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鎖的房間 by 貴志佑介
2019-11-10 17:14
三名疑犯聚在一起——須賀禮、Marvin禦蒼,以及富增半藏。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的關係,每個人看起來都一副兇神惡煞樣,不分軒輊。
「除了這三個人之外,其他人都沒機會行兇。這一點應該不需要再解釋了吧?」
榎本照例企圖主導。
「好吧,這麼一來……」
「等一下!」純子大喊。
「……呃,怎麼又來了?」
榎本苦着一張臉。
「甚麼叫作怎麼又來了?」
純子露出遊刃有餘的微笑。今次的靈感讓自己忍不住都要起雞皮疙瘩,以往自己的推理老是遭到嘲笑,不過,今次總算能向榎本報一箭之仇。
「正因為大家都誤以為兇手隻在這三人之中,才會被密室之謎耍得團團轉。但眼前不是還有一個人也有機會行兇嗎?而且如果這個人是兇手,就不必傷腦筋想他是怎麼離開休息室的了!」
「我大概想像得到你說的是誰。不過,你要不要再仔細想一想呢?」
榎本的話中帶着嘆息。
「兇手就是你!」
純子在一群劇團成員前伸出食指,手臂大大繞了一圈之後指向其中一人。
「很遺憾……就是力八噸先生。」
「遺憾的不是力八噸先生,而是青砥律師你啦。」
榎本沒禮貌地說。
「咦?是我嗎?」
力八噸一臉不知所措。
「是的,曾經往返在舞台跟左側休息室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你在舞台上大喊『死死死死』、『殺殺殺殺』,這表示『死掉了』、『殺掉了』的意思吧。你這種幾近失常的狼狽態度,唯一的解釋就是兇手是你!」
「我倒不這麼認為。」
榎本的雙眼眯得像加菲貓一樣。
「一般人發現屍體時都會顯得慌張、狼狽吧?況且還是在劇團夥伴們正在台上演戲時死掉。」
「而且,如果兇手真是八噸,也無法解釋為甚麼十蘭直到戲接近尾聲都沒出現在台上吧?」
栗知仔提出非常正確的反駁,跟她的本性完全不合。
「哎,力八噸到休息室再回到舞台上也不過兩分鐘吧?再怎麼說,行兇時間也太短了。沒錯!」
Joke泉也粉碎了純子的推理。
「再說,如果力大哥是兇手的話,我先前聽到吵架的那個人又上哪裏去了?」
就連卡洛斯卵蛋也搭着順風車加入敵營,也不想想你取的甚麼蠢藝名,純子暗自在心中不屑。
「沒錯。還有別忘了,就是這三人之中有人跟羅伯特·十蘭一起從舞台左側退場,這一點千真萬確。第一個發現的人通常是兇手,這個理論不適合此案,而且你的推理根本亂七八糟。」
補上最後一刀的果然是榎本。四面楚歌的純子,為了從這艘沉船逃出,不惜快刀斬亂麻捨棄指認力八噸位兇手的說法。
「太精彩了!」
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各位真不是蓋的。力八噸先生當然不可能是兇手啊,我在整理全盤狀況後,想測試大家究竟了解到甚麼程度,才會刻意提出這麼愚蠢的想法。」
咦,怪了。只見包括榎本在內,劇團所有人都望着不同方向,有人打哈欠,也有人搔着下巴。這副態度跟先前自己觀賞那出窮極無聊的戲劇時,彷彿有幾分類似。
「……呃,好,回到正題。總之,有機會行兇的只有這三個人。」
榎本乾咳幾聲接着說。
「其中一個人跟羅伯特·十蘭先生一起從左側退場。然後羅伯特·十蘭先生到大廳販賣部拿了一瓶大瓶啤酒回到休息室。最後這個大瓶啤酒瓶卻成了兇器……這麼看來,嫌疑最重的那個人應該先進休息室等候。這裏出現第一個問題,為甚麼只有他們兩人從舞台左側退場呢?其他表演人員一律都是從右側出場,再從右側退場呀。」
「不是因為兩兩分成左右退場,看起來比較利落嗎?」
松本沙耶加回答。
「結果根本沒人看到呀。栗知仔小姐,這是你安排的嗎?」
「沒啊,我也安排不了。除了戲劇之外,其他部分都讓他們自由發揮。」
「是你們幾位決定要兩兩分開,從左右退場的嗎?」
榎本問三名疑犯,回答的是須賀禮。
「其實也沒特別商量過,應該說我一直以為所有人都要回到右側休息室,到現在還搞不懂為甚麼那兩個人要走左邊。」
他的回答井井有條,就像位商務人士。
「對啦!是不是因為想喝啤酒呢?如果不從左側休息室去的話,得繞一大圈才能到販賣部。」沙耶加說。
「我覺得也不對呀——」回答的是安東尼平頭人。
「右側休息室裏有壽司和大家送來的食物,數量很多,啤酒也不少喔。」
「而且右側休息室寬敞多了,今次演出幾乎沒用到左側休息室。」
Joke泉補充說明。
「別再賣關子了,快說結論吧。」
純子雖然不甘心,還是向榎本請教正確答案。
「應該是這兩個人事先商量過吧。羅伯特·十蘭先生也會參與後半段戲劇的演出,我猜他們可能打算兩個人一起出場。」
「兩個人一起?」
難不成打算表演漫才嗎?
「剛才欣賞過《遠方之鳥》,我想如果把戲劇分成有秩序跟無秩序兩類的話,這齣戲很明顯是無秩序的類型。」
「用這種類似連環殺手的分類,真讓人意想不到。」
栗知仔向榎本表達抗議。
「請包涵我的用詞不妥,重點就是過程中不管做了甚麼,只要整個流程沒問題就可以。據說當初也是要羅伯特·十蘭先生自由發揮吧,或許一開始是以空手道高手的設定來做個人表演,但坦白說,那些武術表現完全得不到觀眾的青睞,也能想像他很怕在戲劇演出時一出現就讓觀眾席陷入冷場吧。」
「所以呢?你認為十蘭想拉個人一起表演甚麼呢?」
栗知仔問他。
「漫才。」
猜中了!太棒啦……不過,怎麼會有這種蠢主意?
「你怎麼知道呢?」Joke泉問。
「我檢查過羅伯特·十蘭先生的遺物,發現有一個筆記本,裏面密密麻麻寫着漫才的段子。」
「該不會也寫了拍檔的名字吧?」
榎本搖搖頭。
「很可惜,沒那麼詳細。」
「啊!難道是……」
卡洛斯卵蛋忽然驚呼。
「是的,你聽到的不是爭執,而是漫才正式演出前的排練。也難怪啦,因為關西風格的快節奏對答,隔着房門聽起來的確像吵架一樣。」
在場所有人一時之間都沉默不語。既然已經找到漫才劇本,榎本的推測也錯不了吧。只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兩人在排練漫才的話,為甚麼會起爭執導緻羅伯特先生被打死呢?」
榎本並沒有直接回答純子的疑問。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得思考另一個疑問。羅伯特·十蘭先生是貨真價實的空手道高手,聽說還獲得極限會館二段的認可,即便在愛動拳腳的劇團ES&B裏,也沒那麼容易被打倒。究竟為甚麼會輕易被打死呢?而且還是從正面被啤酒瓶毆打頭部這種極其單純的方法。」
對呀!原來純子剛才就是覺得這一點很不妥。
「Marvelous!」
先前始終保持詭異沉默的Marvin羽倉,這時突如其來大吼:「能這麼做的只有這傢伙!須賀禮!只要用你莫名其妙的快速手法,一定能殺了十蘭對吧?你就快招了吧!」
「咦?聽起來還不錯呢,接下來就改走『羽倉刑警純情派』的路線好了。」
栗知仔喃喃自語。
「冤枉啊,我甚麼都沒做,而且我又沒有殺害羅伯特·十蘭的動機。」
須賀禮表現得沉着冷靜。
「順便問一下,須賀禮先生從台上退場之後做了甚麼?」
他面對榎本的疑問也不疾不徐回答。
「我想呼吸新鮮空氣,所以就從休息室後門出去了。然後到常去的咖啡廳『EL Alma al Aire』,享受一杯芳香的托拿加托拉雅咖啡,詳讀《東洋經濟》裏一篇名為《人民幣升值的壓力是否更助長貨幣走勢疲軟?》的報導,回來之後就發現這股騷動,嚇了一大跳。」
「根本是廢話連篇嘛!」
Marvin羽倉像野獸一樣抓狂。
「你一定是殺了十蘭之後用魔術脫身的吧!被我說中了吧?」
「不是啊,魔術又不是魔法。」
須賀禮露出苦笑。
「魔術?等一下,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啊!」
純子的腦中瞬間將一切條件串起來了。魔術、近距離魔術,還有快得誇張的速度。
「須賀禮先生,果然是你做的吧?很遺憾。」
「我今次一定要頒個安慰獎給你,青砥律師。」榎本說。
「等,等一下!為、為甚麼是我……」
遭到點名的須賀禮一臉茫然。
「Marvelous!果然是你吧!」
Marvin羽倉開心地緊握雙手,擺出一副罪行一旦得以證明就可以馬上收工的架勢。
「青砥律師,我就聽聽你的說法,如果須賀禮先生是兇手的話,能解開密室之謎嗎?」
聽榎本一問,純子自信地點點頭。
「可以,我想起之前遇到過一個殘酷異常的殺人兇手,那個人就在目擊者面前大大方方地以類似近距離魔術的手法打造密室。即便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人的肉眼也未必能看到正確的事。這是我從那個案子學到的教訓。」
「那確實是一起令人心痛的可怕案件……不過,跟今次的案子有甚麼關係呢?」
榎本不解問道。
「我想到近距離魔術才察覺到的。有一種特技是讓銅闆在左右手掌間瞬間移動吧?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攝的話,就知道其實是用單手手指把銅闆彈起來,再用另一隻手去接。只不過人眼能判斷的速度有限,無法辨別移動太快的物體。」
「就理論上的確是這樣,但我認為沒辦法運用到密室機關上。」
「請具體說清楚,我是怎麼從案發現場脫身的?」
須賀禮正色問道。
「你在行兇之後從眾目睽睽的舞台上穿梭。」
「甚麼?」
「不過,因為你行動的速度太快,所以沒人發現。」
現場陷入無盡的沉默。
「……我真是太驚訝了,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比羽倉先生還會鬼扯的人。」
須賀禮話中還夾雜着嘆息。
「這鬼扯的程度的確非比尋常,已經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以前還沒這麼誇張,看來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子。」
榎本語氣沉痛。
「Mar……」Marvin羽倉看來沒有繼續說完的力氣。
「呃,那個……」
純子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看着須賀禮。
「辦不到嗎?」
「如果我有這種技能,還需要在這種三流劇團裏擔任暖場雜技表演嗎!」
須賀禮終於克制不住情緒。
「話說回來,不是因為你懷疑我才這樣說,羽倉先生,你有不在場證明嗎?看來你是跟我一起從舞台右側退場的,在那之後呢?」
「我一直都在舞台右側的休息室裏喔。」
Marvin羽倉神氣地說。
「你一直在舞台右側的休息室裏做甚麼?」
Marvin羽倉突然臉色大變,好像戳到他的痛處。他露出微笑試圖掩飾內心的緊張,撇過頭去。
「……Marvin羽倉先生的不在場證明,已經確認過了。」
一旁的榎本插嘴。
「坦白說,讓羅伯特·十蘭先生緻死的重擊力道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所以一開始我也懷疑過Marvin羽倉先生,但我已經確定他一直都在舞台右側的休息室裏。」
「但還是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這個人在休息室裏到底做了甚麼?」
須賀禮緊咬着不放,追問的態度就像魔鬼檢察官。
「有目擊者看到Marvin羽倉邊喊着『Marvelous!』,邊大口大口塞着送到休息室的壽司。」
榎本無奈地回答。
「而且壽司異常減少的數量,跟當事人的報告不謀而合。」
「拿這個來當不在場證明似乎有點太巧了吧?難道連哪種口味吃了幾個也全都記得嗎?」
須賀禮繼續追問。
「因為他的吃法很好記。也就是盛裝在壽司桶中的鮪魚中腹、三文魚卵、海膽,而且是全部吃掉。」
現場鼓譟了起來。
「全部?太誇張了吧?應該是每個人一份的哪。」
「可惡,本來是主演陣容想一起嗑掉的……」
「所以剩下的都不是甚麼好料嘛!」
「找死啊你!」
幾名團員頓時殺氣騰騰,一步步逼近Marvin羽倉。對他們來說,這項罪行似乎比殺人還不可原諒。
Marvin羽倉一派輕鬆,虛張聲勢說道:「怎樣?要打嗎?我要破壞,把全部都毀了!」
「要殺人之前請先把這個案子解決!」
純子忍不住大喊。
「剛才已經聽過兩位的不在場證明,方便的話,可以也請教一下富增半藏先生嗎?」
榎本把問題轉向富增半藏,只見他淡淡答道。
「俺?俺就一直在那邊的廁所裏抽煙啊。」
聽起來像關西腔,但總覺得語調哪裏怪怪的。
「富增先生,你是關西出身的嗎?」純子問他。
「沒有沒有,是春日部市。」
難怪他講起關西腔有點怪。
「明明是琦玉縣人,為甚麼要用關西腔呢?」
「因為有某些東西考慮用關西腔練習,後來就改不掉了。」
真可疑。
「榎本先生,回到正題吧,羅伯特·十蘭究竟為甚麼會輕易就被殺害呢?」
Joke泉試圖將場面拉回正軌。
「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是一起偶發意外,從各種物證可以明顯看出發生了甚麼事,但我還是覺得由當事人親口說出真相會比較好。」
現場一片寂靜。
「當事人是誰?」
純子代表所有人發文。榎本對其中一名團員說:「是你一時失手錯殺了羅伯特·十蘭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