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待命

　　
十二月十三（星期日）〇二：〇三（09:03 GMT Sunday 13 Dec）
丹佛野牛咖啡廳
　　
　　「Two、One！升空！Go、Go、Go！」
　　電視映出燦爛潔白的火箭突破白煙射向夜空的影像，一同倒數計時的客人們高舉酒杯。距離彼得森空眾基地約五分鐘距離的牛排館「野牛咖啡廳」，儘管時值深夜，卻被歡呼包圍。啤酒泡沫四射，碰杯的聲音此起彼落。達雷爾對那聲音聳了聳肩，布魯斯也用食指塞住了耳洞。一旁的克莉絲居然能滿不在乎地繼續啜飮馬丁尼，令人難以置信。
　　電視畫面插進茱蒂‧史馬克的臉部特寫，她的妝容被淚水和鼻涕糊成一團，歡喜尖叫，引來毫不留情的口哨及噓聲。兩小時前發射的洛基九號升空特別節目，進入NASA前長官對民間太空旅行的揭幕表達樂觀其成的致詞後，店內的喧囂亦逐漸歸於平靜。
　　換上皮夾克的布魯斯對離開吧台的客人形式性地乾杯。
　　「不愧是NORAD所在的城市。」
　　「真的，夏延山關閉都好幾年了。真驚人。」
　　克莉絲也從馬丁尼酒杯抬起頭。原本服貼的白髮抓得亂蓬蓬，衣物也換成花紋洋裝，看上去就像是前來酒吧迎接喝得爛醉先生的老婦人，絲毫看不出CIA特務的影子。
　　克莉絲放下酒杯，對達雷爾微笑：「三更半夜把你叫出來，真過意不去。」
　　「哪裡，沒關係。是什麼事？」
　　布魯斯拿著酒杯，靈巧地以雙手食指指向天花板，往前揮之後劃向左邊。「首先是這個。林茲上校和費南德斯少校都比了這樣的手勢。這是什麼意思？」
　　達雷爾搔了搔頭。他們當然發現了。撒謊也沒用。
　　「是跑道上使用的手勢信號。其實是這麼做的。」
　　達雷爾把酒杯放到桌上，運用雙臂大大地揮舞。正要離開吧台的鬍子男對他的動作有了反應：「噢？你是空軍？就這樣前進——我也最愛這個手勢了。」
　　「多謝啦，老先生。」布魯斯舉起酒杯道謝，露出潔白的牙齒，重新轉向達雷爾：「原來如此，叫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是嗎？」
　　達雷爾提心吊膽地點點頭，布魯斯說：「別在意。我們習慣了。」克莉絲也失去興趣似地掏出智慧型手機說：「只要你好好調査上帝之杖，不管在背地裡還是別的地方做什麼，我們都沒意見。我們知道自己沒人緣。」
　　「你是指用鎢製長槍轟炸地面那件事？我白天說過了，那是無稽之談。」
　　「喂喂喂，我可沒說武器資訊就好。」一口氣喝光馬丁尼的布魯斯插口。「從運動性能到作戰地區，還有目前正在執行的事務可以持續多久，全部。我要知道能査到的範圍內一切資訊。」
　　「作為太空載具的性能也是嗎？」
　　「有點幹勁了嗎？」
　　「勉強。」達雷爾笑道，正要以薑汁汽水潤喉，布魯斯豎起手指說「再一個問題就好」。
　　「ASM-140。報告的主筆人是你，所以我想直接請教你。那麼出色的東西，怎麼會被束之高閣？它可以用戰鬥機直接擊墜敵國的人造衛星對吧？不是很厲害嗎？」
　　「是太空垃圾的關係。」達雷爾為了降低音量，離開椅背，把臉湊近布魯斯，於是克莉絲也不著痕跡地變換姿勢，把臉靠過來。「其實太空垃圾之所以演變成重大的問題，起因可以說就是ASM-140的前身——飛天蕃茄罐頭的實驗。」
　　克莉絲立刻有了反應：「擊落Solwind——太陽風的事件是吧？」
　　「你們知道嘛。」
　　「你說明一下。報告上看過，但我們想聽到親口說明。」布魯斯說。
　　達雷爾簡單地為兩人說明。一九八五年，綽號飛天蕃茄罐頭的ASM-135成功地擊落試射實驗中已功成身退的太陽觀測衛星P87-1太陽風。擊落人造衛星為目的的ASAT計畫獲得成功，但太陽風的碎片四散，對逐步向民間開放的太空探索活動造成威脅。加上使用航空器擊落人造衛星不需要發射設備，實在過於輕而易舉、廉價、而且有效，就連美軍自身也對此感到戰慄。ASAT計盡最後以陳腔濫調的「超過預算」為理由中止了。畢竟可不能讓蘇聯識破他們的底細。
　　但軌道上的事物與現象，極難隱藏。
　　「我想問的就是這一點。這次的ASM-140，拿來射擊上帝之杖也沒問題嗎？」
　　布魯斯只有嘴巴下半邊浮現笑容，眼神卻無比嚴肅。達雷爾的背撞到東西了。是沙發背。自己好像驚訝到脫力了。「連這種分析都沒做——鳳仙花是嗎？你們就提出這樣的作戰計畫？」
　　「可不是我。」布魯斯啜飮一口新叫的波本威士卡。「想出這個作戰的是局裡某個單位。我們只是小卒。我們去NASA詢問信使三號的事，當時也接受了關於太空垃圾的講解。加上史馬克父女又已經上軌道去了，我覺得有點擔心。這種問題也不能拿去問林茲上校吧？」
　　布魯斯怯弱的笑容吸引了達雷爾。
　　「坦白告訴我吧。新型的ASM-140怎麼樣？」
　　「……升空前的步驟可以省略嗎？都是一樣的。」布魯斯點點頭。「它會在高度二萬公尺以上的高空分離，用第一節加速到七馬赫，然後以第二節的『牽牛星三號（Altair 3）』火箭加速到十四馬赫，射向目標。速度比ASM-135增加四成。」
　　沒寫筆記而聆聽的布魯斯，眼中閃現理解的神色。與向史達茲說明同一件事的時候相比，反應是雲泥之差。達雷爾說著「假設這是目標的人造衛星」，讓食指水平前進，收攏的左手從斜下方靠近。
　　「ASM-140會從衛星行進方向的正面下方靠近目標。如果是以稱為上帝之杖的物體為對象，最終相對速度會是秒速十公里。然後——」
　　左手整個打開，就像要抓住右手指。
　　「在目標的五公里前方展開電子作戰，接著在二公里前方像霰彈槍一樣射出無數彈體。不是破壞衛星，而是以電子作戰方式將它打得千瘡百孔，癱瘓功能。」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鳳仙花啊。」克莉絲深深點頭。
　　「CIA的命名我覺得不賴。子彈尺寸只有約三毫米，就像散播種子。」
　　「三毫米，這麼大？」布魯斯做出捏起東西的動作。「以那樣的速度射過去，不會因為衝撞時的能量而氣化嗎？這連複合裝甲都穿不過去吧？」
　　布魯斯的知識令達雷爾驚訝。他說的沒錯。國際太空站的行進方向覆蓋著一層防護牆，這種「惠普防護罩（Whipple bumper）25」從內側開始，由氣密牆、中間層的克維拉纖維26，加上薄金屬所構成。高速飛來的小型太空垃圾，會因為劇烈衝撞能量產生的熱能而粉碎，在外殼與中間層的克維拉纖維上穿洞，但氣密牆頂多只會凹陷。即使是無人的人造衛星，也多會包上惠普防護罩。它和複合裝甲的原理有同工異曲之妙。
　　「布魯斯以前開戰車的。我看他擠在那裡很可憐，才把他挖角到CIA來。」
　　克莉絲半開玩笑地說。確實，ASM-140所具備的高貫穿性能的技術，與為了破壞戰車複合裝甲而設計出來的反坦克火箭的彈頭是一樣道理。
　　「我猜彈芯用的是很重的金屬，對嗎？」
　　「沒錯，很重的金屬。」
　　聽到達雷爾的回答，布魯斯搔了搔頭：
　　「天哪……難道是貧化鈾彈27？」
　　這是ASM-140的汙點。重啓開發時，無法推翻洛克希德公司的主張，結果沒能採用原本預定使用的鎢彈。狡猾的是，洛克希德公司居然拿鎢產地是競爭對手中國這件事大作文章。
　　「我覺得這算不上安慰，不過射出去的子彈幾乎沒有速度，因此很快就會掉下大氣層。」
　　「會變成流星嗎？那，下一個問題。殺死衛星的瞬間怎麼樣？別的國家看得到嗎？」
　　「這一點CIA的各位比我清楚吧？全世界的軍事衛星都瞪大眼睛在監視著北美大陸。發射應該會被看到。」
　　「達雷爾，能夠隨時監視北美大陸的同步衛星，只有俄國、中國、英國和法國的。只要與這些國家做好政治協商，就沒問題了。」
　　這是達雷爾頭一次聽到的情報。
　　「只要聯合國作出排除上帝之杖的決議，就算被看到也無所謂。為了這個目的，也必須證明信使三號就是軌道武器。你責任重大喔。」
　　結果又繞回這裡囉？達雷爾仰望汙黑的天花板。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讓這兩個人明白，把最新武器拿去攻擊信使三號的第二節——一段空掉的火箭箭身，是一件愚蠢到家的事？
　　
十二月十四（星期日）〇二：十四（10:14 GMT Sunday 13 Dec）
西雅圖某飯店
　　
　　播完當地廣告後，是不知道重播第幾次的洛基九號升空影片，播報員不停地變換各種詞彙，努力形容「好厲害」。聽到不知道第幾次的「cool」以後，白石表達不滿：「難得住飯店，看一下有線頻道也不會怎樣吧？」
　　「不行。反正你不管看什麼都挑剔。」昌秀苦笑。白石潛伏倉庫的有線電視，在她就任的同時解約了。因為有線電視簽約要綁住址，而且所有收視資訊都會被提供給CIA。昌秀即使住飯店，也只看僅需電視本身就能收訊的無線節目。昌秀正要伸手用遙控器關電視，注意到床邊的大皮包透出光。她取出平板電腦，掃視通知。
　　「來了。流星快訊的調査結果。」
　　「電網戰線嗎？真快。不到四小時呢。結果怎麼樣？」
　　「只査到是一個叫木村和海的個人經營網站。網址等一切公開資訊，都設定為澀谷車站旁邊的共用辦公室。電話號碼也不是綁住址的固定線路，而是轉接號碼。隱藏得很好。」
　　白石接過平板電腦，撫摸下巴。「本人——要不然就是流星快訊的工程師具備正常的安全意識吧……感覺不會上鉤。啊，這個號碼怎麼樣？」
　　白石把英文客服電話號碼丟上網路搜尋，點開網頁。上面顯示「瑪麗@弗斯蘭洽」的網頁。白石冷笑，指著上面的電話號碼說：「這是協助英語顧客的客服專線，昌秀，妳打打看。我猜這位小姐應該就是漏洞。」
　　昌秀拿起智慧型手機，打開擴音，按下號碼。連響了三次嘟聲後，傳出流利的英語：
　　『您好，我是瑪麗‧野村，弗斯蘭洽的英語客服人員。』
　　「哈囉，瑪麗小姐。」
　　『今天的服務時間已經結束。若要找各服務單位，請留下您的訊息——』
　　昌秀按下麥克風靜音。「她說五號是流星快訊——可以掛了嗎？」
　　白石點點頭，就這樣微微閉眼，慢慢地搖頭。「東京……還是星期日晚上。昌秀，明天晚餐後，從這個說英語的瑪麗小姐身上打聽出和海的情報吧。這類英語翻譯員，向來會忘了自己的顧客是誰，專替講英語的一方辦事。為了表現，她什麼事都會毫不保留地告訴我們——昌秀，有通知。」
　　平板再次出現訊息提示。
　　「監視對象：賈姆希德‧賈漢夏博士與外國人接觸。」
　　昌秀從白石手中取回平板電腦，讀取內容。上面說，在伊朗政府切斷網路前的視訊會議中，賈姆希德將太空纜索的論文傳到外國了。伊朗當局審査過的情報，都會傳送至北韓的諜報局共用。昌秀用力握緊了平板。傳送目標IP位址，就是澀谷的共用辦公室——弗斯蘭洽。
　　「有一手啊，和海。」
　　白石笑著搖搖頭。昌秀瞪著他，腦袋列出住在東京的特務名字。
　　「打電話給瑪麗的時候，我會派一個人過去。我想直接跟她談。」
　　
十二月十四（星期一）〇九：二五（00:25 GMT Monday 14 Dec）
澀谷弗斯蘭洽
　　
　　和海占據弗斯蘭洽的窗邊座位，檢査昨晚在打烊前一刻到東急手創館買來的材料。軟性磁鐵片、兩根約三十公分長的銅棒、附開關的電池盒、壓克力板、雙面膠和縫衣針。在壓克力板貼上雙面膠，把擦亮的銅棒像軌道一樣平行並排在上面固定。接著以裁剪成長條狀的軟性磁鐵貼滿軌道內側，軌道一頭連上電池盒伸出來的銅線。完成了。
　　接下來把縫衣針放上銅軌道，打開電池盒開關就行了。
　　昨天自稱賈伊的人傳來的PDF文件〈持續性太空纜索之概要與驗證測試〉，開頭附有一張概念圖，這就是迷你版。論文作者是法希姆‧哈密德與賈姆希德‧賈漢夏聯名，昨天的賈伊應該就是後者。PDF檔案只能復原四分之一左右，但摘要裡的概念十分先進。對於並非專攻機械工程的和海來說，無法在本質上理解全是電路圖和算式的後半部，但解讀出賈姆希德粗略英語時的興奮，殘留在胸口。
　　和海輕輕地把縫衣針放上軌道，按下電池盒的開關。
　　顫抖的針滾過軌道。只是通電，物體就動了。成功了。雖然知道原理，但實際在眼前動起來，感覺分外真實。雖然是宛如吹氣般的微弱力道，但這就是推動賈姆希德設計的纜索推進系統——太空纜索的「勞倫茲力」。
　　和海吐出屛住的呼吸，這時一道陰影罩上他的手。
　　「噢，磁軌砲嗎28？」是弗斯蘭洽的同事，老鳥渡邊正在看和海手上的東西。
　　「啊，抱歉，把桌面弄亂了。我回去的時候會收好。」
　　「沒關係，反正你每天都來，直接在辦公桌上放個預約牌就好啦。不過你還真是專注。我想請你幫個忙——」渡邊把顯示了網頁線框稿的平板電腦轉向這裡。渡邊總同時承包許多網頁製作案，再分包給弗斯蘭洽的會員們。和海受他關照許多次。
　　「抱歉，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我打算全神貫注在這玩意上面一個月左右。因為剛好拿到一筆臨時收入。」
　　「那太可惜了。你的成品總是很細緻，我很欣賞。」渡邊說著，在旁邊的椅子坐下，興致勃勃地盯著實驗機器。「這是磁軌砲的模型吧？流星快訊也介紹武器嗎？」
　　「渡邊，早。」
　　在和海正面，各種雜亂的裝置嘩啦啦地丟上桌面。明利來上班了。
　　「沼田，上星期真謝謝妳。結帳系統的事，我向客戶說明後，他們也接受了。要是還有什麼問題，再麻煩妳了。」渡邊向明利行禮道謝。星期天明利讓他在晨光交流時出大糗，渡邊卻立刻道謝，他真是成熟的人。
　　「我才是，真對不起——那是什麼？」明利也看到用電池連接銅棒軌道的實驗機器。「是用來理解太空纜索的實驗。」和海回答，得到理所當然的反應：「什麼是太空纜索？」
　　渡邊也好奇地盯著和海。就趁這個機會，以兩人為對象，確定一下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好了。如果無法條理分明解釋，就表示自己的理解還不夠深。
　　「太空纜索是一種電動纜索系統，可以運用在太空中。是在具磁場的軌道上推進的方式。大家聽過勞倫茲力吧？」
　　明利搖搖頭，但渡邊說著「是這個吧？」，得意洋洋地舉起左手，拇指對著天花板，食指指著正面，中指指向右邊，各別互呈九十度角伸出。「這是弗萊明左手定則。中指是電流的方向，食指是磁場方向，拇指是導體承受的力——你們兩個那是什麼表情？我可是工程系的。」
　　「抱歉，我都不知道。」
　　「沒關係，然後呢？這組機材的話，是這樣吧——」渡邊轉動手腕，讓拇指順著軌道方向。於是顯示磁場的食指自然往下，然後顯示電流方向的中指變成與針同一個方向。
　　「謝謝，就是這樣沒錯。」和海再次把針放上軌道，打開開關。針顫抖著滾過軌道。
　　「在這個實驗中，通電的針會在軟磁鐵片形成的磁場移動。這就是要把這組機制搬上太空。」和海用右手捏起針拿起來，想了一下，把它豎直。
　　「假設這根針是漂浮在地球軌道上、長度有幾百公尺釣金屬繩——纜索。」渡邊和明利點點頭。和海用左手手指橫切過右手的針。這個方向是磁場。地球附近一定都有這樣的磁場。這時在纜索上通電，這根針就會產生剛才的力——勞倫茲力。」
　　和海把針向左邊移動。
　　「原來如此。可是等一下，你說電流對吧？如果不裝設電路-不就沒辦法製造電流了嗎？」
　　聽到渡邊的疑問，明利不解地歪頭，但渡邊問得很好。
　　「所以要在纜索的一端接上電子槍。電子槍放射出電子，就會吸附在纜索周圍空間遊離的電子，如此就有直流電流通過纜索了。」
　　推力小，但不需燃料的電動纜索可以讓人造衛星長期停留軌道，而不會在低地球軌道的稀薄大氣中減速落下。和海說明，JAXA正研究如何用電動纜索抓住太空垃圾，讓它們墜落軌道。
　　「我在追蹤的，是伊朗科學家設計出來的特別方式。若在軌道，纜索這類長形物體會因為潮汐力而自然地站立，如此一來，勞倫茲力的方向就是依據磁場來決定。」
　　和海把針放成水準旋轉。
　　「因此賈姆希德‧賈漢夏博士構思出來的——是會自轉的纜索推進系統『太空纜索』。」
　　和海說明，由於身為導體的纜索能三百六十度旋轉，因此可以朝全方位推進。自轉的電動纜索概念不只一家，但賈姆希德設計的太空纜索，最大特徵是纜索上有持續移動的配重物，令纜索的重心不穩定。藉由置之不理，便會因為潮汐力而想要「站起來」的結構不穩定地晃動，並利用隨時都在發生的微量勞倫茲力反饋，使其自轉。
　　明利眼睛閃閃發亮地聆聽，陳述感想說：
　　「原來如此。自轉的話，就可以在軌道上自由移動，而且隨時都拉得直直的。用會動的重物讓它維持不穩定，這雖然有些粗魯，不過似乎可以順利成功——啊，就是那個嘛！」
　　「沒錯。這就是在信使三號附近飛行的物體。」
　　渡邊一臉疑惑，於是和海向他說明將近一萬個的飛行物體。和海說只要是十公分以上的軌道物體，都記載在太空垃圾的目錄裡，但這些物體卻沒在記錄中，結果渡邊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說「體積應該更小吧」。
　　「纜索兩端需要的裝置頂多就是電子槍、GPS和陀螺儀感測器吧？智慧型手機的主機板都有。高通晶片組的話，尺寸頂多就五百圓硬幣。」
　　明利發出附和聲。
　　在和海心中，原本只是理論的太空纜索已然成形。是兩個極小——恐怕比五公分立方更小——的物體，以約二公里長的纜索連結而成的裝置。尺寸小到這種地步，加上若外殼樹脂製，也不會被太空垃圾的觀測雷達偵測到。難怪沒有被列入太空垃圾的目錄裡。不知道是什麼人把它放上軌道的，這一點令人感到詭異，但在這裡揣測也是徒勞——正當和海這麼想，渡邊明朗地說：「和海，你找到很有意思的主題了呢。恭喜你。一個月很短唷。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隨時找我——怎麼了？」
　　突然一道閃光，加上「啪啦」的爆裂聲，引得渡邊東張西望。緊接著是瑪麗的尖叫聲。伸頭一看，穿著套裝的瑪麗正緊緊地抓住咖啡廳風格的櫃台。
　　「可惡，又來了！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渡邊喊著「沒事吧！」，衝向櫃台。火災警報器叫得震天價響。渡邊向一名同事下達指示，要他擋下趕來的警衛說：「是微波爐！不是火災！」渡邊並沒有管理責任，卻被付予弗斯蘭洽的總管地位。
　　「瑪麗想要弄乾企畫書什麼的，把夾著燕尾夾的紙就這樣塞進微波爐吧。她常打翻咖啡。」和海苦笑。「沼田妳應該不知道，但這是第三次了。」
　　「這一點都不好笑，萬一失火怎麼辦？那女的果然是白癡。」和海沒有回話，明利接著說：「可是，怎麼會有火花？」
　　「燕尾夾碰到微波，產生電流而放電。啊，對了。我忘了說。」和海把縫衣針放到軌道上，用指頭推動。「導體通過磁場就會產生電流。所以太空纜索光是飛過軌道就會產生電流。因此也可以充電以推動太空纜索。賈姆希德的論文裡面是這麼寫的。」
　　明利睜圓了眼晴：「那……豈不是可以永遠飛行下去了嗎？」
　　「理論上。但電池會劣化，總有一天還是會掉下來。」
　　但那也是幾十年後的事。
　　「可以自由移動，又可以永久飛行，很厲害沒錯，但有點可怕。」
　　「對。所以我連絡了JAXA的人。或許不會得到回音，不過如果他們願意討論，我可以向妳借一下昨天的星象儀嗎？」
　　「可以啊。我也有事想拜託你。」明利從裝置山裡挖出平板電腦，解除休眠。上面出現流星快訊。明利指著依然顯示在那裡的幼貓大師廣告說：「這個廣告收入很驚人，但我可以暫時拿掉嗎？」
　　「咦？」
　　「我覺得很可疑。圖片好像有程式腳本的片段。」
　　「是病毒嗎？」
　　網路廣告經過嚴格審査才能發布。即使是很複雜的動畫或覆蓋式廣告，應該也只包含發布系統允許的指令。會有程式片段沒被審査抓到加進廣告嗎？
　　「好，關掉沒關係，不過一定要告訴我調査結果。」
　　「謝謝。」
　　明利行禮，把平板擺到旁邊，分開桌上的裝置，開始佈置作業區。
　　
十二月十四（星期一）一〇：〇三（01:03 GMT Monday 14 Dec）
御茶水太陽城JAXA東京事務所
　　
　　「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啊？」
　　對面座位正在滑平板電腦的關口埋怨。剛上班一個小時，就已經是這副德行了。
　　「你不是有工作嗎？你回信給天文臺的老師了嗎？」
　　「星期五叫技術官回信了。複本一份給你了。」
　　黑崎聳聳肩。關口辦事俐落，腦袋又聰明。關於北韓宣言的記者提問，也多虧了關口製作直接從朝鮮語翻譯過來的日文譯本，拯救了宇宙開發專責大臣的失言。毎一個菁英官員都像他這麼厲害嗎？雖然說話口氣難說彬彬有禮，但即使上司沒讀應該要讀的郵件，關口也不會打落水狗似地追問：「我不是寄了嗎？你沒看對吧？」
　　「我們寄出去的回信，我沒有修改......你要看嗎？」關口以頑童的眼神探詢。黒崎猜想，對方是天文臺，出於同為太空專責單位的親近感，回信的文字肯定過於隨性了。
　　「不用了。對了，飛龍怎麼樣？你剛才不是想要找好玩的樂子？」
　　「我當然在追蹤啊。已經成功送入軌道了，可喜可賀。接下來要進入展開飯店的階段吧。希望一帆風順。」
　　關口應該是直接看英文蒐集與羅尼‧史馬克相關的資訊。他從來不炫耀自己的英語能力。那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技能。關口說他學生時代就已經環遊世界一周了，不過不管去到那裡，他都是以這樣的調調克服難關吧。
　　「好羨慕啊，民間太空航行。真想順便宣傳一下飛龍使用的日本技術呢。軌道飯店的收納用的是『三浦折疊法』29去了嗎？記得這在IKAROSS30也使用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不對的話嗎？」
　　「沒事……你做了很多功課嘛。」
　　「我只能在JAXA再待四年，得快點獨當一面。茱蒂的部落格很值得參考唷。」
　　「你啊，可別跟別人說你會看那種部落格。」
　　因為刊登它的日文翻譯版「女子系」新聞網站的印象使然，留名人類歷史的計畫部落格居然如此充滿粉紅泡泡，這件事在吸菸室蔚為話題。
　　「咦？不看太可惜了。那個部落格有很多關於飛龍的第一手資訊。像燃料是來自於頁岩，也是那個部落格第一個揭露。再說，可以從飛龍連上網路也令人驚奇。」
　　黑崎感到意外。就連工程師們，也沒有人提到可以從那個部落格讀出這麼多資訊。
　　「茱蒂的部落格，完全根據宣傳用的寫作手法來書寫。我讀過幾篇她寫的政治報導，每一篇都很正經八百。接下來她會寫到軌道飯店的事，令人期待。畢竟軟殼太空船全身上下都是機密。」
　　關口的視線回到平板電腦了。在看茱蒂的部落格嗎？
　　「她一定付出了驚人的努力。她的父親可是那個羅尼‧史馬克呢。羅尼不是那種只因為是女兒，就會帶她上太空的天真男人。而且茱蒂是他與十五年前離婚的妻子之間的孩子，他們應該不是一般的父女關係。」
　　黑崎用筆電打開飛龍計畫的官方網站，畫面出現滿臉笑容的茱蒂照片。
　　「包括親女兒這個價值在內，茱蒂展現實力，今天才身在那裡。」
　　關口說的沒錯。她與全世界的記者爭奪人類史上第一次民間太空遊記的執筆人寶座，並脫穎而出，不可能是無腦的庸才。
　　「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鐵槌發言和上帝之杖的小風波，教人難熬。」
　　黑崎點點頭。週末期間，基普的文章得到許多迴響。其中占絕大比例的話題，是猜測北韓的上帝之杖目標是國際太空站還是羅尼的軌道飯店。
　　「成為惡意的目標真是可怕。茱蒂說軌道飯店今天就會連上網路，到時候她應該就會知道這個消息了……希望咱們的太空女孩好好加油。」
　　「是啊。我也會看一下她的部落格——啊，抱歉。」外套內袋震動了。不是JAXA公發的手機，而是私人手機。黑崎起身離座。關口每次都笑他，但他不擅長在同事面前處理私人連絡。他對著檔案櫃掏出智慧型手機，看見電子郵件主旨。
　　資訊提供：「信使三號」周圍有大量軌道物體/伊朗科學家所設計
　　寄件人是木村和海……黑崎記得。每年都來參加JAXA主辦的數據駭客松活動的年輕男子。
　　「這裡也有個日本的太空男孩。」
　　「噢？你意外地人面很廣嘛。」
　　「還好啦……他說要提供關於信使三號的資訊。」黑崎朝著背後的關口舉起手，解除鎖定，打開郵件。如同記憶中相貌的禮貌文章，冷不防從陌生單字開始。「電動纜索系統，太空纜索？」
　　「啊，是以前渡邊先生團隊在做的東西對吧？」聽到關口的聲音，黑崎忍不住回頭。「記得他以前在研究如何讓太空垃圾脫離軌道的方法吧？東西都做好了，卻拿不到預算，沒辦法好好驗證測試。」
　　「……我想起來了。」
　　苦澀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現在已經拋棄日本的朋友，曾經熱情地闡述那種太空載具，但即便待在JAXA也再也看不到了。由於只拿得到形同施捨的預算，留在計畫裡的三名研究人員，必須繼續維修再也無望飛上天的衛星。相關人士將繼續無為地度過五年——不，十年的光陰。
　　「那個纜索怎麼了嗎？」
　　「……好像在天上飛。以數以千計的數目。」
　　關口探出身體：「是誰？從哪裡弄到這樣的點子的？」
　　「木村和海。他管理一個叫流星快訊的網站。」
　　黑崎本來要哈網址，但關口搶先說「找到了」。手腳很快。
　　「噢，很正式呢。這是日本人開的網站？我們的網站部門也想要這樣的人才呢。最新的部落格文章有提到類似的事。上面說他在發現上帝之杖的X怪客網站找到了什麼東西。不過沒提到太空纜索的事。」
　　「那篇文章什麼時候上傳的？」
　　「前天，星期六。」
　　「因為看到這篇部落格文章的關係嗎？信上說昨天有個伊朗科學家要求視訊，說木村在部落格提到的物體就是太空纜索。科學家也傳論文給他，但一半就斷線了……有點可疑。」
　　「知道是昨天什麼時候嗎？」
　　「好像是傍晚——」
　　「是這個。」關口把平板電腦轉向這裡。上面播放的影像中，全身黑衣的新聞播報員正指著拉上藍色鐵門的老闆。「伊朗在昨天，日本時間十六點三〇分封鎖了網路。跟他說的吻合呢。就聽聽他的說法吧。我來敲時間。」
　　「怎麼突然幹勁十足起來了？」
　　「就算最後撲了個空，感覺也很有意思不是嗎？流星快訊網站本身也做得相當不錯。要是請他使用JAXA的資料，一定可以成為很不錯的宣傳管道。今天中午過後你有空吧？」
　　「……我看看。」黑崎嘆了口氣，打開群組軟體的行程表，登時瞪大眼睛。下午一點已經登錄了前往澀谷的預定。「喂！」
　　「我幫你設定好了。木村的辦公室好像在澀谷車站隔壁。我們吃過午飯再去吧。」
　　
飛龍計畫（01:30 GMT Monday 14 Dec）
　　
　　早安！午安！晚安！
　　我才剛起床而已。透過飛龍唯一的圓窗，我今天第五次看到美洲大陸。觀看地球的輪廓，真是一件刺激萬分的事。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只有指甲厚度的藍色大氣。太陽升起和下沉時，鮮紅色的光會逐一照亮雲朵和地面細微的凹凸。
　　還有無重力！我很想這樣寫，但《緊握科學》的羅布看了會生氣，所以我正確地説明一下喔。如果我在眼前放開任務檢查表，它會飄浮在原地；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體重，我的馬尾也正輕飄飄地搖晃著，但是在軌道高度三百五十公里的地方，以秒速七公里飛行的飛龍並非沒有重力。
　　正確地説，我們現在是「自由落體」狀態。飛龍被大約是地表百分之八十程度的重力牽引，不斷地向地球墜落。之所以能夠維持三百五十公里的高度，是因為飛龍從洛基九號和地球的自轉得到了足夠的速度。用力把球扔出去，不是會飛得很遠嗎？
　　我們就是以地球的規模被擊出去的、特大號的全壘打。
　　其實我還想寫得更多，但羅尼在瞪我了，就先到此為止吧。今天非常忙碌。要把停泊區裡折疊的軌道飯店展開，牽好飯店的網路。要在軌道飯店牽網路這件事，我也參與了決定，不過搞不好比客機的網路還要厲害唷。它結合了銥星計畫通訊衛星31和SATCOM——寬頻全球衛星通信系統兩邊的衛星網路，可以高速上網。
　　你問為什麼「我」很忙？因為那邊正在瞪我的某位IT富翁先生不會設定無線路由器啦。噢，我忘了這是企業機密。
　　拜拜。下次大概六小時後見吧。
　　本來想到此停筆，但如果不説，大家還是不會放過我吧。我看到升空的影片了。工作人員也傳訊告訴我説，我的歡呼已經被播放兩百萬次了。竟然變成涕淚交織、僵屍般的表情，實在有點——
　　不，超級丟臉的啦！我實在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可是它一定會被刊登在歷史教科書上吧......
　　我打算在這次任務中，做出更讓人印象深刻、更有意義的事，來彌補之前的出糗。請大家為我打氣！
　　
　　寫自三百五十公里上空　茱蒂‧史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