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行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有各式各樣的行走方式:從徑直穿過沙漠到蜿蜒穿過灌木叢。沿著岩石山脊和岩屑坡順勢往下走,本身就很獨特。這種行走方式是一種不規則的顛簸前行,人們一顛一簸地走在石板和碎石上面,呼吸和眼睛隨著這種不均衡的節奏而活動。這樣的路走起來一點兒也不順暢,一點兒也不穩,彎彎曲曲的,走路的人很少跳躍,總是側步而行,尋找能夠看得清楚的地方,用腳踩在石頭上,穩穩地踏上去,繼續前行。這種行走方式曲曲折折,走路的人小心翼翼,眼睛警覺地往前看,一邊選擇前進的立足點,一邊不停地邁開腳步。此時,他們的身心與這個粗野的世界是如此一致,一旦嘗試了,就能輕鬆地行走下去。可謂山隨山動。
一二二五年是道元在中國南方生活的第二年。這一年,他走出了深山,路過南宋的京城杭州(臨安),一路向北到達徑山的萬壽寺。道元留下唯一有關中國的記載是對如淨大師談話的紀錄(科德拉,1980)。我好奇道元是否說過城市運步。杭州有著平坦、寬闊、筆直的街道,與運河平行。他一定看到了多層樓房,乾淨的鵝卵石鋪成的街道,各式各樣的劇院,大大小小的市場,和數不勝數的餐館,還有三千座公共浴池。二十五年後,馬可·波羅來到杭州這座城市(馬可·波羅稱之為Quinsai(8))。他認為,在當時,杭州是世界上最大最繁華的城市(至少有一百萬人)(謝和耐,1962)。即使在今天,杭州人仍記得十一世紀的偉大詩人蘇軾,在擔任杭州知州時修築了一條跨越西湖的長堤(後人稱其為「蘇公堤」)。道元行走中國期間,中國的北方正處在蒙古人的控制下,五十五年後杭州落入蒙古人之手。
那個時代,從中國南方送往日本的山水畫和書法,既有禪宗流派曹洞宗和臨濟宗的作品,又有當時中國南方都城的風景畫。德川時期,日本人對杭州的記憶影響了大阪和東京的城市建設。這兩地都擁有具世界影響的東亞遺產:一個是簡樸的,適合禪宗修行的城市,有著各式各樣、乾淨的大廳可用於禪修;另一個是充滿生活歡樂的城市,有各式各樣的歡慶節日、劇院和餐館。如果禪宗代表了遠東對自然的熱愛,那麼杭州就代表了城市的理想。大阪和東京兩個城市都充滿著活力與生命力。因為世界上大多數城市現在都陷於貧困、入口過剩和汙染問題的泥沼之中,我們就更加有理由去重新找回夢想。正如詹姆士·希爾曼(1989,169)所說,疏忽城市的建設(從我們心靈和頭腦中開始)是極其危險的。
《山水經》繼續寫道:
諸水現成於東山之下。諸水之頂顛者,諸山也;向上、直下之行步,共為水上。諸山之腳尖行步諸水,令諸水鉤出也。
道元完成了對山水的沉思冥想,用的是這句話:「若參學,窮究於山,則山中功夫也。如是之山水,自為賢,自作聖也。」這種山水又「自為」路邊的商販和廚師,「自作」土撥鼠、烏鴉、河鱒、鯉魚、響尾蛇、蚊子等等。所有的存在都是透過山水來「訴說」的,甚至履帶牽引車叮噹叮噹地行駛,豎笛的音孔一閃一閃地發光,也是由山水來表述的。
——————————
(1) 本文是作者對日本道元禪師《山水經》一文的詮釋。所引譯文亦可參看道元著、何燕生譯註的《正法眼藏》(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譯者注
(2) 原文引自南朝梁國詩人江淹的《報袁叔明書》:「僕聞狂士之行有三,竊嘗志之,其奇者,則以紫天為宇,環海為池,倮身大笑,被髮行歌。」——譯者注
(3) 榕樹精舍(Banyan Ashram或Buzoku):位於日本諏訪之瀨島(Suwa-no-se Island),是日本流浪詩人榊七夫(Nanao Sakaki)、山尾三省(Sansei Yamao)和一些年輕人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所建立的社區,專注於農牧及禪修的簡單生活方式。——譯者注
(4) 奧卡姆剃刀原理(Occam's razor):是由十四世紀邏輯學家、聖方濟各會修士奧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提出的一個原理,指排除不必要的要素/假設的思考方式,把論題簡化的思考原理。簡言之,「如無必要,勿增實體」。——譯者注
(5) 此處的阿爾卑斯山(alps)應指格林·阿爾卑斯山(Glen Alps)。——譯者注
(6) 深度生態學(depth ecology):這是斯奈德本人提出的一個概念,與挪威哲學家阿倫·奈斯提出的「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有區別,主要表現在前者不像後者那樣強調「擴展的自我」,而強調「關係中的自我」。——譯者注
(7) 這裡指庫基尼人(kukini)取火山口之火為火種,在附近的山裡生活,故煙會從煙洞冒出來。這種生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可謂回歸了自然。或許正因回歸了自然,人類才能再次成為真正有靈性的人,人類才能從最簡單、最原始的遊戲,如文中提到的移動小棍遊戲(stick-game gambling)中享受到樂趣。——譯者注
(8) 行在(Quinsai):南宋都城杭州,宋人稱之為「行在」,馬可·波羅在其遊記中稱之為Quinsai。——譯者注
遠西原始森林
但是你們要拆毀他們的祭壇,打碎他們的聖像,砍伐他們的聖林。
《舊約·出埃及記》 3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