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記:水手草原,內華達山脈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十月中旬,我們漫步在水手草原(海拔大約五千八百英尺),去觀賞一片古樹林,它們生長在一片廣闊的臺地上。那塊臺地高於美利堅河的北部河汊,地處內華達山脈北部。我們起初穿過一片美國慄樹和熊果樹林,從一個山脊頂部走下來,向北望去,寬闊的圓頂雪山以及皇家峽谷上的峭壁盡收眼底。若隱若現的羊腸小道趨於平緩,我們離開這條小徑,朝位於陡峭盆地北部邊緣的石山走去。之後,我們坐在岩石頂上的一棵雪松下,開始吃午餐。
緊接著,我們向西南走,越過幾處草木叢生、亂石遍野的地方,最後爬過幾個非常平緩的斜坡,走進一個更為開闊的森林世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與一些老人在一起度過。
糖松是占優勢的樹種。這種樹正當壯年,生長勻稱,高一百五十英尺,樹身挺拔,樹枝錯落有致。然而,在離糖松比較遠的地方,或是在糖松的上方,還有一些古樹隱約可見:有的樹身巨大,有的形態怪異,有的枯損不堪,有的參差不齊。它們的樹皮顯得更紅一些,樹上的鱗皮鋪得更多一些。這些樹枝葉凋落,僅存的樹枝長得粗壯、彎彎曲曲。每棵樹都是那樣的獨特和奇異,如成熟的翠柏、相當粗大的紅果冷杉、奇特的花旗松,還有一些高大的傑佛瑞松。(一些雪松有畸形的燒痕,這是古代的山火從樹幹底部燃起而留下的,所有的燒痕都在樹朝西北的位置,其他樹則沒有。)
很多殘留的樹樁,情況各異:有些是剛剛死亡,紅色或褐色的松針還附在上面;有些已經完全死掉,但樹皮上的鱗片仍懸掛在樹幹上(成了蝙蝠巢穴);有些純白光滑的死樹幾乎沒有任何枝杈,偶爾還有靈巧的啄木鳥留下的洞;最後還有已經死去很久的樹,儘管樹身已經變軟腐爛,卻依然在那裡傲然挺立。
許多樹已經倒了。有些殘幹是剛剛倒下的(常常會連帶著其他幾棵樹一起倒下),有些倒下的時間更長一些。如果原木倒下後還很結實,你就可以爬過去。有時,你需要繞過倒下的樹走,因為當你爬的時候,有些樹會碎掉。這裡還有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原木,但已經變軟並開始逐漸脫落,只留下漆黑的心材和一些漆黑沒有腐爛的樹枝作為印跡。還有幾處長長的、隱約的小丘,這算是死去的古老原木留下的痕跡。沿著平整地面長出的排成一條直線的蘑菇,則成為幾個世紀前「死去」樹木最後的標記和魂靈。
一片小樹林長起來了,從六英寸到二十英尺,高低不一,在森林裡等待著那些早已死去卻依然挺立的大樹倒下,從而得到更多的樹冠空間。儘管大樹環抱,但這裡陽光明媚,通風良好,溫暖開闊,光線充足。一道溫暖的金色陽光穿過層層遮蔽的參天大樹斜照進來。整個古樹的樹冠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在天空的襯托下,樹木的針葉各式各樣,小巧玲瓏,別具特色,紫果冷杉的針葉是其中最直、最細的一種。
同遠離西海岸的森林一樣,內華達山脈的森林,可追溯到早期落葉闊葉林開始消失的時期,那裡的針葉林曾非常繁茂。這片森林也是一個有著上百萬年歷史的「家族」。當地森林中特有的樹木群落,其生長的緯度隨著冰河時期的溫度變化而上下移動,南北坡的生長位置也在進退變化之中。但是,也有幾種植物群落經歷了幾個世紀,卻始終生長在一起,無論它們生長區域是位於山的高處還是山的低處。它們經受了大火的肆虐,適應了夏日的乾旱,度過了蟲災的歲月。它們總是面臨艱難的時刻。橡子是鹿的食物,熊果樹是知更鳥和浣熊的食物,漿果鵑是斑尾鴿的食物,豪豬啃咬著幼嫩的雪松樹皮,雄鹿在柳樹的枝條中甩打著它們的茸角。
海拔居中的塞拉國家森林由糖松、北美黃松、翠柏、花旗松構成,海拔稍高地區還有傑佛瑞松、白冷杉和紫果冷杉,這些樹年歲已高。在所有松樹中,最為高大的莫過於糖松和北美黃松。常見的闊葉樹則有黑橡樹、槲櫟樹、鞣皮櫟和漿果鵑。
塞拉國家森林一年中有整整半年是背陰而乾旱的。地上有鬆散的落葉、折斷的樹枝、腐爛枝葉形成的塵垢、捲曲波狀的漿果鵑樹葉,還有像小硬幣一樣的熊果樹葉。滿是松針的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樹脂味和芳香味,到處都有刷布似的蜘蛛網,精巧纖細。夏天,陽光熾烈地照射,森林裡的植物則顯得沉靜平和,不會停止吸取水分,不會枯萎,不會產生壓力,只是靜靜地生長著。灌木的葉子很小,帶有香味,質地堅硬如蠟,顏色常為藍灰色。
一千多年以來,這片森林已適應了山火,而且一旦林下灌木叢被燒毀或是枯萎,森林就更能抵抗野火。根據早期移民的描述,當他們從山脈的西坡來到這一地區的時候,他們曾趕著四輪馬車穿過這古樹參天,猶如公園的森林。早期伐木後,會發生毀滅性的大火,隨後森林管理部門前來控制火災的發生。這樣一來,灌木叢生的下層矮生植被就會生長,這種植被在如今的塞拉國家森林屢見不鮮。自古以來,水手草原森林一直是一片遼闊空曠,能經受得了山火的森林。
在這片小草地的南端——這一區域也應該草地而得名(5)——有一棵年代非常久遠的殘樹,佇立於一片枝繁葉茂的冷杉之中,遠處還有白楊樹叢。那棵殘樹曾是一棵兩百多英尺高的松樹,現在樹底部所有的邊材都已經剝落,支撐巨大樹幹的是細小的心材,而且心材本身也是朽木,正在脫落,破損不堪。另外,這棵巨大的朽木已經傾斜,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這棵樹本該倒地而亡,卻依然屹立了一兩個世紀之久,這是多麼奇妙的事啊!欣賞一下這「雖死猶立的傢伙」吧!如果人類也能如此,那我們就會聽到這樣的新聞:「亨利·大衛·梭羅終於倒下了。」人類社會在健全的時候,就像原始森林一樣:大樹為小樹遮風擋雨,小樹甚至會在死去的老樹上面生根發芽。所有的時代,所有的樹木都可以同生共死。有些造林學家提倡「經營同齡樹木」,即只種植大小相同的樹木,讓它們一起生長。這彷彿帶有理性主義色彩、烏托邦式的極權主義。我們並不會考慮讓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嚴格管制的機構中,因為這樣的機構不允許家長探望,專業人員左右著孩子的思想,而這些人遵循的只是官方的手冊(更不要說這些手冊是由那些從未撫養過孩子的人編寫的)。那麼,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對待森林呢?
「無論年齡大小,各自成長聽便」——這才是自然群落,人類社會或是別的種群應有的成長狀態。伐木業重視幼年和中年期的樹木,使這些樹木長得勻稱,使其樹枝長度和角度都保持對稱,但對那些真正的老樹卻聽之任之。那些老樹不修邊幅,樹枝隨意生長,放縱不羈,婆娑搖曳,在死亡面前表現得滿不在乎,無論世界或氣候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它們都會去適應。我對這些老樹表示敬意,它們就像中國那些不朽的畸人,它們是寒山和拾得一類的人物,活到如此高齡,因而有資格在言行舉止上異於常人。他們成為樹林中的詩人和畫家:開懷大笑、衣衫襤褸、無所畏懼。他們幾乎令我對年老的日子心馳神往。
在這片冷杉林中,我們能聞到蘑菇的味道;接著,沿著腐朽的原木底部前行,我們看見了蘑菇。只見腐木上長著一叢非常漂亮的多孔菌,一叢絲膜菌;而且,在開闊的地方,翻開乾枯的松針,露出了很多紅菇和牛肝菌。還有一些挖開的小坑,這是鹿挖走蘑菇的地方。鹿喜歡吃蘑菇。
我們本打算直接穿過草地的南端,但倒在地上看起來乾燥的枯木與雜草之下的,是濕漉漉的、黏糊糊的地面,實在不好走。所以,我們只好繞著南端走過去,穿過更多的白楊樹,看到(並採摘)更多的蘑菇。雲朵開始從南邊飄過來,習習的微風穿過空中,乾燥的松針如雨點般落下。已是下午很晚時候了,於是,我們橫過田野,轉而沿著鹿的足跡,朝著陡峭的山坡走了一個小時,總算發現了那條已被叢生的草木遮掩,通向廢礦場的小路。順著這條小路,我們回到了卡車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