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鎖的房間 by 貴志佑介
2019-11-10 17:14
伸向門鈴的手突然停在空中。
會田愛一郎感到猶豫不決。事到如今該用甚麼樣的表情去見孩子們呢?該怎麼解釋這五年來音訊全無呢?
第一次造訪這裏的記憶,猶如昨天的事一般歷歷。姐姐綠溫暖地迎接他這個多年來下落不明的不肖弟弟。大樹和美樹還在念小學低年級,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可疑舅舅時卻非常親暱,一直黏着他,甚至讓他覺得有點吵。當時的驚喜與感動,至今仍常存他心底。打從高中時離家出走,多年來過着孤獨生活的他,這下子得以短暫享受到所謂的家庭溫暖。
自此以後,他每年都會拜訪這裏好幾回。關於他的工作他始終含糊其辭,但偶爾一不小心露出奢豪的異樣態度,也曾讓姐姐忍不住皺起眉頭。只是,自從想給兩個孩子大筆壓歲錢被姐姐指正過後,他就再也不這麼做了。因為會田絕對不想破壞和他們母子三人的關係,對他來說,這份感情無可取代。
然而,這一切都在五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後消失了。雖說都是自作自受,但同時也因為令人難以置信的黴運,而發生了那件憾事。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況。無論何時都袒護着混蛋弟弟的姐姐綠,三年前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過世。自己卻因為身在監獄中連葬禮也無法出席,這股悔恨就像一把火灼燒全身。或許那是第一次對自己所作所為打從內心感到後悔吧?當然,自己受到折磨是天經地義的報應,但一想到大叔和美樹的心情,就覺得胸口難受到快炸開。兩個人當時多麼需要有人安慰啊。
現在大樹已經是十七歲的高二學生,美樹也已經十五歲,念中學三年級。他們應該不曉得服刑的事,但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待自己嗎?會田不確定。在想念兩人的同時,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些害怕見到他們倆。
話說回來,在這個地方繼續猶豫不定也不是辦法。會田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風瑟瑟捲起落葉從背後吹過。
就在他下定決心要按下門鈴時,玄關大門冷不防地打開。
「哎呀,歡迎你來。」門後慢慢露出一張臉,這人是高澤芳男。
姐姐不到二十五歲就結婚,生下大樹和美樹之後,丈夫就過世了。她後來再婚的對象就是高澤。姐姐在世時,他是自己的姐夫,但現在該算甚麼樣的關係呢?
「好久不見了。今天,呃……」不擅長這種正式問候的會田,三兩下就語塞。
「別客氣了。來,先進來吧。」
高澤還是以前那副難以捉摸的態度,招待會田入內。高澤身材修長瘦削,國字臉的額頭下方服帖地戴着一副方方正正的鈦金屬框眼鏡,給人的印象就像一具機械人。也因為鏡片後面那雙看來聰明的眼睛幾乎沒有眨過,更加深了機械人的感覺。
會田很怕這位大他五歲的姐夫。雖然說不上來有特別不好的印象,但在他身上感覺不到所謂的情緒,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他是中學自然老師,但實在很難想像他平常怎麼跟學生相處。
「打擾了。」
暌違五年,再次踏進高澤家家門。一看到鞋櫃上的日本人偶,會田忍不住心頭一熱。那是美樹出生時姐姐親手做的。
「好啦,放輕鬆點。」
高澤領着會田到了客廳。會田放下斜挎包,脫下運動外套了。高澤好像已經到了旁邊的廚房裏沖起紅茶。
「請問……他們倆呢?」會田拘謹地問道。
「哦,美樹應該快回來了。她好像跟朋友有約。不過,出門時說過三年之前會回家。」
今天是星期六,學校大概放假吧。時間已經快三點了。
高澤把兩隻茶杯和玻璃茶壺放在兩側有把手的托盤上,端到客廳裏。
「大樹的話,是在家裏啦,但是他一直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裏。」
會田聽了心一沉。既然在二樓,應該也知道自己來了吧,即便這樣也不肯從房間裏出來,大樹果然不肯見自己。
高澤似乎看穿了會田的心思,說道:「沒有啦,他最近幾乎足不出房。就是人家一般說的『繭居族』吧?似乎這個年紀的小孩很多都這樣。」
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畢竟大樹在名義上也是兒子,加上高澤本身從事教職,可是他說起來的口氣卻事不關己。
「另外,老實說,我沒跟他們倆說你今天要來的事。」
「……這樣啊。」心臟突然怦怦迅速跳個不停。
「對了,最近怎麼樣?生活慢慢穩定了嗎?」
高澤在會田對面的梳化上坐下,要他趁熱喝紅茶。會田低頭示意。
和高澤兩人獨處感覺有些尷尬,但會田也無可奈何。
「託大家的福……在保護司的輔導人員介紹下,已經找到暫時的住處,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找工作。」
「這樣啊。唉,現在到處都不景氣,應該很辛苦吧。」
高澤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但實情正如他所說。才剛出獄的四十歲男人,就算完全不挑,也找不到甚麼工作。如果還有一技之長的話,狀況或許會不同吧。
……嗯,會田自嘲地想着,倒不是沒有一技之長啦,而且在這個領域中他還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有信心,無人可及。不過,這些技藝他已經發誓再也不用,把「指」完全封印。
「我給姐夫你添了麻煩。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才好,真的很對不起。」
會田深深低下頭。
「嗯?沒事啦,我不覺得有甚麼麻煩啦。」
「我真的很感謝你沒讓大樹和美樹知道真相。不過,我入獄服刑的事還是會讓你沒面子……」
「好啦好啦,別再老想着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更重要的是你的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人生。」
從高澤口中完全聽不到責備會田的話語,照理說應該會很感激他才對。
但話說回來,高澤的言辭中還是少了人性的情緒。他明明表示出這麼大的寬容,卻一點也無法打動自己的心,這是為甚麼呢?會田自己也覺得很納悶。
「謝謝……我再也不會做出給大家添麻煩的事。」
「好啦,別再耿耿於懷了。人難免會犯錯,而且你也已經付出代價。只是沒辦法參加你姐姐的葬禮,有點可惜。」
可惜……會田可不想用這短短二字輕易代過。
「那個,方便的話,我想給姐姐上個香。」
高澤楞了一下:「上香?……啊,對了呀。不過,我們家裏可沒有設佛壇哪。」
「竟是這樣啊。」
「你之後再去掃墓就行了。」
「掃墓的話我已經去過了。一出獄就去了。」
「哦,是嗎,也是啦……這個嘛,我不太喜歡宗教這一類事情,宗教本身就讓人感覺很虛假,讓我不太舒服,尤其佛教的墮落更教人看不下去。被戲稱是隻注重葬禮的佛教,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滿腦子思考如何在法名上排前後,要不就是想着怎麼藉此斂財。所以,我家裏一概不設佛壇之類的東西。想悼念過世的人,只要每個人都能在心中好好懷念,不就行了嗎?」
高澤連珠炮似的說完,喝了口紅茶。
「哦……」會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低着頭。
這時,響起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會田的心臟簡直快跳出來了。
「我回來了。」是女孩子的聲音。美樹回來了。腳步聲直接沿着樓梯往上,每上一階,就發出木闆的軋軋聲。
「美樹!到這裏來。有客人來了。」
高澤用他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大喊。雖然沒聽到回答,但隨着咚咚咚的下樓腳步聲,有個纖細的女孩子出現在客廳門口。
她留着一頭中學生常見的利落短髮,穿着樸素的深藍色厚毛料連帽短大衣。不知道來者是誰?她帶着質疑的眼神盯了一會兒,然後馬上恍然大悟。
「舅舅?」
她長好大了。即使只是一瞥也看得出她是個率直的孩子,神情中隱約有姐姐年輕時的模樣。
「美樹……真抱歉。」會田對外甥女深深一鞠躬。
「為甚麼?為甚麼這麼久都沒來?我媽她……」
「美樹。舅舅也有他的苦衷。」高澤解釋,但美樹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我跟哥哥都一直等着你,結果你卻……」
「對不起。」
我因為做了壞事,入獄服刑。這句話已經來到喉頭。
「我真的……沒辦法過來。」
眾人之間出現凝重的沉默。會田無法正視美樹的雙眼,只能將頭低下。
「別杵在那裏,坐下吧。」高澤說道。
美樹依舊站在原地不動,過了一會兒,總算在會田的旁邊坐下。會田提心吊膽地抬起頭看着美樹。美樹脫下外套擱在旁邊,雙手緊握,放在穿着格子裙的腿上,卻始終不肯與會田的眼神交會。
就這麼過了一段尷尬的時間,美樹突然問高澤:「我哥呢?」
「哦……應該在房間裏吧?」
「為甚麼?沒叫他出來嗎?」
美樹立刻起身,小跑步上了二樓。陸續傳來樓梯軋軋作響的聲音,然後是走廊上的腳步聲。「哥?我!開門啦!」二樓傳來美樹的聲音,接着是扭動門把手的聲音。不過,房門好像打不開。
美樹再次將門把手扭得喀喀作響,不死心地敲打房門。
「哥!開門啦!舅舅來了!是舅舅啊!」
但房內毫無回應。美樹立刻快步下樓。
「好奇怪,哥完全沒應聲,房門也打不開。」美樹的表情嚴肅,顯得很擔心。
「唉,這種事不也常發生嗎?」高澤癟了癟嘴,露出苦笑。
「才沒有呢。我叫他,他一定會回。而且,門打不開也奇怪呀,之前從來不會這樣……」
話還沒聽完,會田就站起身。他直覺發生了甚麼事,大樹似乎遭到了甚麼不測。
他一口氣衝上二樓,腳下響起老舊階梯的軋軋聲,美樹緊跟在他身後。
「大樹的房間在哪兒?」他轉過頭問。
「走到底就是了!」美樹如此答道,看來跟從前一樣。
會田三步就衝到走廊盡頭。
「大樹,是我。我是舅舅。你怎麼了?沒事吧?」
會田用力敲打房門,但沒有回應。然後他猛抓着門把手扭動。這是往內側開的房門,會田使盡全身力氣推,卻紋絲不動。會田雖然身材瘦削,力氣倒不小。然而門後方就像有個巨人擋着般毫無動靜。
「哥!哥!」美樹的聲音聽來快崩潰了。
「他不肯出來嗎?」高澤緩緩走上樓梯。
「這道門到底是用的甚麼鎖啊?」
門把周圍沒看到鑰匙孔。看來似乎連室內房間常用的房門鎖也沒裝。
「沒有鎖啊!」美樹大喊。
「沒有嗎?」會田皺起眉頭。既然這樣,為甚麼打不開呢?難道是用棍棒卡住的嗎?
「呃……這個嘛,大樹好像今天加了鎖。」
高澤似乎想起甚麼,撫着下巴說道。
「亂講!甚麼時候?」美樹轉過頭,厲聲問道。
「就你出門之後沒多久吧?我聽見了好像在門上鑽洞的聲音……坦白說這棟破舊的房子,沒甚麼隔音效果。然後我就上樓看看狀況,發現大樹打開房門在施工,不過他一看到我就馬上關起房門。只是我清楚看到他在房門內側加裝了輔助鎖。」
這句話的後半段是對着會田說的。
「哪種輔助鎖?」
「玄關大門上經常看到的那種。鎖身裝在門上,插銷孔座則在門框上用旋轉鈕上鎖的那種。」
「可是,為甚麼要這麼做呢?他完全沒跟我提這事呀。」美樹露出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
「總之,無論如何要先撬開門。」
會田瞪着房門。說甚麼房屋破舊應該隻是高澤謙虛吧,其實房子相當堅固。他心想用全身去撞力量應該比較大,於是使勁踹門。一瞬間還以為把房門撞歪了,但仔細一看,連動也沒動。想再踹一腳時,卻被高澤阻止了。
「……等一下。」
高澤打開走廊正中央的一扇小門。這間房間是儲藏室,里美整齊收放着工具箱、吸塵器等。
「要憑蠻力撞開那扇門是不可能的,用這個吧。」
高澤拿出一把電鑽,手法熟練地裝上鑽頭、把手,用一條延長線把插頭插在走廊的插座上。
「危險,你們退後一點!」
高澤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嚴厲,讓會田跟美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高澤單腳跪在房門前,動作謹慎地用電鑽前端對着比門把手稍高的位置。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附近……」
隨看馬達的轟轟作響,鑽頭穿入門闆,眼看看越來越深。突然間木屑劇烈飛散,另一頭似乎再也沒有阻力,看來已經貫穿。高澤接下來調整電鑽的轉速,沿着鑽開的小洞慢慢擴大。看他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真讓人不耐煩。但高洋總算抽出鑽頭關掉電源,從圓孔窺探房內。
「甚麼都看不到耶。只有另一側的窗戶。咦,那是甚麼?爐子嗎?」
「哥!你怎麼啦?沒事吧?」美樹在後面拚命喊叫,依舊沒人應答。
「輔助鎖應該就在這個小洞的上面吧,只要有彎曲的棒狀工具,就能轉動旋鈕打開才對……」
高澤說完,從儲藏室裏拿出工具箱打開,取出一樣樣工具放在地闆上檢視。
「快點啊!再不快點哥哥就……」美樹悲痛得高喊。
會田迅速跑下樓梯,回到客廳,一把抓了自己的側背包又往上衝。
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甚麼。他要使用已經封印的「指」。一旦讓其他人看到,就再也無法回頭了。要是高澤知道自己還偷偷藏着「指」,會認為他說的改過自新都是謊言嗎?
此外,自己過去犯下的罪行,美樹還不清楚……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眼前的狀況分秒必爭,說不定還攸關大樹的性命。
回到二樓時,高澤還在端詳着工具。
「請讓讓,我來開。」
高澤的肩膀被一把抓住,他驚訝地讓出位子。
會田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折傘。他握住傘柄,按下傘軸中央的小小凸起處,瞬間從傘軸上冒出一根隱藏的棒狀物。
旁邊兩人都不解會田要做甚麼,只是一臉茫然。
會田把這棒狀物—他命名為「會愛中指」的旋鈕開鎖工具,插進先前電鑽鑽出的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