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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林中工作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一九五二至一九五三年期間,我在卡斯卡德斯山北部的林務局擔任守望員。第二年夏天,因為想去別的山看看,便申請到雷尼爾地區的國家森林工作。我已經在去帕克伍德騎警車站的路上,也買好了守望員夏季所需之物,可就在這時,傳來消息說(消息來自華盛頓)我被解僱了。那是在麥肯錫時期,維爾德委員會主持的聽證會正在波特蘭舉行,電視中提到了許多我所熟知的人。我作為季節性林業工人為政府工作的生涯也因此告一段落。
  我身無分文,於是決定重回伐木業。在俄勒岡州卡斯卡德斯東部,我搭便車來到溫泉印第安保留地,接著到溫泉木材公司報到。一九五一年夏天,我曾在這裡做過丈量木材的工作。現在,他們僱我做套木工。這裡是哥倫比亞河南部的熔岩高原地區,位於德舒特河流域,一直延伸到溫泉河的發源地。我們在東邊的斜坡中段砍伐年歲已久的北美黃松。這片疏林散發著芳香,大量高大筆直的樹木生長在火山土上。疏林上部邊緣緊靠著阿爾卑斯生物帶,下部邊緣則一直延伸到沙漠地帶,逐漸生長成山艾樹叢。伐木公司已與當地的部落委員會簽訂契約,砍伐樹木所得到的收入會使所有的人受益。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一日

    今天套了一天的木頭。馬德拉斯傍晚來喝啤酒。傑斐遜山的樹蔭下。長長的肉桂色的圓木。這是「松樹」,屬於「印第安人」,這是多麼讓人好奇而又糾結的事情。這些印第安人和這些樹平等地共存了幾個世紀,突然間,兩者卻成為擁有者和被擁有者的關係。這是我們的觀念使然。

  對我來說,做這種工作沒什麼大問題。是否應該對卡斯卡德斯西部茂密的花旗松雨林進行砍伐,始終存在著爭議。不過,與卡斯卡德斯西部的花旗松不一樣的是,這裡的松林更加乾燥,非常適合進行有選擇的砍伐。另外,這裡的山坡也比較平緩,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地方被遮蔽著。許多健壯、中等大小的種樹仍在那裡生長。D8型號的履帶式牽引車能在林中穿行,不會刮掉任何一棵挺拔的松樹上的皮。
  套木頭是伐木集材作業的一部分。首先進入林地的是森林勘查員,他們估測踏板的尺寸並在樹上做好標記,然後開進森林的是修路的履帶式牽引車和平土機,緊跟其後的是流動伐木工(他們的工資並不固定,取決於砍伐的數量),接著進入的就是集材工。山脈西側的集材作業是典型的絞盤機集材作業或架空索道集材作業,透過與一根高集材架杆相連的纜索系統把原木運送到堆放場。在東側的松林中,集材作業透過最大型號的履帶牽引車來完成。牽引車後面拖著履帶式「弓」形拖車,在拖車後面有一根從牽引車尾部的絞盤牽引過來的纜索,穿過弓形拖車頂端的滑輪,然後向下分成了三大股鏈條,鏈條末端拴著笨重的鋼鉤,也就是牽引鉤。我們兩人一組,跟在一輛履帶式牽引車後面。這是一場兩輛履帶式牽引車的「表演秀」。
  每一輛履帶式牽引車通過各自的集材道,把砍倒的且砍成幾段的原木拖到集材場,在那裡裝上卡車。在履帶式牽引車拖運木材時,套木工(他們沿著集材道站在後面)需要考慮下一次的託運量。你需挑出履帶式牽引車下一次拖運所需的木材,確定你要鉤住的木材的順序,這樣它們就不會彼此交叉、扭動和翻轉,不會撞倒活樹,不會懸吊在樹樁上,也不會造成別的危險或混亂地移動。套木工應該靈活敏捷,體型修長而結實。我穿著懷特牌防漏伐木工靴,靴底裝有鋼釘,如同黃鼠狼的尖牙。這樣一來,我的每一步都能十分平穩地落地,所以才能夠沿著巨大的原木或者爬上傾斜的原木跑出去。與此同時,我得查看木材所處的位置,推測原木堆移動時會發生的物理變化。履帶式牽引車會沿著集材道返回,後面拖著空載的牽引套索,並在我發出指令的地方轉向。我要從牽引鉤上拉下兩到三個套索,將身後十六英尺長的套索拖到存放原木和灌木的地方。履帶式牽引車會繼續開到另一名套木工跟前,這名套木工也會拉下套索,做跟我同樣的動作。
  當履帶式牽引車向外轉並調頭時,套木工要躺在滿是灰塵和半腐爛落葉的地上,捶擊原木下方套索打結的球形一端,把木頭提起來繞一圈,然後用一個叫作「鈴」的滑動鋼鉤鉤住。當套索拉緊時,這個「鈴」就會套牢木材。履帶式牽引車讓弓形拖車回到我所站的位置,支撐著套索。我鉤住牽引鉤上的第一個「D」,即套索活動端上的環形物,然後讓履帶式牽引車轉到下一根木材的位置。當我跳上另一根木材,將第二根套索掛在牽引鉤上時,履帶式牽引車可以向前轉向,停在旁邊。這時,履帶式牽引車後部的絞盤會旋緊,從尾端把木材提離地面,懸掛著放入兩個履帶輪之間的弓形拖車裡。

      筆直而立
      高舉著套索
      當牽引車轉動弓形拖車
      巨冷杉緩緩倒下
      樹枝猛打著鋼盔
      伶俐的D鉤住
      正在搖擺的牽引鉤
      撞擊冷鋼叮叮作響
          (引自《神話與文本》)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些原木會如何散開?我所在的那輛履帶式牽引車的司機是小喬。他今年十九歲,最近剛結婚,嘴裡嚼著菸草,總喜歡開玩笑。我一邊用信號向他示意可全速前進,一邊趕緊往回跑,躲開原木。甚至在他剛開始拉纜繩時,我就得迅速離開原木的後端。他們說,千萬不要站在呈扇形排放在地上的木頭之間。當牽引機拉緊纜繩時,木頭可能會擺動,相互碰撞,「套木工如果站在木頭之間,就可能失去雙腿」。當木材被運出去時,別站在靠近死樹的地方。即使只是被車上的木頭輕輕觸一下,死樹的頂部甚至整棵死樹都有可能倒下。我見過一棵死去的開叉樹(1),突然就那樣折斷、倒下,輕輕擦到了一位套木工的鋼盔。這位套木工叫斯塔皮,當時他真走運。

      D8型牽引車穿過巨冷杉
      擦傷了種樹
      花栗鼠驚慌逃竄,
      一隻黑螞蟻拖著一個蟲卵
      漫無目的地爬行在破損的地面上。
      小黃蜂成群飛舞,盤旋在
      枯死壓碎的原木上,它們的蜂巢處。
      樹脂從剝開的樹皮裡溢出
      樹卻依然挺立著,
      碾碎的灌木叢中散發出種種怪味。
      黑松脆枝易碎。
      灰噪鴉展翅去守候。

  從經驗豐富的套木工那裡,我學會了一些放置原木和拖拉原木的訣竅,這些方法利用套索擺動原木,甚至能令原木從下面彈跳出來。鉤住套索的方法步驟剛開始看起來像織雜亂無章的蜘蛛網,但當履帶式牽引車拉緊套索時,雜亂的木頭就會變得非常有條理,纜繩神奇地散開,產生完美的拉力,便沒有東西再交織在一起了。我們偶爾會得到一根直徑八英尺的樹,也會找到很多五六英尺的樹:有一些樹是我所見過的最完美的北美黃松。我們也會遇到白冷杉、花旗松和某種落葉松。我很快適應了履帶式牽引車摩擦時產生的刺耳的轟鳴聲和喀噠喀噠聲,適應了灰塵,適應了從被碾壓和攪動的土壤和植物中散發出的各種氣味。吃午飯時,履帶式牽引車安靜下來,我們看到鹿群小心翼翼地穿過被破壞的樹林。一隻黑熊不斷闖入破舊的卡車尋找午餐,最後有人開槍打死了它,整個營地的人就把這隻熊當晚餐吃掉了。其實,我們跟黑熊無冤無仇,對伐木工作也沒有征服感。這些人堅忍克己,靈巧熟練,有點過度勞累,還有滿肚子糟糕(但很有趣)的笑話和言辭。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住在溫泉印第安人保留地,那裡是沃斯科族、唯希拉姆族和休休尼族印第安人共同居住的地區。木材公司優先僱用當地的美洲原住民。

      雷·韋爾斯,大塊頭的尼斯誇利族人和我,
      每人安裝一個套索
      繫在兩棵大落葉松的根端原木上
      放在一片曼陀羅草叢和沼澤地中。
      等待履帶式牽引車的歸來,
      「昨天我們閹了幾匹小馬
      「我岳父割開了其睪丸上的皮
      「他是沃斯科族人,不會英語
      「他抓住一把血管,不知怎麼
      切斷了右邊的血管。
      「睪丸蹦出,小馬嘶鳴
      「卻已被捆,不能動彈。」
      履帶式牽引車噹啷噹啷地返回。
      在那嘈雜喧鬧的附近
      柴油機和鐵履帶在輾壓著
      我想起鼠尾草地上雷·韋爾斯的帳篷,
      還有那些被閹的小馬
      在熾熱的陽光下自癒傷口,吃著牧草。

  雇員中還有一些年邁的白人,他們已在伐木業做了一輩子,其中一位是「世界產業工人組織(Wobblies)的會員」,曾在世界產業工人組織中相當活躍,但他討厭後來的工會。我告訴他,我的祖父曾在西雅圖的雅思利廣場為世界產業工人組織做過街頭演說;我叔叔羅伊的妻子安娜也曾於一戰前後,在格雷港口的大型伐木工棚做過主廚。我告訴他,在波特蘭,有些團體開始對無政府工團主義感興趣。他說,已有二十年沒人跟他談過世界產業工人組織了,他很喜歡跟人聊這些。他的工作是清理原木上的節瘤,他得一直待在集材場,因為用於集材的履帶式牽引車會把木材卸在那裡。雖然可以用鏟子剷除樹枝,但有時也會留下節瘤,這些節瘤會使原木難以裝載堆齊,所以他得用雙刃斧砍掉木材上的節瘤。艾德穿著舊式牛仔褲,由於長期隨身攜帶圓形磨斧石,後面褲子口袋上都磨出了個圓形的印跡。裝載的間隙,他總會把斧頭磨得鋒利。他可用斧刃把「日作牌」口嚼菸草削成紙一樣的薄片,用來咀嚼提神。

      艾德·麥卡洛,做了三十五年的伐木工,
      電鋸興起,窘迫度日
      困守集材場,砍掉樹節瘤:
      「我再也不想做這種狗屁工作,
      再過二十年
      讓它們見鬼去吧!」
      (那時他六十五歲)
      一九三四年,他們住在棚屋裡
      位於沙利文峽谷的胡佛村。
      當開往波特蘭的火車到站,
      列車員將煤全部卸下。
        「成千上萬的男青年開槍,痛打對手
      為的是能在樹林裡——
      吃好、睡好、賺錢。」
      無人知曉其中含義:
      「那群不滿的士兵。」

  有一次,一輛履帶式牽引車只拖著一根木材去集材場,這根木材不是通常的三十二英尺長,而只有十六英尺長。即使只有通常長度的一半,履帶式牽引車也只是剛好能拖動這根原木。我們得在這根原木上裝上兩個套索,裝完後的套索尾端還沒有多少剩餘。現在我了解到,當時的那棵樹幾乎達到了樹木直徑的最高紀錄。在亞當斯山附近有著世界上最大的北美黃松,我曾專門踏著幾英里塵土飛揚的泥路去一睹風采,卻發現它比前面提到的那棵樹大不了多少。
  看著這樣一棵巨樹只用作木材,怎不叫人惋惜呢?這棵樹年深歲久,其存在意義可謂非同小可,它見證了幾個世紀的風風雨雨。我從這棵原木的樹皮上,收集了幾片棕褐色的、形狀各異的鱗皮,並將這些鱗皮放進微型祭壇,然後再把這個祭壇擱放在工棚裡床鋪邊的一個盒子上。樹的鱗皮和其他祭品(一根閃亮的羽毛、一點兒破碎的鳥蛋、幾塊黑曜石,還有一張印有智慧超然的文殊菩薩的明信片),這些並不是「我」給森林的祭品,而是森林賜給我們所有人的祭品。我想我只是在做點記錄罷了。
  溫泉森林中的所有樹木都經年歷久,非常適合做木材,且大多耐腐蝕。許多沒有砍掉的種樹和小樹一定已經長得很茂盛了,那片樹林也一定恢復了曾經的鬱鬱蔥蔥,對此我是深信不疑的。而在印第安人事務局工作的一名林務官和部落委員會原本是打算要砍伐這片森林的。
  然而,那片森林是否真的恢復了曾經的鬱鬱蔥蔥?我不知道溫泉林場是否再次遭到了砍伐。這些樹本不應該遭到砍伐,但是……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到五十年代末,來自林業和木材業的自然資源保護論者的聲音曾讓人們倍感欣慰。從肯恩河延伸到阿拉斯加州的錫特卡市的大規模砍伐,現已破壞了整個太平洋沿岸的森林。儘管當時這種砍伐還尚未開始。其實,在那段時期,林業專家仍然贊成選伐,而且關於(森林)保存率的政策也確實得到了有力的實施。但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竟是美國正確實施森林管理辦法的最後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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