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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常青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西部原始而乾燥的鄉村對美國政治產生了獨特的影響,它改變了一些人的想法,甚至讓一些人變得很激進。一旦西部地區變成自耕農場,無主土地變成(美國政府的)公有土地,少數人就會意識到這些土地的未來命運容易受到公眾討論的影響。一些樂於探險、喜歡荒野的人就會變成政治上的激進分子。
  道家哲人告訴我們,令人驚詫、微妙的啟示可能源自「無用」之物。這一點完全適用於美國西部荒野:在大多數早期歐裔美國人的眼中,這片荒野人跡罕至、荒涼貧瘠、令人生畏;但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這片「無用」之地卻成了一小部分男男女女們的夢想之所(參見約翰·韋斯利·鮑威爾對水和公有土地的論述,瑪麗·奧斯汀對美洲原住民、沙漠和女性問題的論述)。這群人背井離鄉,踏上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進行了一番探索之後,又重歸故里。他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批判美國日益擴張的政策及其異想天開的想法,還要以荒野與公用地的名義揚帆起航,乘風破浪。雖然一些新確立的公有土地確實具備伐木、放牧和採礦的潛在用途;但是,就伐木和放牧而言,最好的土地已經落入私人之手,所有成為公有土地(或偶然成為印第安保留地)的那些地區,以當時的標準來看,都是邊緣地帶。在大盆地,禁止進入的轟炸靶場和核試驗場,也屬於公有土地,這些都是軍隊從(美國內政部)土地管理局租借來的。
  因此,留作最早森林保留地的那些森林,在當時並未被考慮用作主要木材產區。早期對太平洋西北地區木材的關注,轉向了低緯度茂密的針葉林,我老家附近的那片森林,還有海邊或河流附近的森林就在此列。這些地區交通方便,森林一旦遭到砍伐,就會有人來建房子、開農場;而更遠一些地區的森林則由大公司掌控,用作用材林。奧林匹克半島很多林地都歸私人所有。如果運氣夠好,一些低緯度森林可能會僥倖成為公有土地,例如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的霍河森林、加利福尼亞州的傑迪戴亞·史密斯紅杉森林。正是因為這些島上的森林得以倖存,我們才有幸看到西海岸的原生林呈現的最濃密、最集中的樣子。它們曾一度被稱為「處女林」(virgin forest),這是一個生動的說法,隨後又被叫作「原生林」(old growth),有些情況下也被稱作「頂極群落」(climax)。現在,我們開始稱它們為「古森林」(ancient forest)。
  在多雨的太平洋沿岸地區,有一百萬英畝的森林進化了數千年,甚至可能一百多萬年之久。森林中既有大量的死去和腐爛的物質,又有許多新生的綠色植物,還有維持腐質土壤與植物生長的能量傳輸通道。這些森林完美地見證了整個生態過程。原始森林中往往會有許多真正的參天古樹:有些樹冠奇形怪狀,頂端被折斷;還有一些樹冠布滿了「髒兮兮」的青苔,被大量的有機積聚物覆蓋著;大多數樹上有這樣那樣的腐爛洞孔。森林裡也有依然佇立的殘樁斷枝和大量倒地而死的樹木。這些特徵,雖然會讓伐木工感到不爽(「衰敗的」),但它們正是使森林成其為古森林而非木材林的原因。這種森林是有機物的宮殿,許多生物的天堂,也是生命深入探究自身奧祕的聖域。有生命的生物活動在這裡持續上演,徑直下落到地上或進入「地下」,成為枯枝落葉堆和腐葉層。這裡有白蟻、幼蟲、千足蟲、小蝨、蚯蚓、跳蟲、鼠婦蟲,還有繁茂的絲狀真菌在地上蜿蜒伸展。「在十三英寸深的土壤裡,每平方英尺就有多達五千五百個生命個體(還沒計算蚯蚓和線蟲的數目)。在不足一平方英尺的肥沃的森林土壤中,能收集到的植物不少於七十種。在土壤和廢物中,動物種群的數量可能達到每平方英尺一萬個。」(羅賓遜,1988,87)
  在這片森林中占優勢地位的針葉樹,如花旗松、西部紅雪松、西部鐵杉、紅冷杉、錫特卡雲杉以及海岸紅杉,都是一些樹齡很長的參天大樹。這些樹往往是所屬樹種中樹齡最長的。西部沿岸的原始森林每英畝所蘊含的生物量,已達到世界之最,在生物總量上也只有澳大利亞的一些桉樹林才能與其相提並論。一片古老的溫帶闊葉林或熱帶森林的生物量平均約為每英畝一百五十三噸,俄勒岡州卡斯卡德斯的西海岸森林平均為每英畝四百三十三噸。而海岸紅杉林,生物量最大,每英畝高達一千八百三十一噸(華林和富蘭克林,1979)。
  森林生態學家以及古生態學家對這片廣闊森林的形成過程進行了推斷。大約二千萬年前,西部森林中生長的似乎大都是落葉闊葉樹,如白蠟樹、楓樹、山毛櫸、橡樹、慄樹、榆樹、銀杏樹,而針葉樹只生長在緯度最高的地區。在一千二百萬年到一千八百萬年前,針葉林開始占據更廣闊的地區,隨後沿著高地持續不斷地相互聯結起來。到一百五十萬年前的更新世前期,針葉林已經完全占據這片地區,森林的布局基本上同現在的一樣。而該地早期盛行的森林類型,即闊葉林,今天在美國東部倖存了下來。(在農業和早期伐木業出現之前)闊葉林也曾是中國和日本的原始植被。今天,參觀大煙霧山國家公園也許能讓我們了解,早期被稱為「長安」的中國古都西安在九世紀時看起來像什麼樣子。
  在世界其他溫帶森林中,針葉樹數目減少,退居其次,偶爾才能見到。美國西海岸針葉林的繁榮茂盛,似乎是多種條件共同作用的結果。因為這裡夏季相對涼爽、相當乾燥(這一點不太適合闊葉樹生長),而冬季溫和濕潤(在此期間,針葉樹不斷進行光合作用),並且幾乎遇不到颱風。針葉樹巨大的樹幹有助於儲存水分和營養,以抵禦乾旱之年。在森林的幼年期,樹木穩步生長,數量不斷增加(從木材的角度來看);在其他溫帶樹木早就達到生長穩定期後,這些特有的物種仍不斷生長,生物量也不斷增加。
  在這裡,我們發現了北部飛鼠(它們以塊菌為食)及其神聖的天敵斑點貓頭鷹。道哥拉斯松鼠(亦稱赤栗鼠)也生活在這裡,就像其神聖的天敵松貂一樣安家於此。松貂在樹頂上橫衝直撞,能夠追捕到松鼠;黑熊緩步而行,在枯死已久的原木上搜尋蟲子。這些動物與其他動物一起棲居在這大片幽深陰涼的樹叢裡,這裡很少颳風,溫度變化不大,濕度比較穩定。居住在樹頂的紅背鼠已經在兩百多英尺高的樹冠上生活了幾個世紀,有些從未到過地面(馬薩,1989)。在某種程度上,菌絲體是將所有一切聯繫在一起的網路,而調節植物根尖和土壤化學成分的真菌絲能夠帶來養分。這種關係就如同植物和樹根的關係一樣非常古老,整個森林就是靠這個埋藏在地下的網路來維繫的。
  太平洋西北部的沿岸森林,無論其面積大小,都是溫帶地區僅存的森林。柏拉圖在他的《克里底亞篇》(Critias)一文中提到:「當這個地區(阿提卡)處於原始狀態時,這裡曾山丘連綿,土壤肥沃……山上樹林繁茂。現在仍然可以看到過去的一些痕跡,儘管有些山現在只能給蜜蜂提供食源,但不久以前,還能看到生長在那裡的樹木被砍下來做房梁的情形……那裡曾長著許多參天大樹……而且這片土地還有利於保持每年的降雨,不像現在這樣,雨水只能順著光禿禿的地表流入大海,水白白地流失掉了。」地中海地區森林的歷史頗具警示作用,這是眾所周知的。雖然對森林的破壞大都發生在近幾個世紀,但在古典時期,破壞早就已經上演了,尤其是在一些低地區域。新石器時期,整個地中海盆地的森林大概有五億英畝。在海拔比較高的地區,森林全都存活下來了,即使它們僅占山林地區的百分之三十,大約有四千五百萬英畝。原本大約有一億英畝的土地曾長著茂密的松樹、橡樹、白蠟樹、桂樹以及桃金孃樹,現在卻只剩下一些植被的痕跡。我們在有著後林地或非林地植物群落的地中海地區所使用的詞彙,與我們提及加利福尼亞地區(在那裡所有的樹木都長得不高,因而被稱為「叢林」)時所使用的詞彙相比,要更為複雜。「馬基群落」(亦稱「地中海夏旱灌木群落」)指的是橡樹、橄欖樹、桃金孃以及杜松這樣的叢林。低矮的、蠟質的抗旱灌木被稱為「地中海常綠矮灌木叢」。「巴塔」則指那些在空曠裸露的岩石和腐蝕的地面上生長著的,稀稀落落的低矮灌木和一年生植物。
  今天,在地中海地區生活的人甚至不知道,在那些灰色的石頭山上曾經遍布著小樹林,並棲息著各種野生動物。農耕方式使得破壞森林的行為愈演愈烈。小型的、自給自足的農田和公用地開始被僱傭大量奴隸的大莊園所取代。由於大莊園的領主並不在當地,生產計劃往往根據主要市場的需求來制定。當新的領主駕臨時,他可能會搜尋出公用地的野生動植物,把森林變賣,同時將值錢的農作物的種植面積擴大。「地中海沿岸城市深深捲入到密集型的區域性貿易中。在這裡,工業產品價格低廉,市場化加劇,類似工廠的工業生產形式出現……這些發展變化體現在有計劃的殖民化、經濟規劃、世界貨幣和媒介交換等方面,對自西班牙至印度的自然植被都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後果。」(瑟古德,1981,29)
  隨著農業的發展,中國的低地闊葉林開始逐漸消失,大約在三千五百年前大部分都已不復存在(在公元前四世紀,中國哲人孟子曾論述過砍伐樹林的危害)。日本的森林布局在幾個世紀的持續砍伐下已經發生了改變。現在,日本的鋸木機已降到只砍伐大約八英寸粗原木的地步。原始的落葉闊葉林只能在最偏僻的深山裡才能找到。珍貴的香味扁柏樹(日本扁柏)是修建神殿和廟宇建築的必需材料。在日本,由於現在這種樹非常稀少,因此必須從美國西海岸進口規格大小適合修繕傳統建築的原木。我們把這種樹稱為美洲花柏,只有在俄勒岡州南部和加利福尼亞州北部的西斯基尤山脈才能找到。多年以來,美國人將這種樹用於箭桿製作,但如今,已經消費不起。在價格上,世界上其他任何軟木材都難望其項背,也就只有日本買家願意揮金求購了。
  西海岸商業化的森林砍伐大約始於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其後數十年,砍伐規模一直保持在四千英尺以下。那個時代使用的是雙人鋸和雙刃斧砍成的伐樹砍口、踏板以及裝上鉤子掛在樹皮上的煤油瓶。手工伐木的臨時工把砍伐的樹木放入普吉特海灣,在那裡將原木聯結成木筏,駛向木材廠。後來,有了裝上輕便蒸汽發動機的集材絞盤機和公牛車隊,便可以沿著木材滑送道拖運原木,或者使用巨大的木製集材車拖運原木的尾端,集材車的對接端這時會高高地翹起。後來,公牛車隊被窄軌火車取代,輕便蒸汽發動機也被柴油機取代。西海岸低緯地區的森林實際上都被砍光了。
  克里斯·馬澤爾(1989,xviii)說:「伐木技術和木質纖維應用方面的每一次進步都會加快對森林的開採。因此,從一九五三到一九八年,年木材砍伐量以每年百分之四點七的幾何級數在增長……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對海拔四千英尺以上地區的木材砍伐甚至占到了年砍伐量的百分之六十五,而且,隨著所伐之樹的平均樹齡和尺寸越來越小,年均砍伐面積的增幅已經達到過去四十年間增幅的五倍了。」
  這些年來,窄軌火車已被卡車取代。在許多情況下,絞盤集材機也被更加靈便的履帶式牽引車所取代,我們把這種牽引車稱為「Cats」(2)。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以來,優雅而悅耳的上等奇努克雙人鋸已被擱置於倉庫的牆面,汽油電鋸成了伐木工的首選工具。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末,大型木材公司(除了極少數大名鼎鼎的公司外)絞盡腦汁過度開發,導致對所屬的林場管理不當,於是,他們現在將目光投向聯邦土地,即大眾的森林,希望藉此擺脫困境。鑑於他們的發家史並不光彩,關於這些私有森林業主的功德就談這麼多。然而,目前仍有一些消息閉塞人士,對私有化持浪漫觀點,認為公用地就應該賣給出價最高的競買人。

      舊金山2×4s的標準住宅板材(3)
      源自於西雅圖的林木:
      有人砍伐,有人建造,一座房屋,
      一片森林,千瘡百孔亦或鬱鬱蔥蔥
      整個美國維繫於一吊鉤之上
      掩埋於自我吹噓的人之中。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美國林務局真正產生了保護自然資源的作用,並且公然反對早期砍伐森林的行為。通常,它要求訂約人實行高標準的選伐,且允許砍伐的數目也比以前要少得多。但後來,伐木量卻從一九五年的三十五億板英尺(4)增加到了一九七年的一百三十五億板英尺。一九六一年後,新任林務局領導層開始向木材業示好,在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期間,那些具有保護森林資源傾向的老職員接二連三地被淘汰。整個八十年代,美國林務局著手一個大型的道路修建規劃。造林學家為了突顯自己的專業水準而大談「纖維」,卻忽視了「森林」的現狀。其中有些人聲稱,同齡樹苗的單作種植園與野生林沒什麼區別。負責處理公共關係的人繼續重複三十年代森林資源保護時期的豪言壯語,好像林務局從未批准過一次有問題的森林砍伐,也從未因財政虧損而出售過古老樹木似的。這一處理方式持續了好幾年,公眾無法了解實情。
  林務局被賦予立法委任權,毫無疑問它就有責任將林地作為森林來管理,這意味著木材只是需要考慮的價值之一。顯然,必須採用長期可持續的方式來管理森林。但是,國會、農業部和企業卻聯合起來尋找突破這些限制的辦法。可再生與可持續被混為一談(僅僅因為某些有機體能不斷自我更新,但這不意味著它們將永遠更新下去,尤其是當它們被濫用的時候),同時,對樹木「永遠」生長期的定義從一片森林應持續生長的時間跨度變為了「大概一百五十年」。儘管環保組織對林務局管理失當的指控證據確鑿,公眾也早已明確地呼籲要求改變現狀,但傲慢而頑固的林務局仍然固執己見,拒絕改變。「管理」這一形象不過如此,它不加批判地接受現代經濟加速運行的觀點(使森林砍伐的週期運轉得越來越快),與之相對照的是,放緩森林砍伐週期的運行速度。
  下層社會的(和基於華府興旺的)森林激進主義組織呼籲減緩砍伐的週期,對河邊地帶實施真正的保護,減少公路建設,禁止砍伐山坡上的樹木,只允許間歇砍伐防護林,並且要求只有在十分謹慎周密的申請獲准後,方可進行適當的小規模砍伐。我們需要恢復選伐的做法,使不同樹齡的樹木重現生機,並提倡重拾嚴肅認真的態度,全心全意保護瀕危物種(斑點貓頭鷹、魚貂、松貂只是其中一部分)。森林激進分子主張(並且現在仍在提倡)絕不允許在現存的原始森林裡再出現砍伐的現象。此外,我們尋求建立自然走廊,使一片片古老的樹林不至於變成瀕危的生物孤島。現在,美國林務局中很多人士認為,這些做法對於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是非常必要的。但很可惜,他們常常嚴格受限於各方面強加的資源開發政策,這些政策既來自國會,又來自企業,偶爾也會來自行政部門。如果保護措施實施得當的話,它既能夠維持北美伐木業的運轉,又能保護北美半數規模可觀的野生森林達一萬年之久。這一時間跨度與中國渭河谷地不斷形成的定居村落文化的時間跨度相差無幾。對於人類來說,無論花費多少時間來考慮和計劃這些事,都是值得的。
  森林深處一個接一個輪迴交替變化著,但西部的原始森林卻仍然在我們的周圍。舊金山、尤里卡、卡里瓦斯、波特蘭、西雅圖、朗維尤境內的所有房屋都是由那些古樹建成的——從二十世紀初到二十年代,人們把從森林所採伐的原木加工成2×4s標準住宅建築規格的板材和壁板。如果剝去舊金山舊公寓的油漆,就能發現上等的海岸紅杉木板。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古樹的庇護之下,而我們的子孫後代將來很有可能不得不用河床上的礫石建造房子來遮風擋雨。到那時,古老的森林也將真正消失殆盡。
  在森林裡,一棵樹的存活時間,可與其倒下後完全轉化為土壤所需的時間相當。如果全社會都懂得按這樣的速度去生活,那麼木材資源就不會匱乏,森林也不會滅絕;溪流依然清澈,鮭魚會不斷回來產卵。

      一片處女林
      古老、豐饒
     參天大樹,錯落有致
       頂級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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