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巴佬

　　我們可以把這篇關於西海岸大森林的小報導，視為地球上其他地方所發生的情況的一個範例。地球上所有的自然群落，依照它們自己的方式變得「古老」，每個群落都像一個家族，有嬰兒、青少年、成年人和老年人。這片海岸森林的一角最近被火燒過，裡面長著繁茂的雜草和黑莓，從森林的角落到那片年代更加久遠，潮濕幽暗的小樹林，就是整個森林群落的完整範圍。那片古樹林中最老的樹(或是索諾蘭沙漠裡半腐爛的巨人柱仙人掌，或是內華達山脈中的老熊果樹，樹幹粗大、根深蒂固)是森林家族裡的祖父母，它們身上攜帶著所屬群落的各種訊息。一個群落需要古老的植物去延續它的生命。就像無法從一群幼兒園裡的兒童中發掘出文化一樣，一片森林也不能發揮出其自然潛能，除非有貯藏的種子、絲狀的根菌、鳥鳴聲、一堆堆神奇而細小的糞便，而這些都是老樹送給小樹的禮物。克里斯·馬澤爾說過：「我們需要原始森林，因此，要讓原始森林生存下去。」
　　當早期的美國中西部農民使用鏵式犁「切斷草根」時，其發出的聲音使人想起了拉拉鍊，其拉合的聲音就好比開啟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同時也關閉了，有可能是永遠關閉了一個年代久遠的生態系統，該系統可追溯到三千萬年前(傑克森，1987，78)。不過，地球上現存最古老的生態系統位於東南亞潮濕的熱帶森林，據估計其歷史可追溯到一億年前。

　　　　　　纖細彎拱的樹幹，白色斑駁的樹皮，
　　　　　　高大筆直的樹木，枝椏處鹿角蕨旁逸而出，
　　　　　　虯枝盤旋直上。他們稱這些樹為毛刷盒樹，
　　　　　　角瓣木，海棠樹，澳大利亞紅椿(所有樹名
　　　　　　源自歐洲)——還有紅卡拉賓樹，黃
　　　　　　卡拉賓樹，刺樹，深藍孔樹，樹冠張開
　　　　　　傾斜向前。
　　　　　　　　頂部樹葉拱起，蔥蔭泛光
　　　　　　吸吮著林中樹根輸送來的水分，
　　　　　　特雷尼亞小溪，從盤古大陸流出，(6)
　　　　　　從岡瓦納大陸傾瀉而下，(7)
　　　　　　途經泥石土壤，藍天下之樹蔭處
　　　　　　　　恆古悠悠，石之深處
　　　　　　擎天大樹，根系發達
　　　　　　清水順根一路暢流
　　　　　　灌溉林蔭參天大樹
　　　　　　鶯啼鳥囀，沉睡初醒
　　　　　　群鳥嘰喳，歡聲喚醒我們——
　　　　　　紅櫸木，卡拉賓樹，毛刷盒樹，彈丸桉，尖葉金合歡樹
　　　　　　(桉樹在乾燥、貧瘠的土壤上茂盛地生長著
　　　　　　在劣質的土地上探索了整整七千萬年——)
　　　　　　　　但這愈發古老的樹木群落
　　　　　　歷經風霜，不離不棄。
　　　　　　樹梢上方，山脊漸現
　　　　　　置身懸崖，向外張望，
　　　　　　端坐於滿是塵土的岩架下
　　　　　　那曾是我們生活過的地方。
　　　　　　　　　　昆士蘭，一九八一年

　　眾多公司捲入了對熱帶森林的採伐活動。有些公司開始在密西根州或太平洋西北部伐木——喬治亞太平洋公司和史考特紙業公司目前就在菲律賓、東南亞或拉丁美洲使用同樣鮮亮的履帶式牽引車和嗡嗡作響的黃色電鋸。一九八七年夏，在巴西西部的朗多尼亞州——有一部分亞馬遜雨林被改作別的用途，這種混亂的「轉變」(conversion)導致有俄勒岡州面積大小的林地葬送火海。有時候會聽到這種無知的觀點：現在每個人都是城市居民了。也許真的會迎來這樣的時刻，但此時此刻，世界人口密度最大的單一群體是那些有著不同膚色，在溫暖地區務農的人們。不久前，這個群體中的大部分人都還生活在樹林裡。深林居住文化曾蘊涵著多種多樣富有成效的生活方式。在人口稀少的時代，刀耕火種的農耕方式循環週期很長，就算再加上採集覓食，人們的生活也不會對生態造成威脅。今天，對森林的肆意砍伐，農業綜合企業的發展以及大規模的水壩項目，甚至已經威脅到了偏僻鄉村的每一個角落。
　　在巴西，也可聽到各式各樣的反對聲音。一方面，國家政府與跨國公司、富有的畜牧行業及大部分窮困農民聯合起來，共同實施發展計劃。另一方面，公有或私有林業工作人員和科學家一起，聯合當地的小木材公司，森林周邊的農民，環保組織以及在森林中定居的部落，共同抵制森林砍伐。第三世界國家的政府通常否認「本土所有權」(native title)以及公共森林所有權歷史爭端的有效性，例如，(馬來西亞)沙撈越邦本南族的亞達特法體系(8)。本南族是一個複雜且具有多維特徵的平民群體，他們必須躺在路上才能阻止伐木車隊開進他們的家園，之後還會被當作罪犯送進監獄。
　　第三世界關於荒地的政策常遵循一九三八年印度制定的方針。那時，印度對外開放了阿薩姆邦的部落森林，宣稱「沒有外來移民者的幫助，原住民在合理的期限內，只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開發該地區巨大的荒地資源的」(理查茲和塔克，1988，107)。在政府及世界各大學的當權者中，有太多的人似乎對自然界持有偏見，對過去和歷史亦是如此。看起來，美國人願意信奉「商會創世論」(Chamber-of-Commerce Creationism)，這種觀點聲稱對「大型購物商場」感到滿意，人們將之奉若神明。我們祖先的正直品格被那些幾乎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生活的人拋棄了，他們堅持「我不會去過那樣的生活」。原始森林被看成衰敗的廢物，就像是令人為難的老人。

　　　　　　森林地帶。「有多少
　　　　　　樹林
　　　　　　曾被砍伐
　　　　　　在越南？」
　　　　　　　　皆伐。「一些
　　　　　　是幼樹，
　　　　　　一些是衰敗的老樹。」

　　按古老方式生活的社群(斯奈德，1977)具備許多超凡的技術。為那些在森林裡以採集食物為生的人，即原生林的植物學家和動物學家，叢林提供了豐富的纖維、毒藥、藥物、麻醉劑、解毒劑、容器、防水劑、食品、染料、膠水、薰香、樂趣、友誼、靈感，而且也給予了其被螫、被打和被咬的機會。這些原始社群就像我們人類歷史上的古森林，它們有著相似的深度和多樣性(同時，又都很「古老」和「原始」)。隨著征服文化的發展，有關荒野自然的知識正在消失。每個社群都有它自己的風俗、神話以及知識賴以存在的腐殖土壤，而這些土壤正在飛快地消失，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這都是一場悲劇。
　　巴西政府鼓勵這種破壞性發展。儘管允諾採取一些紓解措施，但是他們依然在執行這樣的政策：主動偏袒大公司，趕走原住民，同時對窮人中的主流群體置之不理。美國通過補貼國內的產能過剩，使得第三世界農民喪失了競爭力。資本主義與大政府常常就像是提供給富人的專屬福利，它們為企業破例提供砍伐森林的機會是以公眾的經濟損失為代價的。日本(馬自達、三菱)是最大的熱帶闊葉樹木材獨立進口方，而美國則居第二位。
　　我們必須謹記，資本主義經濟應該至少能夠確保讓資本家以公平的市場價格，來購買我們公有土地上的木材。我們必須指出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世界上的樹木生長在森林裡比成為木材更有價值。因為砍伐森林造成了一系列的後果：孟加拉國和泰國毀滅生命的洪水，成千上萬動植物的滅絕以及全球變暖。最後，在談到生態的完整性和可持續性時，我們要講的不只是叢林定居文化或是像田鼠、狐猴這樣的瀕危物種，我們還要著眼於當代城市—工業社會的未來。不久之前，森林是一個讓我們感到深不可測、陽光斑斕的世界，一個不會枯竭、亙古長存的泉源。現在，森林正在消失，我們卻全成了瀕危的「鄉巴佬」(9)。(Yokel：某種英語方言，最初的意思是「一種綠色的啄木鳥或黃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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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開叉樹(school-marm)：美國俚語，指一種有兩個主幹樹杈的樹，狀如Y，其頂部在三分之一處開叉，因看上去像古板女教師穿的褲子的兩個褲筒而得名。——譯者注
　　(2) Cats：caterpillar tractors的縮寫形式。——譯者注
　　(3) 2×4s：指兩英寸厚、四英尺長的標準住宅建築規格(s=specification)。——譯者注
　　(4) 板英尺(board feet)：木材的立方單位，等於厚一英寸、面積為一平方英尺的木材。——譯者注
　　(5) 這裡指「水手草原」(Sailor Meadow)。——譯者注
　　(6) 盤古大陸(Pangaia)：該詞源自希臘詞根，pan，「整個的」，gaia，「地球、大地女神蓋婭」。又稱泛古陸、泛大陸，指假定的古代超大陸，包括三疊紀時期前的地球所有大陸。當大陸漂移開始時，它分裂為勞拉西亞(Laurasia)和岡瓦納(Gondwanaland)兩塊古陸。這一大陸漂移假說是由德國氣象學家、地理物理學家魏根納(Alfred Wegener)於一九一二年提出的。——譯者注
　　(7) 岡瓦納大陸(Gondwanaland)：指南半球一塊假定性的大陸。根據地殼構造學說，這塊大陸分離成印度、澳大利亞、南極洲、非洲和南美洲。——譯者注
　　(8) 亞達特法(Adat Law)：指印尼、馬來西亞一種傳統的不成文的習慣法。本南族(Penan)：居住於沙撈越與汶萊的遊牧原住民，是現存少數的原住民之一。——譯者注
　　(9) 鄉巴佬(Yokel)：指其生存方式與原生的自然環境密不可分的原住民。斯奈德將Yokel在通常詞典中極少標示的義項「一種綠色的啄木鳥或黃鵐」(a green woodpecker or yellowhammer)寫出來，旨在強調隨著工業和城市的發展，森林被大肆砍伐，自然環境越來越惡劣，越來越多的Yokel為了生存離開原生態之地，去城市尋求發展，因而，原住民越來越少，處於瀕危的境地。——譯者注



道之上，徑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