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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狼大,比鹿小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我一輩子都是在荒野自然及其周圍生活工作,從事探索與研究,甚至住在城市期間也是如此。然而,幾年前我就意識到,我無法使自己成為一名出色的植物學家、動物學家或鳥類學家,而我所敬佩的許多從事戶外工作的人卻成了這些方面的專家。回想這些年我把才思和精力集中於哪些方面時,我發現自己把人類同胞當成了研究對象,成了研究自己同類的博物學者。我也曾是自己的研究對象。我喜歡了解不同的社會在不同的環境中如何處理日常生活和慶典活動的細節。科學、技術以及對自然的有效利用不必與慶典格格不入。在使用與濫用之間,在物化的實用性與慶典的精神性之間劃清界限確實很好。
  這一界限具體體現在細節上。我曾經參加過一座日本寺廟的落成典禮。這座寺廟建築被拆解後途經太平洋被運送到西海岸重建。寺廟落成慶典採用日本神道教的風格,供品有鮮花和植物。引起爭議的是這些植物在一次日本的傳統慶典中曾被使用過,並且是從日本運送過來的,它們不是這個新環境中的植物。祭祀者在形式上是合乎禮儀的,但無疑沒有抓住其本質。在大家走後,我嘗試著獨自做了一個簡要的引見:「扁柏木造的日本建築,這是熊果樹木和美國黃松木……請在這乾燥的氣候裡照顧好你自己。熊果樹木,這種建築適宜於潮濕的空氣和人多的環境。請在你們布滿塵土的山坡上接受它吧。」人類會通過他們自己的途徑去理解自然和荒野。
  人類的時尚與服裝的多樣性,以及流行文化的不斷變化,是一種象徵的形態,彷彿人類是在刻意模仿鳥身上的顏色和圖案。特別是來自高度文明的人對分離與差異有著清晰的想法,用多種方式宣稱自己「脫離了自然」。作為一場競賽,這可能是無害的。(人們可以設想一下,脊索動物會這樣說:「我們是進化進程中質的飛躍,大概完全超越了迄今為止的所有生物。」)但至少這種認為人類有特殊命運的說法,可視為無用的、種類繁多的理論中的一個案例(奧卡姆剃刀原理(4))。然而,人類對自然造成了危害。
  有一幅大型的山水畫卷,名為《山河無盡圖》(清朝畫家陸俊創作,目前收藏在美國德州的弗里爾市)。在這一大片的岩石、樹木、山脊、山脈及河流中,我們看到了各式各樣的人以及他們勞作的情形。畫中有農民和茅屋,僧侶和寺廟,坐在小窗戶旁的儒生,待在小船上的漁民,踏上征途的商人以及隨行的貨物,還有他的妻子和孩子。當北印度和西藏的佛教傳統創製出曼荼羅,描繪出意識和因果關係鏈的位置圖,亦即他們的視覺教具時,中國的禪宗傳統(特別是南宋)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不過(我冒險地提出)後者採用的是山水畫的形式。如果卷軸畫被視為中國的曼荼羅,那麼畫中所有的人物就都是我們各式各樣的小小自我;而且,山崖、樹木、瀑布、雲彩也是我們自身的變化和社會身分的呈現。(沼澤中叢生的蘆葦沿著一條小溪生長著,它會說什麼呢?)每一個生態系統是一個不同的曼荼羅,一種不同的想像。這讓我又想起了阿伊努語中的詞語iworu(生物場,領地)。

    大凡見山水者,依種類而異……有見妙花為水者,然其非用花作水。餓鬼以水見為猛火,見為膿血。龍魚見水為宮殿,見為樓臺……有見水為森林,見為壁者。人間見水為水者……故隨類見諸水者,非他,乃依水之透脫也。

  有一年的七月,我從科尤庫克河源頭往下走,河的源頭在阿拉斯加的布魯克斯山脈中,我發現自己能夠看到多爾羊的王國。在綠雲般的苔原帶,夏季的阿爾卑斯山(5)——在這裡我是一個弱小的訪客——對我這個無毛的靈長動物十分友好。然而,漫長而黑暗的冬天也沒有嚇倒多爾羊,它們甚至沒有往山下遷徙。風吹著稀疏鬆散的雪花,北極夏天乾燥的非禾本植物和禾本植物在這整整一年中被羊一點一點地吃掉。夏季,幾十隻羊站在野外,白色的羊與綠色的草交相輝映。它們有的在嬉鬧,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草,有的在用角相互頂推,有的在跑圈,有的坐著,有的在高而平坦的「床」上酣睡,這「床」就是屹立在極其險峻的懸壁上的岩脊。道元也許會說,多爾羊(在阿薩巴斯卡語中被稱作「白大角羊」)把山看作了「宮殿樓閣」。但是這種臨時使用的詞語「宮殿樓閣」過於優雅,都市色彩太濃,人類特徵太明顯,以至於不能真正全面、獨特地展現出每種生物應當是多麼無拘無束地生活在其唯一的「佛土」上。

      青山疊嶂,雲霧繚繞
      遠坡山上,白點薈萃
      舒緩變化,並非星星與岩石
      「在午夜的微風中撒滿」
      白雲碎點,淡紫色的北極光
      照在恬靜的野羊身上,它們正吃著
      苔原上的綠草,群聚而成親緣家族
      咩咩叫聲和羊騷味徐徐地
      傳遞著它們的生活氣息
      停留半空中——濕氣向上捲起
      瀰漫整個阿拉斯加北坡,嚐嚐浮冰之味,
      可攜式煤油爐此刻沸騰著,
      歇息於此,沏茶而飲。

  在山坡下這條北極的小河中,色彩斑斕的河鱒,生活在它們的天堂裡,但此處對人類而言卻是冰冷的世界,道元又說:

    龍魚視水為宮殿,當如人見宮殿,不見水之流也。若有旁觀者告其「汝之宮殿即流水」,龍魚定如我等今聞「山流」之說,忽而驚詫。

  我們可以開始想像或設想非二元現行世界中這種嵌套層級和網狀結構。系統理論提供了抽象的公式,但幾乎沒有提供形象的隱喻。在《山水經》中我們發現:

    非唯世界有水,水中亦有世界。非水中有如是,雲中亦有眾生世界,風中亦有眾生世界,火中亦有眾生世界……草中亦有眾生世界。

  進化的普遍觀點似乎是,競爭的物種在地球演化的漫長歲月中一直在賽跑,而所有的物種都在同一賽場上。有些快要出局,有些落在後面,有些卻穩操勝券地跑在前面。如果將背景與前景互換,從「生存環境」和其各自可能的創造性等角度來看,我們可以通過其他成百上千個視點看到這些物種之間的大量互動。我們可以說是一種食物帶來了一種生存方式。越橘和鮭魚引來了熊,北大西洋成群的浮游生物召來了鮭魚,鮭魚吸引了海豹,接著是逆戟鯨。不斷律動和波動的大群魷魚靠從抹香鯨身上吮吸養分生存。加拉巴哥群島空曠的小生境使得一排雀科鳥身上呈現出多種鳥類的形態和功能。
  保守生物學家談到的「指示種」,指的是一個自然區域及其自然系統內非常典型的動物或鳥類,它們的生存環境是所有生物生存環境的指標。古老的針葉樹林(的生存環境)可由棲息其中的「斑點貓頭鷹」來衡量,大平原曾經(並將再次)以「野牛」作為其生存環境的指標。而我一直在問自己:「什麼地方是以人類作為其生存環境的指標的?什麼是靠吮吸我們這一物種而形成的?」答案當然是「無盡的山河」,也即整個地球,我們或多或少發覺我們在這裡生活是舒適自在的。漿果、橡子、草籽、蘋果、山藥召喚著類似我們的靈巧生物前來採集。人類體型比狼大,比鹿小,在地球這一大環境中屬於不是那麼大的生物。從高空俯瞰,人類的成就是在大地上留下的亂刻亂劃的印跡、柵格狀的圖案和大大小小的池塘。事實上,地球上大多數地方,從遠處看似乎都是人類未曾涉足的空曠之地。(我們現在知道我們對地球的影響遠遠大於其呈現出來的程度。)
  在城鎮裡,(對那些能看見的人來說)空曠之地是古老的樹幹、河床的沙礫、滲油的小坑、山崩的擦痕、颳倒的樹木、燒焦的土地、水災留下的廢墟、珊瑚礁群落、胡蜂巢、蜂窩蜂箱、腐朽的原木、溪水河流、岩石劈理線紋、礦岩地層、鳥糞堆、吞食魚、耀眼的涼亭、瞭望石以及地松鼠的巢穴。對少數人來說,它也可能是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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