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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解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餓鬼見水為猛火,為膿血……」

  荒野的生活不只是在陽光下吃漿果。我喜歡設想一種「深度生態學」(6),這種研究將涉及自然的陰暗方面:糞便中碎骨的渣塊,雪地裡的羽毛,永不滿足的傳說。荒野系統具有一種超越批判的崇高意義,但它也可能會被視為無理性的、黴爛的、殘忍的、寄生的。吉姆·道奇跟我說,他是如何帶著興奮而恐懼的心情,觀察了逆戟鯨在楚克奇海中巧妙殺死灰鯨的過程。生命不只是屬於白天活動的大型有趣的脊椎動物,也屬於夜間活動的各種生物,其中有厭氧性的生物、食人的生物、微生物、有助消化的生物、引起發酵的生物,它們在溫暖的黑夜中準備著各自的食物。生命在四英里深的海洋裡仍能生存得很好,在冰凍的石牆上等待著與堅持著,在一百度沙漠高溫中仍然執著地生存下來。這是一個腐爛的自然世界,一個在陰涼處竟然會腐爛和腐敗的生物世界。人類創造了許多純淨的東西,但又被血腥、汙染、腐爛的東西所壓制。「神聖」的另一層含義是在滿地蛆蟲的陰間看著自己的摯愛。郊狼柯帝(瑪雅守護神)、奧菲斯(希臘神祇)以及伊奘諾尊(日本神祇)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去心愛之人。羞愧、悲傷、尷尬和恐懼是黑暗想像中無需氧氣助燃的燃料。荒野世界充滿的鮮為人知的活力以及想像中它們的類似物,使我們有了生態意識。
  在這裡,我們也看到了神靈對獨特居所的需要。他們住在山頂(如奧林匹斯山),地底下,或隱匿在我們周圍,只是我們無法看見而已。(相傳一位大神居住在地球之外。)亞娜族人說加利福尼亞州北部的拉森山,在伊希族的語言中被稱為「瓦加努帕」(Waganupa),是一座高達一萬英尺的火山。它是無數(夏威夷)庫基尼人的家,他們為保存火種而走進山裡(7)。(煙從煙洞冒出來。)而神靈則繼續玩他們神奇的擲小棍賭博遊戲,直到人類更新自己成為「真正的人」,使靈性能再度與其結合。
  靈性世界是跨越物種、相互滲透的。它無須關注自身的繁殖,也不懼怕死亡,更不注重實用價值。但是,靈性在跨界交流中確實有一種矛盾的、選擇性的興趣指向。穿著猩紅色和白色長袍的年輕女人跳舞祈求神靈,會讓神靈附身,並以神靈的聲音說話。僱用他們的祭司只能等待她們傳遞來的訊息。(我認為這就是D. H. 勞倫斯所說的:「喝吧,與酒神巴克斯一塊暢飲,或者與耶穌吃乾麵包,但務必與其中一個神靈坐在一起。」)
  (山像人一樣在夢想:我半睡半醒躺在內華達山脈中位於塔湖邊的岩石地上。有四塊平坦的奶白色的岩石在懸崖峭壁上搖擺著;夢中,山在囈語:「這些岩石塊就是你的女兒。」)
  在同樣的地方,道元和禪宗傳統常倡導行走、誦經或打坐冥思,而本地年長的心靈技師則通過吹笛、擊鼓、跳舞、幻想、聽歌、戒食,與鳥類、動物或岩石交流。有個故事,說的是郊狼看著秋季三葉楊樹的黃葉飄浮著、旋轉著、輕輕地落在地上。覺得這一場景非常有趣,郊狼問樹葉,自己是否也能這樣飄落下來。樹葉告誡它:「郊狼,你太重,你有很多骨頭、內臟和肌肉。我們很輕,可以隨風飄動,但你會掉下來,會摔傷的。」郊狼沒有理會這些勸告,執意爬上三葉楊樹,慢慢爬到樹枝的尖端,縱身一躍,結果摔在地上,死了。所以,會有這樣一句忠告:不要過於草率地去「模仿他人」。但我們也曾聽說,郊狼會翻身而起,重新組合它的肋骨,安好它的爪子,用有深黑色小圓點的小鵝卵石做眼睛,便又能快步行走了。
  敘說的故事是我們存留於世的一種痕跡。我們所有的文獻均為遺留之物,與荒原民族的神話數量相當,只不過這些民族只留下了各種故事和一些石器。其他生物也有著它們自己的文獻。在鹿的世界裡,鹿與鹿之間依靠本能傳遞訊息的一連串氣味變成了它們敘說的故事。幾處血痕、一點尿跡、一次發情、一段車轍、小樹上的擦痕等等,早已成為過去。可能在其他生命中也存在「敘事理論」,這些理論可能在反覆思考「雌雄間性」(intersexuality)或「分解批評」(decomposition criticism)。
  我想原始人都知道他們的神話在某種程度上是「杜撰」的。他們不會照著字面意義來解讀,但同時又對這些神話懷有崇敬之情。一個民族只有在被往事所干擾或遇到外來的價值觀挑戰時,才會宣稱他們的神話「的確是真實的」。這種字面的意思又會引起質疑和徹底的批判。縱然神話不可信,但它們是構架美學和心理的觀念,能給另一個混亂的世界帶來秩序。對此,我們應該堅定地遵循這些觀念。道元說:「須知諸佛雖以解脫而無繫縛,各住其法位。」這句話對上述宣稱來說是一劑良藥。《山水經》被稱為佛經,它不能斷言「今之山水」是一個文本,一個符號系統,一個鏡子指稱的世界;然而,這個世界在其實際生活中就是一次完整的呈現,一場戲劇的表演,並且不代表任何具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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