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樹木砍伐後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我們家有一個小型的乳牛場,位於普吉特海灣和華盛頓湖北端之間的村落邊上,那裡的樹木都被砍光了。生物區域主義者把華盛頓州西北部的這一地區叫作「伊什」(Ish),這個詞是一個後綴,在撒利希語裡意為「河流」。流進普吉特海灣的河流有斯諾荷米什河、斯凱科米什河、薩馬米什河、杜瓦米什河和史提拉瓜米什河。
  我記得,父親炸了殘留的樹樁,用一輛牛馬拉的大車將碎片運走,清理出兩英畝的土地,圍上籬笆,在裡面養了三頭格恩西種乳牛。他建起了兩層帶有畜欄與倉庫的畜棚:底層用來養牛,上層用來養雞。父親和母親還種點果樹,養些肥鵝,賣點牛奶。屋後的籬笆外面是一片長著榿木和鼠李樹的次生林,樹樁上爬滿了本地的黑莓藤。這些樹樁有的高達十英尺,直徑達八或十英尺。在樹樁較高處有些凹槽,這是伐木工砍出的,可支撐帶有鋼尖的支架,也就是踏板。這個裝置可讓伐木工站在樹樁底部上方巨大的凸起物上,伐木工就踩在這些踏板上面砍樹。也有兩三棵老樹得以倖存下來,但比起那些被砍的樹,它們算是小樹了。我爬上這些樹,特別是那棵西部鉛筆柏(斯諾荷米什語:xelpai'its),我非常喜歡,它成了我的顧問。多年來,我時常漫遊在牧場遠處的那片長著花旗松、西部鐵杉和雪松的次生林裡;出了乳牛場,穿過沼澤地,沿著一個長長的斜坡,就可進入一片乾燥的松樹林。這片樹林比現實意義上的家更像個家。我在樹林裡有一個常設的營地,有時我會在那裡做飯和過夜。
  年紀稍長,我就遠足進入古老的卡斯卡德斯和奧林匹克山谷。山谷有一片山麓小丘,長著原始矮樹林,耐陰的臭菘和北美刺人蔘高過人頭,地毯似的苔蘚有一英尺厚。粉狀而潮濕的有機生物——真菌,以及紅色的朽木和幾叢又酸又紅的糙莓,散發出強烈的香味,使得這裡一直芳香四溢。在樹林的邊緣,有一片沙龍白珠樹叢,結著味淡多籽的漿果;還有黃色的美莓,纏結的藤槭。站在陰涼處,眺望樹木被燒毀被砍伐的土地,只見一片瘋長的雜草。
  當年齡再大一點時,我就走進高山。在我們住處附近可以看見雪峰,尤其是北面的貝克山、冰川峰和南面的雷尼爾山。向西,跨過普吉特海灣,就是奧林匹克山。這些神奇的雪峰,光彩奪目、閃爍不定,像是對精神的承諾。十五歲時,我登上了聖海倫斯火山,第一次近距離地體驗這樣遙遠的山峰。住在樹林邊,我早上三點便起身,拆除帳篷,這樣就可以在六點進入冰雪世界中。在日出玫紅色的霞光中,我站在九千多英尺高凍結的山坡上,鞋底的尖釘在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這是登山帶給人的某種難以言說的喜悅。沉浸在冰雪、岩石、寒冷和頭頂的宇宙之間,便能經歷一場奇異而嚴酷的洗禮與轉變。雲層之上,只有其他幾座高山沐浴在晨光中,人類世界仍然在黎明灰色的雲層下沉睡著。這是我朝著奧爾多·利奧波德說的「像山那樣思考」所邁出的最初一小步。在隨後的歲月裡,我又前往了西北部的大部分山峰,如胡德山、貝克山、雷尼爾山、亞當斯山、斯圖爾特山等等。
  與此同時,我對低地有了更多的了解。卡車滿載著粗大的木材,源源不斷地從卡斯卡德斯山向下開往河谷。我們的住地位於湖城附近。在住地周圍的矮山上漫步時,我意識到自己竟是在砍伐森林的災後時期長大成人的,距這些山上的樹木被砍伐的時間僅僅只有三十五年或四十年。現在我才知道,早在冰河世紀之前,這裡就是世界上最大、最好的樹之家,是一片長著鐵杉與花旗松的原始森林,也是一片溫帶雨林。我想,當這些古樹的魂靈盤旋在其樹樁周圍時,我應該受到過它們的某種指引。十七歲時,我加入了荒野協會,訂閱了《倖存荒野》(Living Wilderness)雜誌,並寫信給國會討論有關奧林匹克山的林地管理問題。
  但同時我還受到了另一種指引,它來自我的叔叔、鄰居以及整個太平洋西北部的工人都在做的工作。在我十歲時,父親讓我握住一把雙人鋸的一端,教給我一個經典的指令:「別騎著鋸」,即:別用力推,只往回拉。我喜歡鋸刀發出的清晰的沙沙聲和唰唰聲,喜歡它的節奏,喜歡夥伴之間的這種友誼,喜歡鋸木所形成的白色而捲曲的刨花,喜歡安裝把手的步驟,喜歡往刀片和鋸齒上噴灑少量煤油(解決鋸刀上下顛動的問題)。我們把倒在地上的木材鋸成數截,然後再劈成小塊作木柴。(大蕭條時期,失業的人前來砍伐高高的雪松樹樁。這些樹樁是在第一輪砍伐過後留下的。他們先將樹樁鋸成一段一段的木坯,再用板斧劈開,然後再出售這些手劈的雪松蓋板。)為了清理牧場,我們砍掉了樹木,燒毀了巨大的灌木叢。
  人們喜歡在一起做粗重的工作,喜歡工作時那種真實的感覺。更確切地說,這種真實是指最基礎的、富有成效的、生活必需的工作。其中,最基本的是要了解和熱愛我們的手藝和製作精良的工具。然而,一個令人痛苦的窘境是,許多需要人們合作完成的工作不再「正確」。我們知道,《白鯨記》(Moby Dick)一書中描述了手工捕鯨的豐富知識,以及生剝鯨魚皮、提煉鯨魚油的所有步驟。但是現在,這些技能使我們對鯨魚滅絕感到極度憂慮。甚至農民或木匠也在擔心諸如此類的問題:殺蟲劑、除草劑、令人恐怖的補貼、公益性水利工程、廉價的材料、令人困窘劃分成小塊出售的土地、即將坍塌的牆體。誰能為自己的工作自豪呢?我們那些自然資源保護者和環境保護者常常把自己的道德義憤(常常不起作用)對準伐木工和農場工。然而,真正掌握權力的卻另有其人,這些人日進斗金,打扮得光鮮亮麗,在一流的大學受過極好的教育。無論男女,他們一邊享受著美食,讀著高雅的文學作品,一邊卻試圖讓毀滅世界的投資與立法齊頭並進。我是在太平洋西北部地區長大成人的。年輕時,我受一棵雪松樹的指引,學習本地歷史,體驗登山,研究當地文化,獨創了一些小儀式,以此保持心靈健康。大蕭條時期,在那個滿是樹樁的農場裡,我學會了伐木技術,並常靠它來養活自己。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