空載具,而和海想要解開它的真面目。
  拯救羅尼——這他沒有異議。正當奧齊要開口同意,手搭在和海肩上的克莉絲插口了:
  『你瞭解狀況了嗎?只要讓我們登入你的控制系統就行了,接下來我們會全面接手,也會支付你費用。你沒必要動手,只要把手從上面拿開就行了。』
  奧齊注視著自己圓圓胖胖的手。什麼都不必做?有人努力想要救助羅尼,我卻——
  「換句話說,是叫我什麼都別做?」
  『沒錯。把機器借給我們就行了。』
  「這樣不行。」
  『坎寧安!你明白自己的處境嗎?把雷達借給我們。就算你拒絕,我們還是會強制接收。』
  「做得到就試試看啊。我在印度洋,在地球的另一邊。」
  即使隔著視訊,也看得出克莉絲橫眉豎目起來。
  和海拂開肩上的手:『克莉絲女士,好好聽一聽坎寧安先生的說法吧——坎寧安先生,我們想要救助羅尼‧史馬克先生。你反對我們這麼做嗎?』
  「怎麼可能?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當然想要救他。」
  『那我們合作吧。』
  奧齊倒呑一口氣。
  『我們要怎麼做?坎寧安先生。我真心想解開太空纜索之謎,並且拯救軌道和史馬克父女。』和海把臉湊近鏡頭,漆黑的眼眸射穿了奧齊的眼睛。
  「什麼怎麼做......你......」
  『那這麼辦吧。我把流星快訊的股票送給你。』
  這出人意表、但過去聽到好幾次的提案,讓奧齊忍不住瞪大眼睛。鏡頭另一邊,兩旁的兩人也一臉驚訝地望向和海。右邊的粗眉男抓住和海手臂,想把他拉回去。
  『和海,你在說什麼?你不需要付出這些。』
  『不,我希望坎寧安先生參與這件事。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付出了。』
  一股懷念湧上心頭。為了創業,帶著股票,接二連三上門的年輕人。他們將許多股票交給奧齊,作為共同挑戰的門票。奧齊提供的不只是金錢和場地而已。羅尼不是說過嗎?
  「我知道了。股票我收下了。百分之四十九可以吧?」
  『坎寧安!』粗眉男拍桌。
  「別搞錯了,這是為了成為和海的利害關係人。我現在是流星快訊的股東了,是不折不扣的關係人吧?」
  奧齊抓住星期五的手,把他拉過來。「叫我奧齊吧。這傢夥是雷達操作員星期——約翰森。桑普森五號的用法都可以問他。什麼時候要用、怎麼使用,都隨便你們。」
  『坎寧安先生,謝謝你。』
  「叫我奧齊。」
  瞬間,和海的臉皺成一團,接著綻放笑容。就是這個表情。都遺忘許久了。我就是想看到羅尼展露的這種笑容。
  『奧齊,謝謝你。』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〇八:二五(16:25 GMT Tuesday 15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克莉絲女士,讓妳久——哇!這怎麼回事?」
  布魯斯踏進最頂樓的套房,被眼前一片銀色空間嚇得張口結舌。佈滿皺紋的鋁箔墊用釘槍釘在牆上,仔細一看,銅線跨過每一張墊子似地爬滿各處。與大廳和電梯間古典的裝潢完全兩樣——風格詭異到難以形容。
  「咦,你回來得真快,布魯斯。」往聲音一看,克莉絲坐在房間原本的傢俱——皮革總統椅上,正對著巨大的桃花心木桌操作筆電。布魯斯注意到筆電沒有插網路線,皺起眉頭:
  「克莉絲女士,這怎麼行呢?這違反行動章程吧?」
  「你說無線嗎?放心,這裡是電波暗室。」克莉絲比了一圈牆壁和天花板的銀色墊子說。
  「妳說這些鋁箔墊嗎?居然用這種方法,真不敢相信。」
  「達雷爾已經確定過屛蔽功能了。用這些鋁箔墊和鎳鋁合金線做成的暗室,可以徹底隔絕無線網路和手機電波。」
  這間作戰室裡,無線連結的機器超過數十台。克莉絲說明,就是要隱藏它們的存在。提議人是與木村和海同行前來的女工程師——沼田明利。
  「原來如此,簡直是電腦怪客屋嘛。」布魯斯從腰掛皮套掏出緊急連絡用的黑莓機,檢査收訊狀況。
  「黑莓機有訊號耶。」
  「看仔細點。」
  克莉絲用下巴努努窗邊。那是手機基地台天線。據說是明利指示達雷爾買的。布魯斯看過百思買電子賣場在賣,不過那本來是在農場豎起天線使用的設備,居然想到把它放在室內,簡直瘋了。
  「今天早上請人把線拉到陽台了。」
  「……原來如此。」布魯斯重新環顧房間。
  雖然首先注意到的是被銀色鋁箔墊填滿的牆壁,但室內堆積的物品,也全是異於平日在辦公室的東西。房間中央是一張橢圓桌,用螺絲栓上組合鋁材製成的螢幕支架。圍繞著那張桌子,是一排旋轉工作椅。第一線作戰室差不多都是這種模樣吧。
  不過房間深處堆得高高的、像血管般爬滿了網路線的小電路板山是什麼?LED燈在發光,所以應該正在運作,這要是電影的話,應該會從這堆線路和電路板山裡跳出電腦怪獸來。
  「那群電腦正在分析坎寧安的雷達觀測到的數據。太空纜索大軍似乎正飛越迪斯奴島上空。」
  「原來如此,是樹莓派啊。那是便宜又高性能的機器,不過我第一次看到這樣大量使用。」
  被銀色墊子覆蓋的陽台窗外,伸進一條粗壯的電纜線。豎耳聆聽,這裡是七樓,馬達聲卻很近——「連發電機都搬來了嗎?滿滿的土法煉鋼感呢。」
  「DIY不是美國的美德嗎?」
  「錢的話——」布魯斯說到一半,被克莉絲用眼神制止,望向白板後方。一條纖瘦的女人手臂伸向天花板,正用裝潢用的釘槍將銀色墊子釘到天花板上。
  克莉絲壓低聲音:「只要性能堪用,土法煉鋼又有何妨?我不想削弱她的幹勁。」
  剛聽到從工作梯跳下來的聲響後,一名頂著光頭、戴著眼鏡型螢幕的嬌小女子從白板後面探出頭來。
  「她就是明利小姐。」
  布魯斯露出笑容,要求握手:「嗨,明利小姐,我是布魯斯。真想讓我們員工看看妳這番成果。雖然也覺得有點太誇張了。」
  「誇張?才不會。我們的手法,對手也在用。必須同時準備好劍與盾,我說的不對嗎?」明利的英語很生硬,但男孩子氣臉上浮現的表情很柔和。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可以如此自在交談,英語很快就會變流利了。
  「不,妳說的沒錯。請多指教。」
  布魯斯握住明利纖細的手。她另一隻手——左手腕上繫著特殊部隊使用的鍵盤。
  「布魯斯,妳去支援她。」
  布魯斯點點頭。沒有異議。昨晚克莉絲就下令給他,而且觀摩市民駭客的本領可以學到很多。
  「明利,要從哪裡著手?」
  「買東西。我沒想到房間大成這樣,鋁箔墊不夠。我想在門外設監視鏡頭,可以請你買小型攝影機嗎?」
  明利伸開雙手轉了一圈。確實,天花板還有一半沒有覆蓋到,門周圍有些地方的鋁箔墊縫間露出看起來很昂貴的織物。布魯斯看到織物的花紋,一陣頭暈目眩。這是真正的刺繡,每平方英呎要價三十美金。她居然在這樣的牆上打釘槍?
  克莉絲拍了拍布魯斯的肩膀說:「拜託,就像你看到的,房間稍微改裝了一下。你可以跟飯店協調一下嗎?想想成立一個團隊,這是很划算的。拜託你了。」
  「好的。達雷爾呢?還有,好像也沒看見木村和海的人影……」
  「他們兩個去打仗了。因為明天好像會變天,所以說要趁今天把能繞的地方都繞完。」
  「打仗?變天?」
  明利雙手扠腰,鼓起腮幫子說:
  「克莉絲女士,麻煩妳正確轉達好嗎?是『wardriving』,我不是訂正過好幾次了嗎?」
  「原來是戰爭駕駛啊。」
  沿街搜尋無線網路的市民駭客手法。這樣的創意發想,與這年頭的CIA截然不同。在CIA的觀念裡,「搜尋」就是以擁有一切資訊為前提來搜尋資料庫。
  「讚喔!」布魯斯朝明利豎起拇指。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〇九:〇一(17:01 GMT Tuesday 15 Dec)
西雅圖派克街八〇號
  
  坡道底下是紅燈,和海把左手朝斜下方伸出,右手輕握後輪煞車,放慢速度。十字路口周圍的道路鋪材不同,與越野自行車車胎的塊狀花紋磨擦,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響。細雪覆蓋路面,但沒有滑溜的感覺。
  緊接著和海左手握拳放到腰後。是向後方來車傳達「停車」的手勢。自行車的手勢許多都是日美共通。由於在東京,自行車也規定要騎在專用車道上,因此對和海來說只是左右交換而已。他在疑似停車線的地方停下越野自行車,車體上印有白星的藍色引擎蓋滑到旁邊來。是達雷爾駕駛的雪佛蘭。達雷爾打開副駕駛座車窗,開口問:「還好嗎?」一聲後道:「和海,你可以就這樣進入派克街——正面的市場嗎?」
  「好。」純白色的呼吸在細雪中擴散,逐漸消失。和海調整呼吸,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穿過鼻子,使黏膜變得乾燥。他望向從正面朝右方延伸的市場。似乎延續了兩個街區。
  「和海,會累嗎?」
  「沒問題。我會趁著逛市場的時候休息。」
  兩個人搭檔,一早就在西雅圖沿岸東奔西走。
  明利分析克莉絲提供的手機通話記錄,發現中國移動的國際漫遊SIM卡啓用的地點集中在海岸線。如果北韓的特務將國際漫遊卡當成拋棄式使用,啓用地點肯定就是他們的根據地。
  「去裡頭慢慢逛吧。戰爭駕駛真是有趣。沒想到才繞了兩個街區,就找到多達三百個可以拿來當跳板的無線網路熱點。」
  自行車的話,應該叫「戰爭騎車」吧,和海調整呼吸心想。沒想到自己會跑來國外進行駭客活動。和海放在背包裡,而達雷爾放在副駕駛座的電腦——樹莓派‧FPGA,利用明利燒入程式的FPGA特製晶片來即時分析密碼。達雷爾說的三百這個數字,是在行進期間破解密碼的、安全性設定較弱的無線區域網路數字。
  「我也嚇到了。因為這裡很多咖啡廳嗎?不過要找的福文只發現四個而已。」
  和海看著固定在握把上的智慧型手機數字。明利製作「戰爭駕駛」所用的應用程式,以地圖顯示偵測到的網路、破解密碼的網路、以及北韓間諜使用的福文可攜式無線路由器。
  「總之,多虧達雷爾你的強波器。連建築物裡面都可以偵測到。」
  達雷爾揮手說「這沒有什麼」,指著和海的背包說:「蜜罐夠嗎?」
  「還剩下七個。」
  那是以樹莓派製作的無線路由器。它可以偽裝成中國移動國際漫遊卡提供的免費無線網路熱點。兩人一面進行戰爭駕駛,一面將這些熱點放置在垃圾桶或長椅底下。
  「好。那把剩下的全部撒在派克街上吧。結束後,進車子休息一下。」
  達雷爾接著指著和海背後說:「可以順便幫我買杯拿鐵嗎?難得來到西雅圖。」和海回頭一看,熟悉的白色人魚商標躍入眼簾。他第一次看到褐色與白色的星巴克標幟。這裡是總店嗎?
  「搞不好間諜也喝這裡的拿鐵呢。」
  達雷爾拍著方向盤笑道:「沒錯!設身處地以敵人的心情思考,是基本中的基本。那我去港口的倉庫區繞一繞。」
  雪佛蘭冒出滾滾白煙,向左駛去。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〇:〇二(18:02 GMT Tuesday 15 Dec)
西雅圖 三十七號碼頭倉庫
  
  倉庫裡,白石以一如往常的姿勢工作。他坐在放睡袋的床上,敲打著膝上的平板電腦。
  「我買咖啡和食物回來了。行李準備好了嗎?」
  白石眼晴盯著電視,頭向後轉去:「好了,都放在床上。汽油味臭死了,不能想想辦法嗎?」
  「是心理作用。」
  「哼。」
  昌秀把波士頓包擺到床上的空位。白石的行李只有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數日衣物、筆電、電源線等等,以及一隻黑色大型完稿袋。用來操作為數龐大的太空纜索電腦群,全都放在雲端的虛擬伺服器上了。簽約時,昌秀從北韓那裡聽到關於白石的說明,以為白石是個對東西執著的電腦怪客,但他這過於簡便的家當令人驚訝。
  「東西這麼少,太好了。你今天在做什麼?」
  「準備交接。我在打造操作介面,讓妳這種門外漢也能自由操控太空纜索『雲』。」
  白石指著畫面上的輸入表單。
  「網路程式嗎?」
  「對,看起來很簡單吧?」
  白石說明使用方法。「陣形設定選單」可以從「球狀」到「線狀」等數個候補當中,來選擇「雲」的形狀。「衝擊設定選單」可以從「接觸」到「完全破壞」等五個階段,選擇衝撞時的衝擊大小。還有用來輸入目標TLE的欄位,結構相當簡單。而各別太空纜索執行的複雜軌道遷移指令,全部都由雲端上分散配置的虛擬伺服器,以及電網戰線在全世界打造的諜報用電腦網——「沉睡的砲台」來運作。
  「只需要輸入TLE,等作戰開始的預測時間顯示出來,再按下Go或No-Go就行了。總共六十萬個地面基地台會同時發出指令。」
  昌秀點點頭。這些基地台是與在低軌道上如同字面形容、像「雲」一樣擴散的太空纜索進行即時通訊而設置,少了白石獨特的創意就無法實現。
  也許因為任務順利,白石開始變得饒舌:「比方說,如果想要讓日本的情蒐衛星報廢,就從陣形設定選單選擇『球體:高密度』,撞擊設為『接觸』,再輸入目標的TLE就行了。日本政府自以為藏得很好,但業餘人士製作的TLE隨處都找得到。」
  確實非常簡單,單純到難以想像是用來操作多達四萬個太空載具的介面。
  「我在信使三號周圍留下兩萬個,把其餘的雲各分成一萬,進行過簡單的測試了。日本共四群八顆的情蒐衛星,還有飛龍的返回艙,今天就會變成廢鐵了。」
  白石揚起唇角。這就是北韓總部提案的強硬手段。拿這兩件事作為發生原因不明事故的對像是恰如其分。
  「我也準備了低階的操控器。如果運用這個操控器,就可以用四、五十倍的速度抵達目標。」白石操作平板電腦,電視顯示出複雜的表格。白石說這是試算表,類似總譜,用來決定四萬個太空纜索個別的勞倫茲力發生時機。白石叫出說明給昌秀看,說「也可以使用巨集和函數」,但昌秀完全看不懂。
  「這個程式,北邊的工程師也能使用嗎?」
  「我哪知道?我可不是他們的保姆。再說,這是給我自己使用的介面。太空纜索才不是給門外漢玩的東西。他們用剛才的介面就夠了。」
  「我放心了。」
  白石總算仰望站在旁邊的昌秀問:「放心什麼?」
  「我一直擔你會不會獨占『雲』。」
  白石搖晃肩膀,噴出白色的呼吸說「可笑」。
  「獨占這種破壞行動有什麼好玩的?大跳躍才是我的目的。」
  「你做得很好。」
  昌秀拍了三次手,送上小小的掌聲。指頭的樹脂指套敲出堅硬的聲音。
  「妳少瞧不起人了。這可是我想出來的。」
  利用太空纜索「雲」來增加偽裝成太空垃圾衝撞的事故,逐步削弱目前正在運用人造衛星的國家對太空開發的欲望。只要砸下大筆經費射上軌道的人造衛星陸續失去功能,一定會有國家開始刪減預算。在這樣的狀況中,發表對太空開發更進一步的投資案,就可以吸引到傑出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北韓及她的盟國,伊朗、巴基斯坦和非洲小國,還有現在不被視為國家的團體,將甩開害怕事故而放慢開發腳步的大國,成為太空開發的大本營。
  這就是「大跳躍」。
  一開始聽到這個想法時,昌秀一笑置之,說哪有工程師因為這樣就背棄國家。但她得知擁有太空站天宮二號的中國每年挖角幾十名日本工程師的現狀後,改變了想法。
  白石的東西都塞進波士頓包了,但大型完稿袋實在裝不下。
  「這個你要自己拿嗎?」
  昌秀把袋子舉到白石面前。袋子上寫著一行白字:
  「Great leap for the rest of the world(為了其餘國家的偉大跳躍)」
  昌秀想打開袋子,但白石飛快地把東西搶過去。他把袋子緊抱在交叉的手臂中。
  「裡面沒有妳看得懂的東西。起碼也要賈漢夏博士的等級才有辦法。妳可以把他帶過來嗎?」
  「等大跳躍開始以後吧。」
  「好。我會努力準備好交接。」_
  白石交叉著抱住袋子的左手,緊緊地握著右腕內側的刺青。
  
阿札爾 二十五日(塞香貝)二三:五六(20:26 GMT Tuesday 15 Dec)
薫蘭工程大學
  
  這個嗎?不對,不是這張,是吊在另一邊的。
  賈姆希德推開傾軋的椅子,把燈泡照亮的黃紙拉了過來。
  在爬滿天花板的布線架掛上繩索,再以夾子懸吊的紙張上,以簽字筆潦草地畫滿圖形和算式。
  桌上擺著數字都快磨光的工程計算機。紙、筆還有計算機。這三樣是他現在手上能運用的電子計算機。幸好只有紙不虞匱乏。他拿到許多阿雷夫主辦的「開放網路自由」的活動宣傳海報。
  深夜的研究大樓感覺不到人的動靜。網路遭到全面封鎖後過了兩天,也許是這個緣故,也沒看見深夜來用電腦的學生進出。大家都要參加明天阿雷夫主辦的抗議活動吧。
  從夾子一把抓下紙來,放到桌上,填入座標。
  「見鬼了……果然跟我的論文一模一樣。」
  顯示流星快訊刊登的「神秘物體」座標的觀測值,與賈姆希德設計並確立運動理論的太空纜索的數值完全吻合。在纜索中間利用亂數活動的配重物來控制旋轉的機關,是賈姆希德的原創。它不規則的運動,符合論文中呈現的算式。計算過程中,賈姆希德發現論文裡有幾個初步的計算錯誤。盜取論文的人發現這些錯誤,使用了修正後的模型吧。
  「哈密德那混帳,根本沒看我的論文嘛……」
  賈姆希德嘆了一口氣,想起當時的指導教授哈密德興趣缺缺地翻閱論文。那個王八蛋,根本讀都沒讀,就把自己的名字填在第一作者欄上。對於這個不需要推進劑就能維持軌道,而且光是移動就可以發電的終極太空載具,哈密德居然不表示興趣,他根本是個大白癡。
  賈姆希德再次把紙夾上去,把新紙放到桌上。拔下簽字筆筆蓋,要畫上矩線時,筆沒水了。
  「搞什麼!」
  賈姆希德把筆扔到地上。筆怎麼樣都無所謂。他想要可以討論的對象。
  流星快訊的和海。他對纜索推進系統和太空纜索這些單字有反應。比哈密德像話太多了。論文雖然只傅送到一半,但他讀了以後,有什麼看法呢?好想知道,好想跟他討論。
  就算是做出現在在軌道上飛行的太空纜索的傢夥也無所謂。偷論文這件事姑且不論,他是用什麼方法實現我的創意的?是用什麼方式發射的?是怎麼讓旋轉穩定的?太多地方可以討論了。
  比方說,賈姆希德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的通訊基地問題。
  太空纜索雖然位在三百五十公里的高度,但是以地球規模來看,形同在低軌道上飛行,它能夠看到的地表,範圍僅有半徑兩千公里左右。若要進行通訊,地面需要許多個通訊基地。當太空纜索飛越德黑蘭上空時,能夠通訊的只有中東國家。因為從地球背面的北韓或美國的通訊基地是看不見太空纜索的。
  他把這項困難當成待解決的課題,寫進了論文。要從太空纜索接收遙測資料,並傳送新的目標軌道,即使挑選最理想的位置,地面上的通訊基地最起碼也需要幾十處;若是要即時控制,應該會需要數百——不,數千個通訊基地才足夠。
  現在操縱著太空纜索的傢夥,如何解決這項難題?「也許其實只需要更少。」
  賈姆希德決定重新計算天線數量,起身去學生的書桌拿筆。
  牆壁另一頭傳來聲響。
  「怎麼回事?」
  他聽到幾個人的話聲。接著是沉重金屬磨擦地面的聲音。是學生來搬運路障要用的材料嗎?「喂,你們以為現在幾點了?」
  賈姆希德把門打開,剛好經過眼前的三名學生被室內洩出的燈光照亮了。三人一臉驚訝地瞪著賈姆希德。三人都用綠色領巾遮住臉部下方,肩上隨便地搭著AK突擊步槍。
  領頭的男子以帶有濃濃腔調的波斯語道歉:「不好意思,我們沒想到這裡有人。」
  他們搬運著橄欖色的金屬箱。三人七嘴八舌地賠罪,抬起那沉甸甸的箱子,消失在黑暗當中。
  阿雷夫,剛才那幾個人也是要參加遊行的成員嗎?連突擊步槍都搬出來了……不,還有更危險的東西。那四方形的箱子,裡面裝的是政府發給大學用來擊落無人機的地對空飛彈發射器。
  不是說明天是和平示威嗎?
  「阿雷夫,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四:〇三(21:03 GMT Tuesday 15 Dec)
彼得森空軍基地
  
  里奇‧馬基里斯上尉結束地面滑行測試,與走下僚機猛禽F-22的瑪杜‧阿波特少尉一起回到簡報室。
  「壓力裝穿起來滿舒服的呢。」
  「你太任性了。之前還埋怨有橡皮味。」
  「這是新纖維戈爾特斯的威力啊,不會悶熱,真的很棒。真希望一般的飛行服也趕快採用。」里奇開門,讓瑪杜先進入休息室。
  「透明的頭盜視野讚透囉。脖子可以自由轉動也很棒——啊。」
  進入房間的瑪杜瞬間停步,身體側移,把腳打開與肩膀同寬,雙手揹到身後。里奇急忙做出同樣的動作。長椅上坐著從昨天開始成為他新長官的丹尼爾‧華博伊上校。旁邊擺了兩疊以米黃色厚紙夾住的檔,封面上印刷著空軍的老腹徽章和極粗體印刷的「作戰指令」。抵在腰帶上的拳頭握得更緊了。鳳仙花作戰終於要開始了。
  華博伊上校拿起兩疊紙,要兩人在對面的長椅坐下。
  「是地面滑行測試嗎?怎麼樣?」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華博伊點頭應道「這樣」,隨手翻閱手上的文件。看到封面上的小字了。確實是「鳳仙花作戰」的指令書。今天八點發令。應該是看到昨晚茱蒂訪問而決定。近期難得的當機立斷。
  「鳳仙花作戰暫時預定後天十七點執行。目標可能移動,因此要從今晚開始待命。裡面也有刷新高度記錄的飛行計畫。要把身體狀態調整到萬全。」
  「是。」里奇挺胸收下巴。從今晚開始,就要和瑪杜一起守在機庫旁邊的緊急起飛待命室。當然不只是飛行員而已,維修員也都得在機庫過夜。
  華博伊交握雙手,把頭湊近兩人,壓低聲音說:「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鳳仙花作戰牴觸了美國也是成員之一的聯合國外太空和平使用委員會的規章。」華博伊以眼神傳達下文。意思是這是極機密任務。里奇和瑪杜一起點點頭,華博伊嘆了一口氣,恢復平常的聲調說:「ASM-140準備了三發,不過要一發命中。」
  他從文件裡抽出氣象圖,交給瑪杜。鋒面的記號與狹窄的等壓線令里奇哆嗦一下。暴風雪要來了。後天整個西海岸北部,全境都會被大雪籠罩。
  「作戰將在美國領空——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領空——總之將在領空的雲上執行。這是只有全天候型的F-15鷹式和F-22猛禽,以及從平流層發射的ASM-140才可能成功的作戰。若是在晴朗的日子執行兩、三次,或許會被業餘觀測家發現。CIA幫忙協調俄國和中國默認的辛苦也會白費。」
  華博伊從瑪杜手中拿回氣象圖,夾進指令書裡,接著將兩份作戰指令分別遞給兩人。
  「鳳仙花作戰正式開始。指令書要好好讀透。」華博伊的臉色十分沉鬱。
  「怎麼了嗎?」
  華博伊搖了搖頭:「擊落人造衛星這樣的任務,別說這個基地了,是整個美軍破天荒頭一遭。上面寫了很多我都不太清楚的事。」
  里奇大略翻開指令書,裡面出現一頁關於鷹式戰鬥機要運載的反衛星武器「ASM-140」。他快速瀏覽了一下,有他看不懂的數字。是單位。
  「呃……這一頁——」
  華博伊揮揮手站起來:「是公制對吧?包括這些在內,把不懂的地方全部挑出來。關於ASM-140,參與開發的NORAD林茲上校會進行簡報。」他就這樣揮了揮手說「別偷懶」,離開休息室了。里奇和瑪杜同時從長椅站起來,對著門敬禮目送。
  「瑪杜,印度是用公制對吧?」
  「別指望我,我光是操作外部攝影機就忙不過來了。猛禽又不是偵察機——」瑪杜蹙眉,翻閱作戰指令書。「以側面飛行七十度爬升,爬到七萬英呎?」
  瑪杜斜眼瞪來。要挑戰高度記錄的應該只有里奇的F-15,但瑪杜一起被拖下水,令她不滿。在作戰中加入猛禽高度記錄挑戰的是負責移交的史達茲‧費南德斯少校和剛才離開的華博伊。「可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我去一下飛行模擬器,確定側面飛行能不能拉到那個高度。」瑪杜束起原本鬆開的頭髮起身。「里奇,你最好也模擬一下。ASM-140是自動發射。要確認分離時的動作。」
  「什麼?」
  里奇從作戰指令書拿出多達九頁的飛行計畫。目標速度是秒速7.7公里……可惡,從這麼基本的地方就是公制。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一四:一二(22:12 GMT Tuesday 15 Dec)
西方假期飯店
  
  布魯斯選了克莉絲附近的座位,拉開Aeron Chair辦公椅。這樣的動作就讓正面螢幕亮起來,顯示出布魯斯能夠使用的帳號清單。因為鎖在桌子深處的讀取裝置讀到他的手工名牌。
  「這個作戰中心是誰做的?」
  「硬體是達雷爾,軟體是明利小姐。昨天一個晚上就把這裡打造成這樣了。可以連到CIA的桌面沒問題。已經通過總部的安全審査了。」
  如果想把筆電螢幕直接投射出來,只需要連上插在螢幕底下的幾條線就行了。
  「太棒了。跟光是買個鍵盤還得核對健康保險的總部天差地遠。」
  「我對美國的國家機密沒興趣,可以放心使用。」
  「嗯?放心,我們信賴妳。」
  旁邊地上,明利在把鎳鉻合金線貼到布魯斯買一大堆回來的鋁箔墊上。積極對話的態度讓人很有好感。有多少諜報員逃亡到異國後,還能像這樣積極活動?
  布魯斯登入CIA的遠端桌面,將儲存裝置插進螢幕前面一大排的USB插座。資料很快就傳輸進去,螢幕浮現經過高解析度處理過的影像。相貌神經質的男子正在用中指推起銀框眼鏡。
  是教唆荷西‧法列斯繪製上帝之杖插圖的主使者,基里洛‧潘琴科,四十一歲,烏克蘭人。雖然真的有這個人,但他在三十八年前——三歲的時候便已經失蹤。這些登錄在視訊會議系統中的個人資料,應該是布魯斯業界裡所謂的「傳說」。
  布魯斯回想起從NSA的檔案庫挖出來的荷西與「基里洛」的視訊內容。他以假惺惺的俄國腔英語煽動荷西,將設計圖交給他。布魯斯十分篤定,打從心底享受這場詐驅的男子,就是上帝之杖騙局的中心。由於視訊影像經過處理,人臉辨識引擎派不上用場。以北韓的網戰司令部而言,手法太過精巧了。連處理影像的CIA人員都大為驚奇。
  「長得真不賴。雖然有點神經質——」布魯斯將這人的相貌送到總部,裁切臉的部分時,他的螢幕倒映出一道人影。回頭一看,明利正瞪大眼睛注視著蠻幕。「怎麼了,明利?妳認識他嗎?」布魯斯笑道,聲音卻沒傳進明利耳中。她眼睛眨也不眨,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
  「……蝶羽舅舅......」
  明利顔抖的手伸向螢幕,口中冒出日語。布魯斯的身體一陣緊張。
  「明利,妳真的認識這個人?」
  明利慢慢地點頭。觸摸螢幕的指頭撫過銀框眼鏡。明利從唇間擠出話來:
  「對,他是我舅舅,白石蝶羽……他還是戴同一副眼鏡。」
  有人戳布魯斯的肩膀。不知不覺間,克莉絲來到他的正後方,食指抵住嘴唇,就這樣指向自己的筆電。意思是她會調査這號人物吧。太好了。
  明利扶住布魯斯的肩膀,眼睛依舊盯著螢幕不放,以清晰的英語開口問:
  「蝶羽舅舅在哪裡?這是從影片截下來的吧?可以讓我看原始影片嗎?」
  明利很尊敬這個人。如果讓她看見這個男人樂在其中地欺騙插畫家,她會有什麼反應?會生氣?還是會沮喪到家?
  「——總部送來的只有這張照片。」
  這是謊話。影像檔整個都在布魯斯的USB硬碟裡。
  「他也是工程師嗎?」
  「他是我的師父。」
  這下就明白為何區區一介市民駭客,能夠如此深入洞悉北韓間謀的行動了。因為識破SIM卡的運用、翻譯引擎的污染、還有廣告陷阱的明利,與應該就是首謀的男子白石蝶羽有著相同思考模式。身為情報員的經驗在細語:「這可以利用。」只要明利依照原先的態度面對狀況,就可以讀出這名男子的思考。
  「據說他就是將上帝之杖設計圖提供給插畫家的人。算是關係人之一。重點是,他確定就是妳舅舅?」
  「對……舅舅是受到北韓逼迫嗎?」
  「也許是。」
  布魯斯悄悄拔掉儲存了視訊錄影的USB硬碟。
  
飛龍計畫(00:00 GMT Wednesday 16 Dec)
  
  從昨天開始,飛龍計畫就收到爆炸性的詢問及資訊提供。
  真的謝謝大家。
  關於上帝之杖,我們也得到許多訊息。
  如果拍得到照片,我也想上傳給大家看看,但遺憾的是,還沒辦法用肉眼看到它。軌道飯店的太空垃圾探測雷達顯示,它在距離這裡約十公里的地方靜靜地尾隨著我們。我們已經切換搭乘的軌道飯店的軌道,以便如同預定和國際太空站會合,但與上帝之杖的相對速度依舊是零。
  換句話説,那個物體可以做出和軌道飯店一樣的運動,並且可以觀測到我們。
  它到底想要做什麼?既然擁有如此先進的技術,應該還有許多更應當做的事情才對。簡直是比這家飯店的「淋浴罐」更大的浪費。
  
  該做的事情真的堆積如山。
  「這是我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giant leap)。」
  眾所皆知,這是阿姆斯壯首次踏上距離地球三十八萬公里遠的月球表面時所説的話。從那之後經過了四十年,然而他和美國,卻都沒有再跨出第二個大步。還沒有人去到比他們更遠的地方。
  不僅如此,我們還在受到大氣影響、短短四百公里的高度喘息。國際太空站有六個人、天宮二號有三個人,而軌道飯店飛龍有我們兩個人。軌道上,僅有少少的十一個人而已。
  居然把只會散播惡意的物體放上如此寂寥的軌道,不覺得貧瘠得可憐嗎?
  羅尼豪邁地説「別管那種白癡,我們做好該做的事就是了」,但這樣下去,我們會把那個叫上帝之杖的鬼玩意兒帶到國際太空站去。國際太空站一定也覺得這真是無妄之災。
  
  茱蒂‧史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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