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和熊結婚的女人」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美莓、岩高蘭、北懸鉤子、興安懸鉤子、高叢越橘、低叢越橘、香莓、覆盆子、無患子、黑莓、花楸樹、熊果樹漿果、小葉越橘、藍莓……
美莓成熟得早,而大多數別的莓要等到夏末才會成熟。美莓漿果的光澤、芳香、甘甜以及那一點點刺激的味道,很早就為人所知了。它是為誰而生?它的漿果吸引鳥和熊來吃。這是一份禮物,但也有回報,因為這樣美莓的種子便會到處播撒。埋藏在甜甜果汁裡的小小種子將隨著鳥兒和浣熊的肚子去旅行,跨過岩石,越過河流,飛過天空,在另一片森林的土壤中,發芽生長。
採摘漿果是需要耐心的。熊會拉下灌木的枝條來掩藏自己,小心翼翼地用爪子耙下灌木上結著的漿果。人們製作出像熊爪的木耙,把漿果耙進籃子裡,或者一手用木匙擊打灌木,一手用箕籃接住漿果。有些婦女採得很迅速!她們十指並用,還不會弄壞漿果。漿果成熟時,人們每天都出去採摘,然後把漿果晒乾,或是用酸模醃製,以備冬天食用。吃漿果既不會傷害灌木又不會傷害種子。或許這個故事是從漿果開始的。
很久以前,棕熊、大灰熊(但我們不會直接用這樣生硬的名字來談論它們)來到長滿漿果的地方。春天一來,它們就出外搜尋食物,常常獨自搜尋幾十甚至幾百英里。當它們聚集在長滿漿果的山坡時,很多熊便會聚在一起採漿果,所以,它們需要儘量避免相互爭鬥。
它們整個夏天都在吃,儲備脂肪過冬。如果因某些原因到晚秋時還沒有增加足夠的體重,那麼母熊體內的幼熊便會夭折,因為仲冬時節養育幼獸會消耗它的體力。它們在山上採完了無患子和藍莓後,就去小溪和河邊尋找遊不動的鮭魚。
(大鱗大馬哈魚或稱帝王鮭魚,紅大馬哈魚或稱紅色鮭魚或太平洋紅鮭,粉鮭或稱細鱗大馬哈魚,白鮭或稱大馬哈魚,櫻花鮭或稱馬蘇大麻哈魚,鮭魚從薩克拉門託遙遠的南部進入河流,繞著北太平洋遠道來到朝鮮半島。每一條河的邊緣都有熊在活動。)
長期以來,只有熊和鳥生活在既有漿果灌木叢,又有河流溪水的地方。後來人類到了這裡。起初,他們和睦相處,有一點食物總是互相分享。小動物和大動物擁有同等權力。一些動物和人類少部分可以變換外型,改頭換面。有時,他們會進入靈性的世界,為了證明自己的傑出能力或是為了參加一次競賽。原初時期,人類並沒有那麼糟糕。後來,他們似乎漸行漸遠,彼此都忙碌不停,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自己身上。於是,他們放棄了聚會,變得越來越吝嗇,學了很多小技術,卻忘了自己來自哪裡。
有些動物開始躲避人類。有些動物喜歡人類,因而對人類感興趣,喜歡待在離人類近的地方,對人類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熊就有點關注人類。它們仍然希望被人看見,有時想要嚇人一跳,甚至希望被人抓住或殺掉,所以它們會走進人類的房子,聽聽人類的音樂。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熊在路上留下糞便,以這種方式提醒人們,它們就在附近,避免嚇著人。如果熊或人受到驚嚇,有一方可能會受傷。當人們見到熊的糞便時,可以觀察一下,看它們留下的時間有多長,檢查熊吃了什麼東西。如果是本週的漿果,你就會知道。糞便是了解熊生活的一扇窗戶:它們會告訴你熊去過哪裡。當人們到山上時,熊會發出嘯叫聲,也會在意人類的想法,因為每一頭熊都知道人類正在想什麼。
年輕的女孩喜歡跑呀、跳呀、唱呀。她們中有些喜歡作弄人,但這並不總是懷有惡意的。跳繩時,她們跳啊唱啊;玩「跳房子」遊戲時,她們跳啊唱啊。儘管如此,一個女孩或是一個婦女終究不應該從熊糞上跳過去。其實,從任何糞便上跳過去都不妥,對男人來說也一樣。觀察並思考這些標記所代表的意義是件好事,但不要蠢到對它們有什麼想法。但是,這個女孩總是從熊糞上跨過去,不斷對著熊糞說這說那。或許,她只是頑皮淘氣。不過,也可以說她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小女孩,她在某種程度上喜歡荒野。
喜歡荒野。熊身強體大、性情平靜。同時,它們也是所有動物中與人類形象最接近的。大家常說:「脫掉熊皮,它看起來就像人。」它們的舉止很像人:有點滑稽,會教導幼熊(愛喧鬧、有好奇心),而且這些小熊也能記住這些教導。它們有自信心,吃點小鬆糕,也能擊倒勢均力敵的駝鹿。它們的爪子非常精巧,能夾著兩端撿起堅果。它們會花數小時在一起親熱愛撫,白天小睡後脾氣很壞,一整夜可以大步慢跑一百英里。它們似乎是不可毀滅的。它們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往哪裡逃,如何到達那裡。它們是慈悲的,但也會發怒。它們搏鬥時似乎感覺不到痛。它們沒有敵人,也不會害怕,但可能比較傻,沒有心機。它們對地球的環境十分熟悉,喜歡人類。很久以前,它們就決定讓人類與它們一起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這裡既有鮭魚游動的河流又有長滿漿果的土地。
這個女孩一定明瞭其中的一些奧祕,以某種方式呼喚著熊。大多數人都知道,破壞規則會導致嚴重的後果。當他們偷偷這樣做時,會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有些人破壞規則是由於糊塗和貪慾;而有些人卻是明知故犯,他們破壞規則是因為想知道後果。他們也明白這樣做要付出代價,但不會抱怨。
規則是攸關知識、權力以及生死的行為方式,因為它涉及殺生、取食和死亡。人類由於無知,往往易於觸犯規則。在我們所見的世界背後還有另一個世界,雖然是同樣的世界,但更開放、更澄明、更暢通。就像在寬廣的心靈裡,動物與人類可以交談,途經此處的人會變得健全,得到救助。他們學會怎樣說話做事,如何不去觸犯規則。接觸這一世界,無論多麼短暫,對人的一生都大有裨益。人們尋求這一世界,但實屬不易。在這裡,形態是流動的。對熊而言,所有的生物看起來都像熊;對人來說,所有的生物看起來都像人。每一種生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奇異之處,所有的動物都有幽默的天性,表演不同的角色。「龍魚視水為宮殿,當如人見宮殿,不見水之流也。若有旁觀者告其『汝之宮殿即流水』,龍魚定如我等今聞『山流』之說,忽而驚詫。」(1)道元禪師如此評說道。有時候,那些有能力,或是有理由,或是僅僅有好奇心的人才會跨過這一界線。
因此,當這個年輕女子長大時,與家人一起採漿果,那些熊就知道她在那裡。當她落在後面,拾撿從籃子裡散落在地上的漿果時,一個小夥子站在前面的樹蔭下,向女孩介紹自己,並幫她撿漿果。他穿得很好,衣著體面得像外出做客。在女孩眼前,他就是一個人。所以,女孩走進了中間世界,一個既不完全屬於人類,也不完全屬於動物的世界。在那裡,雨看起來像火,火可能是雨。他比較機靈,相當有力地使她進入這個世界,用掌拍了她的頭,讓她忘記過去。他們走在纏結的、被風吹落的果子下,當他們出來時,已經走過了一條山脈。每一天好像是一個月,或是數年。
但她沒有完全忘記過去的事。我們總能身處兩個世界,是因為它們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兩個世界。即使她記得在自己身後有家人,有一個家,那還不足以促使她回家,因為當時她正處於熱戀之中。他是一個強壯英俊的男子,而且他也很愛她。他們生活在最美的山中,有著夏末金光耀眼的天氣,每一處山坡上都長著成熟的漿果。她少女的夢想實現了。如果要她愛上一隻熊,那熊就必須克服對人類的偏見:體格弱、身體輕、難捉摸、有臭味。因此,他們在激情和交流中結合,共同生活在林木線旁。
然而,冬天來了,熊體重增加,長出厚厚的毛。如果它們要建新的洞穴,會選擇在斜坡處挖下去,然後再往上挖,把睡覺的地方安在高山的樹根下或是一塊大石頭下。入口的過道可能有三到十英尺長,睡覺的地方有八或十英尺寬。接著這些熊折斷一些樹枝:它們折彎樹枝放在一隻手臂上,再用另一隻手臂把樹枝折斷,它們就這樣收集鋪床用的東西,在洞裡把這些折斷的樹枝鋪好。把家安好後,大灰熊會四處遊走,只要天氣暖和就繼續尋找獵物。當雪真的來了,下得很大的時候,熊就會爬進洞裡,讓落下的雪掩蓋洞的痕跡。
在洞裡,熊停止喝水、進食、撒尿、排便,時間長達四五個月之久。它們保持警覺,能相當快地醒來。熊的身體以某種方式排出廢物,雖然減輕了體重,但增加了肌肉,並能保持原有的骨容量,好像它們是醒著的、活動著的。它們做夢。或許,它們的夢是關於在內山的聚會,在那裡熊作為「山的主人」舉行盛大的宴會,招待所有其他動物。對這個年輕的女人來說,這是一個好機會,她可以私下反覆閃現往事。風景又進入她的故事:她認出一個山谷。在那裡看到她的戀人,她的丈夫,先是作為一隻熊在挖洞,後來作為一個人坐著與她交談。她幫著他收集香脂冷杉的樹枝用於鋪床,可又忍不住留下了痕跡、記號,好讓她的兄弟來尋找她。熊看到時,感到煩惱、悲哀,好像一種宿命,但他沒有對她發怒,只是繼續前行,挖了一個新的洞穴,在那裡她還是設法留下了她身體的氣味。
他們進入洞穴。這個女人還沒有變成熊,所以他們為她提供所需的食物。冬天,她像熊一樣生下了寶寶。接下來發生的是,他們必須與自己的命運搏鬥,必須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務。他「在與這個女人開始一起生活時,就像一位薩滿巫師」。他不是普通的熊,他能改變形狀,接受人性,但有一種力量仍然在影響著他。難道是年長的熊正從遠處注視著他嗎?知道他需要力量嗎?巫師唱著有力量的歌,他也唱著這樣的歌。如果說他之前還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那麼現在他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兄弟和一場戰鬥即將到來。他當然會殺死他們,保住他的妻子和孩子,走到更遠的深山裡安全地生活。這是非常有誘惑力的:他在不同世界之間閃現,帶著巨大的灰熊犬齒,而這在她眼裡就是劍/齒/劍/齒。
然而,如此深入人的世界,他也學會了強迫自己去遵循人類的習俗,其中有一條嚴格的規則,就是要求姻親兄弟間不能發生爭鬥。孩子的姓氏跟隨母親這邊,孩子也應由她的兄弟而不是他們的父親撫養。要是他們能接受他為內兄內弟就好了!那會是一個理想的家庭組合。唯一奇特的是,組合的一半是熊(因為她正在變成熊),而另一半是人!對他來說,這該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烏托邦夢想時刻啊!
她講究實際,知道自己的兄弟是絕不會接受他的,而且覺得自己的孩子應該被當作人來撫養長大。但是,她愛她的丈夫,不只是變成人時的英俊模樣,還有他那熊的身體。她自己正在長毛。數週裡,他們的生活不得不面對這些抉擇和即將來臨的命運。他再次在晚上唱歌:這首歌是在熊被捕獲和殺死時必須唱的。他吩咐她幾件事:「無論他們在哪裡殺了我,在那裡生一堆大火,燒掉我的頭和尾巴;當頭燃燒時,就唱這首歌,一直唱到頭和尾巴都燒光。」
這就是他們在一起的原因:通過她完成這件事,使他從熊的世界來到人的世界。當時,他們都明白了這一點。只是他尚無法完全放棄。他問:「為什麼?為什麼?」甚至,在最後一天還想要反擊。她總是強調她的兄弟,因而他不能反擊。出了洞口,他一路走向死亡,他一掌打下了身後的那隻塔爾坦人的獵熊犬。這條可愛的狗是野生動物與人類之間的某種連接點,有助於讓她重新回到人類的世界。她的丈夫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可她能聽到狗的吠叫聲。她坐著哭泣,讓一直抑制住的喪親之痛發洩出來。她對著弟弟說:「你們剛剛殺死了你們的姻兄!」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件悲傷的事。
(春天,熊從洞穴裡爬出來,又瘦又餓,如果不能找一頭凍死的麋鹿、駝鹿或馴鹿,那就要飽飽地吃一頓春美草或其他類似的植物。)
她燒掉了那頭熊的頭和尾巴,唱著他哼的那首歌。
她不能回到她母親的房子裡,花了整個夏天來習慣人的氣味,同時為丈夫服喪。那年秋天和冬天,她住在村子裡,告訴親戚們她所學到的:在他們殺死熊後,燒掉它的頭和尾巴,並教給他們那首歌,還有更多她從丈夫那裡學到的關於得體的捕獵和熊的儀式。她的講授是間接的,不自誇,也不指向熊,且慢條斯理。
那年冬天過得真不容易。孩子們不習慣,她也一樣。人們跟她說話的方式讓她不舒服。兄弟們對他們的姊妹知道這麼多關於熊的情況,感到有點詭祕,難以理解。來年春天,他們出發,開始每年一度的獵熊行動,捕獵回家時帶回一張母熊皮和兩張小熊皮。他們一再勸說她扮演熊。傳說的祕密正困擾著他們:他們的姊妹是一隻熊。他們吃什麼?他們談論什麼?她夢見什麼?它過去像什麼?她現在有多大的力量?她值得信任嗎?她的力量和她周圍的神祕情況此刻已讓人感到不舒服。
她試圖讓母親阻止他們,因為她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她的毛長得更長了。但是,事情還是發生了。兄弟們忍受不了這種模稜兩可:他們逼迫她跨過人與熊的界線。她重新變成了熊,殺死他們,只留下最小的弟弟。現在他們為獵殺他們的姻親兄弟付出了代價,為取笑和逼迫妹妹付出了代價,而且母親也死了。這個年輕的女人和她的孩子現在完全變成了熊:人類世界不會接受他們。他們必須回到荒野,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教給人類正確對待熊的方式。或許,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熊的父母安排的,它們挑選一隻勇猛的熊作為這樣的使者。每個參與者都要付出代價:那隻熊和那個女人的家人都失去了生命。不付出高昂的代價,誰也不能跨越不同世界的界線。她失去了情人和人性,變成了一隻熊,帶著兩隻幼熊孤獨地生活在荒野中。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以後,人類與熊友好相處。在世界之巔(北極)周圍的地區,每年的仲冬季節,很多民族與熊一起做同樣的事情:捕獵、慶祝,在戶外雪地上舉行盛宴。每逢夏季,熊與人類分享漿果之地和鮭魚之溪,一年又一年,很少會發生衝突。熊一直小心謹慎,不會把人當作獵物來捕獲和獵殺,儘管它們在遭到攻擊時會反抗。
他們的故事還有著更深遠的影響:這位熊的妻子被人類作為女神來紀念,她被賦予很多名字,而且有許多故事傳頌著她的孩子們以及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所做的事情。
但是,那段時期已經結束了。現在,熊正遭受獵殺,人類無處不在。這個綠色世界正在被拆開、撕碎、燒毀,其原因在於一個灰色世界正在不斷地擴張,而且這種擴張似乎沒有盡頭。如果不是因為有幾位倖存於世的老人經歷過此前那段時期,我們甚至連這個故事都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